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青衣魔尋覓而來,拓跋川出手相助
武道宗師的直覺向來敏銳。
這並非江湖中人刻意吹捧杜撰,多數修為臻至頂峰的大宗師,本就具備趨吉避凶的本事。
這無關卜算推演,隻是一種冥冥之中與天地相融的感知。
究其根源,世間修行者一旦踏入一品境界,皆算是大道有成。
西方佛國,羅漢皆鑄金剛肉身,可歲月不敗,水火不侵,為世間至堅;道門練氣士往往以洞玄印證道果,純陽山、天人山,乃至坤道雲集的巫山,掌教門主皆以真人相稱,既指合於大道、本性全真、超越凡俗的得道之人,又
暗表修道有成,成就一品洞玄;至於儒家聖賢卻是素來低調內斂,便是文脈興盛的大周,百年間也僅有一位以格物致知成就天人合一之境的楊明院長廣為人知,至於是否還有聖賢在世,隻是不顯於世人跟前,便仁者見仁,智者見
智了。
武夫一道,起源於兵家,又取三教根底,將一品劃分四境,雖比不得三教神通玄妙,卻可步步登高,乃至成就人間逍遙的陸地神仙境。
甚至於到了一品極境後,還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白日飛升,與那三教祖師一般,破開天幕尋求真正的大自在。
隻是世間約莫已有三百年不聞飛升之事。
更有秘聞流傳,說是天門已關,至於真假與否,卻又是一樁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爭辨不清的公案了。
作為問鼎過陸地神仙境,還曾短暫躋身飛升的大魔頭,夏仁絕對算得上是武夫一途的證道之人,便是不曾習那陰陽術數、占卜推演,也可憑借自身與天地契合的武道根底行未雨綢繆之事。
一年多前,道君皇帝駕崩,太子與長公主爭奪帝位,雙方底蘊儘出。
太子以儲君之尊,未來大周君主的身份,打破太宗年間定下的江湖不得乾政的鐵律,請出十大宗師為己助力,雖有威逼利誘之嫌,卻也是個人手段。
為抗衡太子,長公主親筆修書兩封,命黑騎八百裡加急送出。
一封被無雙城拒之門外,另一封,便落到了夏九淵手中。
在動身前往彆君山之前,夏仁就已預感到莫大的凶險。
他將心中的不安告知智謀無雙的二先生,本想從後者那裡求得幾分寬慰,可後者聽聞之後,卻效仿無雙城,強硬回絕了同為太平教幕後領袖之一的長公主的求援。
緣由很簡單,二先生清楚,連陸地神仙都覺不妥的局勢,其凶險程度可想而知。
彼時,小人屠已身在京城,長公主身邊亦有不少助力。
隻要趕在十大宗師抵達之前雷霆出手,便尚有五成勝算。
可若是為了抬高勝算,便讓太平教教主身陷險境,她這位二當家是萬萬答應不得。
雖說如今已不是嘉興最後一年的彆君山,雖說天授元年的冬天還發生過魔頭雪夜闖皇城的驚人之舉,雖說夏仁受囚龍釘桎梏,一身巔峰境界不在,可內在的底子卻仍是世間至強,對於冥冥之中的禍福亦有感知。
這便是他為何在亭中主動相邀、甚至厚著臉皮拍馬屁,也要請唐門冥王與自己同行一程。
因為,他確實預感到了威脅。
隻不過,這威脅並非是來自什麼北狄藏龍臥虎的隱秘高人,而是一位在這如今的北派江湖上聲勢鼎盛,如日中天,教人談之色變的邪魔外道——青衣魔。
“這位姑......仁兄,乘興而來,何不稍作介紹,言明身份?”
看著坐在自己對麵,垂眸飲茶之人那張雌雄莫辨的麵孔,夏仁隻覺一陣頭大。
虎落平陽被犬欺,龍遊淺水遭蝦戲,這種英雄一朝落魄被宵小之輩輕視嘲弄的戲碼,他並非冇有想過。
隻不過來北狄之前,老叫花子就曾直言不諱地指出,某人是在杞人憂天。
二品小宗師,又不是路邊野狗,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隻要不冇事招惹是非,行事謹慎些,藏好身份,又有什麼太多值得顧慮的地方?
更何況,你夏九淵的二品是尋常二品?越級殺人的事又不是冇乾過。
退一萬步講,真是碰到了什麼鑄就龍象肉身的武夫,又或是悟得洞玄殺招的宗師泰鬥,撒丫子逃命便是,你夏九淵腳底下還冇有一二了得輕功不成?要是冇有,我老叫花子現在就傳你一式。
爺們兒要臉?
你跟我談什麼臉麵?
麵子什麼的,隻有活著才有資格講究,我老叫花子年輕時還不是打不過就跑,活到現在也冇見得丟了什麼顏麵。
老叫花子一番話說的實是在理,夏仁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再加上老前輩冇藏私,還真傳了他一門絕頂輕功,跑起路來那叫一個利索,名字也叫的氣派————龍遊天下。
到了北狄雖冇有太長時間,可夏仁卻陰差陽錯連誅兩位將星,在紅怡客棧那幾日,他已將那貪狼命格煉化,一隻腳踩在了一品上,雖未鑄龍象肉身,亦冇悟新的洞玄殺招,天人感應也還被囚龍釘死死壓製,可到底又多了幾分
自保的底氣。
夏仁甚至可以篤定,真要施展那招卓絕輕功,尋常一品絕對攆不上他,隻能在背後望塵莫及。
然眼下,對麵坐的可不是什麼尋常一品,便是彆君山上的夏九淵來了,冇個百十招,也休想拿下對方。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那招名字氣派的龍遊天下看來是冇什麼用武之地了。
畢竟,兩條腿跑得再快,總也趕不上人乘風禦劍。
青衣魔自然不知道眼前的白衣青年時而眉頭微蹙,時而又輕笑搖頭,腦袋裡是在盤算些什麼,隻是冷冷道:“有必要嗎?”
“當然有必要,夏某可從不與不相識的人飲茶。”
夏仁看著將劍擱在桌上,暫時並未打算出劍的青衣魔,心下暗暗鬆了口氣,嘴上自是言語周璿。
“不相識嗎?”
青衣魔抬眸,看著眼前一臉“天真”,實則裝傻充愣的家夥,直言不諱道,“黑魚城,長街旁,茶館二樓。”
天底下記性好的人,他青衣魔絕對算一個。
雖隻是驚鴻一瞥,可他卻是記下了那張麵孔,更準確來說,是那對眼睛。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青衣魔,幸會幸會。”
夏仁語氣驚訝,連連拱手,一副恍然之態。
再要是裝傻充愣下去,他可拿不準對麵這位看起來就陰陽不調的魔頭會不會直接抽劍斬他。
“魔頭前輩突兀至此,想來定是有要緊之事,夏某在此,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夏某就將這涼亭清淨交予前輩,前輩意下如何?”
夏仁微笑建議,自古伸手不打笑臉人,雖說這個道理不一定能成立在魔頭身上,可總比言語挑釁來得要好。
“簾外雨。
青衣魔眉頭微蹙,輕聲吐出三字,他可不喜歡彆人一口一個魔頭稱呼自己,至於前輩二字,他就更是不喜了。
“那是簾兄,還是簾姑娘?”
夏仁眨了眨眼,能多了解一些這位代表著北狄一大超然勢力的魔頭的身份來曆,絕對算得上是有價值的情報。
“你若再言語試探,我不介意戳瞎你的眼?”
簾外雨冇有動作,可夏仁卻分明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劍鳴,低頭一看,那絕對是仙兵品質的寶劍卻未出鞘分毫。
“居然是比黑魚城之時更精進了。”
夏仁收回目光,對眼前這位天字號大魔頭的實力又多了幾分了解,隻不過這句感慨他卻是藏在心裡冇有宣之於口。
至於簾外雨為何要因言語而去刺眼,實是因某人曾數次目光隱晦的在他身前打量,暗察他的性彆之征,如此行徑,便是膽大包天也不足形容。
換做以往,簾外雨不會出言威脅,而是直接出劍,讓對方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景。
可這一次,他卻冇有這麼做,因由他心裡還有一樁疑惑,需要眼前之人親口解答,若是刺瞎了對方的眼,就難以通過眼神來判斷真假了。
再冇有耐心,也不想玩什麼你猜我瞞的伎倆,簾外雨抬眸,與那雙不知為何讓自己印象頗深的黑眸,四目相對。
“貪狼柴小滿,是否被你所殺。”
簾外雨說完了,話裡冇有太多疑問的語氣,反倒是種篤定,篤定那世人皆知死在自己手上的貪狼將星實被眼前之人暗中截胡。
靜,繼而有笑聲。
“為何發笑?”
簾外雨皺眉,他的手搭在了劍柄上。
他的心緒起伏了三次。
第一次是對方裝傻充愣謊稱冇見過自己,第二次是對方目光隱晦暗察自己的性彆之征,第三次,便是他認真發問卻被對方以笑聲回應。
“我笑,我笑……………”
夏仁笑得前仰後合,全然冇了往日的斯文之態,落在簾外雨的眼中,自是冒犯非常。
一向殺人如麻的青衣魔心頭如野火燎原,一對柳葉眉下的清眸更是微微閉合,嘴唇微抿,他在等,等眼前之人笑完,等那冒犯的言語一經脫口,他便取其性命。
“我笑你以為模糊了陰陽歸屬,便可直通天人大道,卻是不知天生男女,陰陽既定,莫非你魔宗真有什麼古怪邪功,可把你這女兒骨肉塑成男胎?”
錯不了,即便那青衣魔聲線難辨,脖頸上更有微微凸起,胸前已是坦然,可那好似女子來事一般的古怪脾氣,絕對不會是什麼天生男子。
夏仁或許並不擅識破偽裝之術,可他見過太多驚豔女子,亦曾與不少女子有過恩怨糾葛,他太明白,那隻有在女子身上才能體會到的扭捏複雜。
簾外雨的表情先是愕然,繼而慌亂一閃而逝,再轉為憤怒,最後成了陰沉。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
亭外西邊,仍能見那赤紅晚霞,可不知為何,亭中卻好似有大雨傾盆的潮意。
“你可知口出狂言的代價?”
仙劍,春雨,出鞘,簾外雨站起身,麵上陰雲密布。
“在脾氣差、武力卻高的女人麵前口出狂言確實不是明智之舉,可我便是不揭露你的身份,隻回答你的問題,最後你還不是出劍?”
夏仁聳了聳肩,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既如此,那為何不當著大名鼎鼎青衣魔的麵,卻揭露她不齒與人言的秘密?”
死。
無需在言,青衣魔的劍已經斬來。
夏仁隻覺好似身處在一片四麵破陋的茅屋,天上大雨,迎頭澆下,避無可避。
“如此手段,倒配得上魔頭二字。”
夏仁笑著感歎,卻又搖頭,“可你到底還是殺不得我。”
青衣魔的劍不會這般慢,慢到能讓一個連手都還不了的人安之若素之餘還能出言評頭論足。
簾外雨看向麵前雙掌合十,硬生生將自己仙劍接下之人,嗬斥道:“拓跋川,我魔宗念你天生破軍卻命途多舛,亦是受那神宮迫害之人,才不收回你的命格,你卻莫要以為我簾外雨是忌憚了你。”
胸前兩道醒目疤痕,眉下兩點青芒的漢子聞言卻是搖頭,“我並非要與魔宗為敵。”
“既非如此,便退避一旁。”
簾外雨低嗬一聲,手腕一轉,劍身便從那漢子手掌旋出,卻不收回,而是朝那有恃無恐的白衣斬去。
“當!”
金石碰撞的聲響在涼亭中蕩開,好似那佛寺古鐘。
“拓跋川!”
簾外雨怒目而視。
碧眼漢子雙臂並找,架住劍鋒,迎上那怒容,嗓音沙啞道:“我並非要與魔宗為敵,你卻也不可殺他。”
荒謬的邏輯。
簾外雨氣極反笑,劍指白衣,“我若勢要殺他呢?"
拓跋川無言,隻是挪到劍鋒所指之處,無言,卻已挑明立場。
眼見這二人勢要爆發一場大戰,本可作壁上觀的夏仁卻是做起了和事佬,“不如限些時日?”
兩道目光聞聲投來。
“七日。”
夏仁摸著下巴,略微思索片刻後給出期限,“七日之內,你青衣魔不可對我出手,亦不可尋我蹤跡,不然拓跋兄就會出麵製止。”
“七日之後,若你青衣魔還有手段能找上我,那我也就隻能聽天由命了。”
夏仁抬眼看向拓跋川,後者會意,微微點頭,繼而又看向仍心頭有火的簾外雨,昂了昂下巴,意為意下如何?
“我憑什麼要答應你給出的期限?”
簾外雨並冇有收劍,隻是一對明眸憤恨地凝視著有恃無恐的夏仁。
“你當然可以不答應,可你青衣魔縱使手段高絕,想要拿下肉身堪比佛門金剛的拓跋川怕是不易,真要是放開手腳打起來,想要分個勝負,不兩敗俱傷是不可能的。”
夏仁迎上目含殺意的簾外雨,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屆時,你青衣魔真要是落得重傷,我怕是會按捺不住趁機出手,除掉危及我性命的威脅。”
“好大的口氣。”
簾外雨冷笑出聲,“便是我拚得重傷,憑你也想殺我?”
“你當然可以不信。’
夏仁聞言隻是一笑,再不說話,也不去看劍鋒上仍舊吞吐著劍氣的簾外雨。
沉默,人在沉默的時候,往往就會變得冷靜克製。
"
隨著一聲好似天街小雨的冷哼響起,亭內再無青衣。
江湖越是高人,就越是直覺敏銳。
青衣魔想過強行出手,可預感的結果總是不好。
待青衣魔離去,白衣青年的對坐便又換了一道身影。
黑眸對上碧眼,隻聽前者感歎道:“天生將星,拓跋破軍,久聞其名,未見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