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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三十年追隨效忠,非是忠仆實手足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西蜀唐門,乃是大周江湖傳承了幾百年的名門大派,又以殺力極大的七殺器聞名,方才那女子一記寒學雖不見得修至圓滿,可若隻是尋常二品小宗師接過,雖不至頃刻斃命,怕也是寒毒難消。”

尉遲孝眉頭微皺,即便已經聽從軍令,隊伍不做停留,卻依舊不時回望,“少主雖在劍閣年輕一輩中出類拔萃,甚至有魁首之相,卻終究是半隻腳踩在那一品門檻上,又不知道唐門招式手段,應對起來,怕是難得從容。”

見尉遲默並不回應,尉遲孝不禁請示道:“主子,何不讓阿孝去打殺了那唐門刺客,又不妨事。”

憂心忡忡的尉遲孝看向尉遲默,可回應他的,卻隻是一道沉凝的目光,“你想違抗軍令?”

尉遲孝心頭一緊,忙道不敢。

與尉遲巨門共事多年,尉遲孝雖依舊以家奴仆從自居,但其一身武道修為與統兵征戰之才,早已堪當將才之名。

數年前便有軍中勢力暗中聯絡拉攏,許以厚利,直言隻要他肯脫離巨門麾下,便可在軍中自立門戶。

縱然聲勢難及穩如中流砥柱的巨門軍,可效命於他人麾下做副手,還是兵權一手攬之,終究是截然不同的格局。

派係相爭,從來都不是朝堂之上精於算計、深諳權謀的文臣專屬。

在直接掌握著暴力機構的軍中,此類紛爭同樣屢見不鮮,甚至比朝堂的波譎雲詭、勾心鬥角,來得更為直白淩厲。

山頭,便是軍中各類利益派係的統稱。

如今的北狄軍中,若以宏觀層麵來看,便是三足鼎立之勢。

以大帥完顏肅烈為首,推崇軍功至上、恪守舊製的勳武派;以稷下學宮破陣堂門生為根基,一心建功立業,效忠朝廷的學宮派;餘下則是隻求明哲保身,置身權鬥之外,隻求安穩自保的持中派。

早年軍中持中派占據大半,隻因多數身居將位的將領都心知肚明,盲目卷入派係爭鬥代價慘重。

一己失勢尚且事小,一旦站錯陣營連累全族,便是永世難贖的罪責。

故而彼時除卻完顏肅烈的心腹嫡係,其餘世家勢力皆不願公然依附站隊。

及至稷下學宮深耕北狄,不僅興盛一地文風文脈,其下轄三府之一的破陣堂,更是悄然改寫了軍中原有格局。

北狄軍中向來隻有承襲世職的世家子弟,與憑一腔勇悍,浴血拚殺上位的行伍之人,如今驟然湧入一眾天生以征戰為己任的稷下學子。

這些學子不但飽讀兵策謀略,更胸懷開疆拓土之誌,縱有曆經沙場凶險心誌動搖之輩,卻依舊擋不住這群潛心研學、誌在功業的後生穩步崛起。

無論是白手起家憑戰功立身的武將,還是倚靠家世身居高位的勳貴子弟,眼見稷下學子勢頭日盛,無不心生忌憚。

他們深知這群後生勢必撼動軍中舊有秩序,更令眾人憂心的是,學宮門生向來心向朝堂皇權,長此以往,軍中將領想要擁兵自保,獨掌權勢,便成了奢望。

於是,在心照不宣的情況下,北狄軍中的山頭勢力迎來了變化。

原本人數最多的持中派,半數人倒向勳武派,更有不少軍中將領主動送自家子弟入稷下求學,為日後勢必爆發的慘烈權爭提前布局押注。

三十年歲月倏忽而過,如今軍中再提持中派,將士們心中所能想起的,便隻剩尉遲巨門麾下這般不願押注,不肯站隊的寥寥幾方勢力。

當時,尉遲孝遭人暗中拉攏挖角,便星夜去往大帳,將經過一五一十道出,以表忠心,可彼時,回應尉遲孝的,便是這道沉凝的目光。

“主子......”

尉遲孝抱拳低頭,知是自己失言。

“當年,你趕到我帳中,說起勳武派你一事,你可知我如何做想?”

尉遲默主動提起那樁二人心照不宣,再不相提的舊事。

“彼時局勢之下,主子便是動了除阿孝的心思,阿孝也不覺冤枉。”

尉遲孝沉聲回應。

且不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便是隻考慮時局,殺一副手仆從就能平息分裂的隱患,視人命如草芥的軍中將領,大有為之。

當時,正值軍中勢力變遷的緊要關頭,更是有處心積慮之人眼看著暗潮洶湧,還要將水攪渾,暗中謀利。

曾有一對一母同胞的兄弟,兄長勇武善戰,弟弟智計過人,一文一武相輔相成,很快便在軍中站穩腳跟。

恰逢時局動蕩,便有人從中挑撥離間,慫恿心思縝密的弟弟自立門戶。

那弟弟本就不滿兄長獨攬軍功,自己久居副手處處受製,一時輕信讒言,果真生出異心。

兄長性情耿直執拗,隻當弟弟決意與自己決裂,情急之下以死相勸,不慎失手將其重傷。

事後兄長萬念俱灰,索性解甲歸田,其麾下兵馬勢力,也很快被各方山頭瓜分蠶食。

這般兄弟鬩牆、手足相殘的戲碼,在彼時的軍中,可謂屢見不鮮。

不少軍中山頭得此教訓,便秉承著“忠心不全,便是全然不忠”的策略,麾下將士但凡有一絲異動,便以雷霆手段,強勢打壓。

所謂打壓,不過是殺人二字。

在那個節骨眼上,勳武派挖角尉遲存的什麼心思,不言而喻。

想到過往種種,尉遲孝隻覺心頭沉重,又是感激,不由道:“主子能容孝繼續效命,便是天大的恩賜,阿孝今生今世伴隨左右,亦是難以回報。

望著追隨自己多年的心腹扈從這般赤誠感念,尉遲默卻是搖頭,“阿孝,你錯了,我那時想的,不是如何懲戒你,而是盤算著將你薦於何處。”

尉遲孝猛地抬頭,本不大的眼睛瞪得滾圓,“主子此言何意?”

“我既選了持中而這條路,便意味著自三十年前的破關之役後,此生再難有建樹,勳武派和學宮派不會容我巨門軍在兩國之戰上再占主導。”

尉遲默擺了擺手,語氣輕緩,“這便意味著,你這位軍中十大高手,隻要還有一天命於我巨門大纛之下,便無法取得個人成就。

“可,可從未想過要有何個人成就啊。”

尉遲孝隻覺喉頭發緊,言語磕絆。

“正因如此,我那晚在帳中觀察良久,見你從始至終都未曾流露那般心思,便也作罷了。”

尉遲默淺笑搖頭,“我知你視明兒為子侄,可你若貿然前去馳援明兒,又怎知無其他山頭勢力暗中埋伏?明兒為我乃是我尉遲氏一脈的出眾子弟,背後又有劍閣儀仗,本就置身沙場權力之外。那些山頭勢力雖不擇手段,卻依

舊留有幾分底線,當是不會趁人之危。不然他們做的初一,我們也做得十五。”

“你既可視明兒為子侄,你我幾十年共進退,我尉遲默又怎不會視你為手足?”

尉遲默伸手輕派這位忠仆的肩膀,“我尉遲默戎馬半生,可不想臨了失了手足。”

尉遲孝怔怔難言,半晌才緩過神來,對著領先在前的背影猛地一揖,“願為兄長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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