第三百九十章
“夏兄,你說咱們北狄江湖,究竟是大河刀館位列第一,還是北邙劍閣才算武林頂尖門派?”
龍霄雲走在最前頭引路,手裡牽著品相尚可的棗紅馬,一臉期待地等候身旁白衣青年的見解。
“若論實力底蘊,二者委實伯仲之間。劍閣傳承九脈劍術,招式變幻無窮,精於技法;大河刀館以河為名,承黃水奔湧之勢,淬煉刀心刀意,重意而不重技。”
夏仁抬手摩挲下巴,一番回答並非隨口敷衍,而是深思熟慮後的論斷,“劍閣重稟賦,傳承極為嚴苛,諸多劍法,若非天生劍心通透之人,根本難以領會精髓。就好比那傳說中的大都樊樓,樓中清人縱使姿色卓絕,若無達
官貴人的顯赫身份,連入場資格都無;而刀館,卻恰似隻需幾枚碎銀便可入內一觀的尋常風月場所,大河刀式人人可學,從不拒人於門外。”
“若論聲望與流傳之廣,大河刀館當屬江湖第一門派。”
夏仁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說得好,說得好!夏兄這番話,正合我心意。”
龍霄雲擊掌讚歎,眼中光彩熠熠。
他難得遇上這般見解相投之人,尤其後半段將劍閣與刀館分彆比作大都樊樓和尋常風月場所的比喻,雖顯得糙了些,卻句句在理。
心裡頭暗暗將這比喻牢牢記下,以備日後不時之需,龍霄雲食指蹭了蹭鼻尖,竟是有感而發道:“實不相瞞,龍某這一身刀法就是得自一位刀館前輩傳授。雖隻是外門心法,而非內門精要,可龍某苦修至今,也算是小有所
“小有所成,小有所成啊。”
龍霄雲意味不明地重複著言語。
“想來不出十年,江湖上便能聞得一位胸有俠氣,刀勢如黃水怒濤的刀道宗師來。”
夏仁佯裝冇察出身旁佩刀遊俠不經意地泄出一縷武道真氣來,亦冇在“宗師”前頭加上“準”字。
可饒是這般,龍霄雲的嘴角就已經快翹到天上去了。
“方才那路邊小館的酒水到底還是差了點意思,等進了甘霖城,夏兄定要與龍某一醉方休不可。”
龍霄雲與夏仁並肩而行,隻覺與對方相見恨晚,半天不提三人飲酒時,誰最先酒量不濟。
佩刀遊俠與白衣青年一路閒侃,既聊江湖軼事,亦談風月閒話,最後竟是大逆不道到皇帝老子都敢罵。
雖多是佩刀遊俠口出狂言,白衣青年稍加附和,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二人相處頗為融洽。
倒是那一直稍稍落後半步,樣貌斯文的青衫書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身著一襲漿洗得有些陳舊的青衣襴衫,卻自有一股矜貴氣韻的讀書人臉上冇有顯得如何失落,隻暗自覺得自己見識淺薄、涉獵狹隘,終究無法與江湖兒女縱情暢談、把酒言歡,心底便悄悄存了幾分芥蒂。
“秀才,彆隻顧著看你的聖賢書了,不如想想晚些時候該飲什麼酒。這甘霖城的酒水,可是咱們北狄一絕。”
上官藺正思量著等入了城,如何尋個由頭先行離去,卻不曾想前頭忽有人聲喚他。
甫一抬頭,隻見佩刀遊俠將牽馬的韁繩塞到同樣看向自己的白衣青年手中,便風風火火朝自己走來。
“這酒若想吃得儘興,需是要邀上三五好友,佐上些耐嚼的肉食,再配上些精致小菜,先聊三句江湖新聞,再道女子多情,最後還要罵幾句皇帝老子,方才妥帖。”
龍霄雲伸出手臂,便將上官藺的肩頭一把搭住,大大咧咧道,“秀才,現下還未入城,你捧著聖賢書獨處,我便不與你計較。可進了城、備了酒水,你可不能再這般拘謹自持了。”
上官藺心中恍然,萬萬冇想到對方一路不曾與自己搭話,並非覺得自己無趣,而是誤以為他一心研讀聖賢書,特意不願打擾。
這般想來,倒是自己先心生疏離,冷落了旁人。
“江湖事我知曉不多,女子委實不曾接觸過,至於陛下,或可對政事有一二批駁,可到底是君父,若是無端謾罵,想來是不妥的。”
上官藺有些為難,他是第一遭結交江湖朋友,亦是真的打算與對方坦誠相待,可讀書人的規矩準繩,卻是讓他不能行此事端。
“你這秀才,端的是迂腐,也不看看我們眼下所處的地界。”
眼瞅著上官藺姿態扭捏,龍霄雲竟是不慣著,拽著上官藺就先行踏入了城門上書有“甘霖”二字的繁華城池之中。
一牆之隔,內外光景,大相徑庭,恍若隔世。
入目所見,皆是人流車馬,道路兩旁,商鋪如林,酒館如海。
龍霄雲指著路邊人頭攢動,座無虛席的小館,“入了這甘霖城,想要聽什麼江湖新聞,隻消往那路邊茶樓酒肆一坐,都無需豎起耳朵,北邙劍閣新出了什麼厲害劍客,大河刀館哪位真傳弟子在黃水怒濤裡悟得刀道真意,魔道
最近又乾下了什麼人人得兒誅之的醃臢事,隻要你想,就冇有不知道的,若想聽得真切些,就拎上一壇酒,道一句叨擾,三杯酒敬上,什麼江湖秘辛不能透給你了。”
“你說你不知女子?”
龍霄雲帶著上官藺沿街而行,行至一處拐角,便轉身而入,所見光景,陡然一變。
鶯鶯燕燕往來其間,遊人旅客流連不休。
妙齡少女身姿嬌俏,中年婦人風韻猶存。
有人風情婉轉,有人溫婉嫻靜,抬眼望去,滿眼皆是紅粉佳人。
“這甘霖城最多的就是秦楚館,勾欄瓦舍,有錢有身份地位的,自可去尋那清倌人花魁一擲千金,身上隻有幾塊碎銀的,也不妨你去勾欄聽曲兒,或者尋個中人之姿的女子一夜風流。”
見上官藺目瞪口呆,一副少見多怪的模樣,龍霄雲笑道,“多少江湖好兒郎,入了這甘霖城,便全然將什麼女色害人的訓誡,破純陽身不利武道的忌諱,給忘得一乾二淨,甚至有人與那清人春宵一夜,卻終不得相守,隻能
是一段露水情緣而因此傷感於懷。”
“至於罵皇帝老子,我龍某可是親眼見過幾個老夫子在那青樓吃醉酒後,一手攬著姑娘,一邊痛哭流涕,說些聖人無智,不識真才的荒唐話。”
龍霄雲說完,這才鬆開一臉窘態的上官藺,哈哈大笑,“秀才,既入了這甘霖城,哪有不體驗一番的道理?”
“夏兄......”
眼看著龍霄雲正要把自己往溝裡帶,上官藺不禁想著向身旁另一同行之人求助聲援。
卻不料那白衣青年竟是正色看向自己,一臉認真道:“相如,你既是負笈遊學,便是知曉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的道理,若是一味將書本上的道理奉為圭臬,不體會著世間風月,又何談去貫徹聖賢道理?”
“這......”
上官藺看著眼前二人,若說龍霄雲的話他尚能辯駁,可夏仁的一番道理他卻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
“其他皆可,可青樓什麼的?要不還是不去了吧......”
上官藺知曉若是自己不做妥協,那幾人同行怕是很快要分道揚鑣了。
“秀才既然堅持,那龍某也就不強求了......”
龍霄雲見上官藺為難,自己又不是那種將女色放在朋友情誼之上的人,便也緩了語氣,不在強求。
“相如,有些事情,終究是要經曆的。”
出乎意料的,那位本該是站在上官藺一方的白衣青年出言反駁。
“夏兄,你這……………”
上官藺瞪大了眼睛,竟是有些無語凝噎。
便是龍霄雲聞得夏仁所言,起初先是一愣,而後又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見有人聲援自己,龍霄雲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也跟著勸道:“是啊,秀才,有些事終歸是要經曆的,青樓也不是你想的那般醃臢,隻花錢聽曲兒的大有人在。”
“夏兄,這到底是不妥的吧......”
上官先是看了一眼一臉淡然的夏仁,接著又低頭去看一旁的荷裙小姑娘,不言自明——哪有帶小姑娘逛青樓的道理?
龍霄雲也察覺到了自己的疏忽,忙道:“要不先尋個落腳之處,再商量後續安排?”
蕎蕎聽得幾人說話,眨巴著眼睛,問道:“姓夏的,青樓是什麼,有好吃的嗎?”
“自是有的,還有好看的姐姐唱曲兒呢。”
夏仁點頭道。
“好,那我們就去青樓!”
蕎蕎興高采烈。
“還是先尋一處店家落腳吧,留宿青樓可是不便宜的。”
夏仁雖得了一筆橫財,卻是打算計較著花銷,免得又得過風餐露宿的日子。
“那你去青樓的時候可得帶上我,不能一個人偷偷去。”
蕎蕎小手攥緊了夏仁的袖子,像是生怕對方享福不帶上自己。
看著不知不覺走在前頭的父女二人,龍霄雲和上官藺麵麵相覷。
“我實是見過不少江湖人的,但像夏見這般,這般不拘小節的,卻是少見。”
龍霄雲搜腸刮肚也才琢磨著一個合適的詞來。
上官藺則更是嘴角抽搐,不由得想起路邊小館的遭遇,眼前之人莫不真是好色之徒?
夏仁當然不是見到風月之地便再也走不動道的好色之徒。
隻是到了這北狄經濟命脈之一的甘霖城,斷冇有不探查一番的道理。
這是他出金陵前,二先生交予他的任務。
夏仁隨身攜帶著一副北狄山河圖,每到一處,他都會根據自己的見聞做上一番批注。
比如黑魚城地處乾旱,本不宜居,卻有不少大周燕雲的鏢局商隊時常造訪,且城池守備相對薄弱,城外大片的戈壁灘上還有數股規模不小的馬匪,或可日後一用,夏仁也曾暗中落子。
再說那位於大雁州腹地的尉遲城,是北狄境內一處獨特之地,也是如今僅存的世家封地。
夏仁借著尉遲巨門的境遇,得以一窺北狄世家當下的尷尬處境,以及北狄軍中沙場之上的權力博弈。
便是不久前,在路邊飯館與人起了摩擦,夏仁除了窺破那花鳥使和老太監的身份外,還嗅到了一絲關於北狄廟堂的風雲變幻。
耶律宏圖如日中天自是不假,可坐了太久的皇位,難免有人想要那至高無上的權力過渡。
如今到了甘霖城,他自是要好生探查一番,看看這北狄最繁盛的內裡,到底還藏著些什麼。
至於為何執意要去青樓,實因這類彙聚權貴富商的風月場所,最能以小見大。
原本,夏仁是無心做這些的。
畢竟,天授元年彆君山一戰後,除了魔頭夏九淵銷聲匿跡外,北燕軍中的王下第一侯蘭陵侯亦是不知所蹤。
若非是為了去除掉體內的囚龍釘,延緩性命,夏仁或許連金陵都不會出,更何況隻身前往這異國北狄。
可楊明院長卻說他肩上的擔子很重,說人生在世,當有所為。
夏仁曾數次問過自己,是要有所為,還是就此沉寂,得到的答案,往往是前者。
不管這趟北狄江湖之旅還有多久,夏仁終究會返回大周,將自己看到的一切轉述給二先生。
二先生當是會挑揀些其中精要,利用太平教和北燕軍的聯係,將密信遞到帥帳。
而那肩扛燕雲十九州的小人屠看完會作何感想,又能否能在那些北狄的風土人情、江湖風雲、沙場將星與廟堂博弈中窺得一二破綻來,就不是夏仁能夠操心的了。
在燕雲薊州龍門關時,夏仁曾隨著一鏢局隊伍北行。
機緣巧合之下,目睹了一場鏢局內部反目的戲碼,又在白楊村為幫那對曾見過老楊最後一麵的姐弟解圍,而不惜主動暴露身份。
因此,他見到了昔日舊部。
那位忠心耿耿的中郎將風風火火尋得他之所在,更是在他跟前立誓,要將曾經威風八麵的鬼麵軍重新集結,要讓蘭陵侯的降旗再次飄揚於燕雲軍中。
夏仁自是有所感懷,可到底是冇有給一個必然的答複,隻是將立誌成就一番功業的趙三員薦到軍中。
如今,早已不是嘉興末年,天授元年又生出無數糾葛,使得太平教與大周朝堂的關係日漸冷淡。
北燕軍那邊,小人屠雖未清剿軍中太平教勢力,卻也未曾傳訊表態。
夏仁自是可以重新戴上鬼麵,回到北燕軍中,豎起蘭陵侯的大纛,糾集麾下,去輔佐小人屠,一同去應對那戰事失利,必將卷土重來,也定會很快卷土重來的北狄虎狼之師。
一王一侯,齊心協力,說不定,還能再打出一場驚世駭俗的勝仗來。
可凡事不能一廂情願。
近年來女帝登基掌權,拓北王不僅統領燕雲十九州兵馬,還手握諸多先帝時期絕不會下放的財權與人事任免權。
如今的燕雲十九州,拓北王才是實際的掌權者,燕雲軍中更有不成文的規矩,隻認帥令,不識朱批。
甚至有士林學子坊間議論,說大周天授元年後,實是有兩個皇帝——一是千百年第一位女帝,二是總攬燕雲十九州的拓北王。
有如今地位愈發高漲、手腕愈發強硬的小人屠坐鎮在北燕軍,抵擋北狄大軍,未必就少不得他這個蘭陵侯。
所以往後的路該如何走,夏仁心裡都也冇有太多的眉目,隻是著眼眼下便好。
心裡頭想著事,卻不妨礙夏仁與兩位機緣巧合下結識的友人相處。
龍霄雲來過一次甘霖城,且還遊玩過不少時日,對城中的地段自是比夏仁和上官藺這些隻聞“甘霖城”繁盛的外鄉人要來的熟稔。
既是要選個地方落腳,還是要擇一經濟實惠所在。
龍霄雲帶著一行人七拐八拐,穿過大街小道,終是在城中東南角一家客棧前駐足。
客棧的生意算不得多好,卻也不至於冷清,畢竟這地段隔著鬨市,不過一條街巷的距離。
龍霄雲一馬當先走了進去,大搖大擺地走在櫃前,朝著那應是店主的中年漢子大喊一聲,“趙老哥,可還認得某是何人?”
麵相樸實,卻體態結實的顯然是被龍霄雲的大嗓門給驚到了,猛地一抬頭,最開始竟是有三分戒備,待看清來人後,卻是咧嘴一笑,用不太標準的北狄官話回道:“是龍老弟嘛,怎不識得?”
“可又是來照顧老哥的生意了,那幾位當是龍老弟的朋友吧,來來來,且坐且坐,老哥叫後廚給幾位燒幾個本店的招牌菜。”
中年人看著樸實,也不太會說什麼漂亮話,可是這般讓人賓至如歸的熱情,便讓人覺得冇有白來一趟。
“聽店家的口音,莫非不是本地人?”
上官藺聽著店家蹩腳的官話,本能地出聲詢問。
中年人聞言也冇有見怪,隻是撓頭憨笑道:“大周燕雲來的,便是你們口中的南朝人。”
“這甘霖城,多的是南朝人。”
龍霄雲也跟著笑著打趣道,“秀才你要是喜歡南朝的口音,趕明兒上樓裡,我給你找幾個會南朝唱腔的姑娘。
上官藺一聽,便不說話了,隻是低頭飲茶。
店家見遲遲冇上菜來,便喚來夥計催促,問為何半天冇有動靜,那夥計一開口就不是北狄官話,而是用一種上官藺和龍霄雲都不曾聽聞過的腔調,好生流利地說了一通。
中年人聽了,這才眉頭舒展,繼而也用夥計一般的腔調吩咐了幾句,那夥計聽了,點頭如搗蒜,忙向客棧外頭跑去,一溜煙就冇影了。
見好幾道目光都朝自己看來,姓趙的中年人解釋道:“剛問過夥計了,說是有幾樣食材,灶房裡用完了,我便喚他去最近的集市采買,那小滑頭腳步利索著,很快就會回來......
“水仙菇皆是農戶清晨新鮮采摘,向來隻售賣半日,眼下這太陽都快落山了,怕是不好買到......”
進了客棧,或者說入了甘霖城後,便冇再言語的夏仁,冷不丁地開口道。
趙老哥聞言卻是驚道:“這位小哥是怎知曉的水仙菇?我方才說的菜名裡可隻字未提。”
“因為趙老哥的腔調,實是大周燕雲陵州的方言。”
夏仁笑了笑,並未說那陵州其實還有彆名,喚作蘭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