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尉遲巨門計魔道,拓跋破軍償人情
“休得讓這妖人再進半步!”
“兒郎們,要讓這魔道賊子曉得,何為衝鋒陷陣的膽氣!”
“死則死矣,為將軍死,是爾等榮光!”
尉遲象手持金瓜錘,怒吼連連,縱使胸口已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爪痕,仍是與那陰柔男子糾纏不休,悍勇無畏。
然下一刻,這位在沙場上以個人武勇衝鋒陷陣的先鋒官便被那綽號黑無常的狠辣魔頭折斷了臂膀,更是被後者以“聒噪”的輕蔑口吻一腳踏飛。
好在大纛之下,巨門軍源源不斷蜂擁上前,讓他不能殞命魔手。
“妖人,受死!”
“不男不女的混賬東西,安敢冒犯將軍?”
“都是刀尖裡滾出來的,豈能懼了你這魔道邪!”
何謂身先士卒,何謂衝鋒陷陣,何謂英勇無畏?
便是迎上那臭名昭著,殺人如麻,較之尋常武夫強上千百倍的魔頭,巨門軍手中的刀不曾有半分遲滯怯讓,甚至因身後那麵大纛下注視他們背影的目光,這些百戰悍卒較之以往,更添凶狠,勢要斬下魔頭頭顱,以壯軍威。
武道一品,既非那有名無實,尚且肉體凡胎的三品準宗師,亦不是那得了招式精妙,卻仍需步步計較的二品小宗師。
一品大宗師,起心動念,皆可殺人,力量湃,似無儘時。
然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縱是修成龍象體魄,通曉洞玄殺招,勘破天人玄妙,終究還要依靠胸中武道真氣支撐。
以寡敵眾,車輪戰,便是大宗師,也難免有陰溝翻船、力竭落敗之時。
已教百十人死傷的黑無常尖嘯一聲,好似厲鬼哭號。
一眾近身搏殺的悍卒竟是被那嘯聲震動耳膜生疼,眼冒金星,待重振旗鼓時,那黑無常已飄然退後。
......
“堂堂尉遲巨門,一度聲望隻在完顏肅烈之下的名將,竟是躲在麾下士卒身後,做了縮頭烏龜?”
黑無常彈去袖上血汙,朝那大纛之下的身影望去,譏諷道,“與其複出讓天下人恥笑,不如抽身退去,免得死於我黑無常手下,落得個晚節不保。”
區區挑釁與激將之詞,並不能讓身經百戰的尉遲巨門動怒。
那大纛之下的居中身影,莫說是反唇相譏,便是連一道正視的目光都不願意給予,隻安坐神駒之上,冷淡俯視。
尉遲氏的中興之主沉穩如山,卻不代表旁人都有這般胸襟氣度。
“辱我家主,真當我尉遲氏無人?”
大纛之下,一道與尉遲默有三分眉眼相似的身影,自黑無常出言挑釁之時,便已動了怒意。
劍未出鞘,劍氣已出。
“機心魔。”
黑無常不避不讓,隻是輕喚一聲。
“主子,俺來啦!”
原本隱匿在車廂底下的粉麵小廝,仿若遁地而出,轉瞬立在黑無常身前,且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柄木劍來,竟是憑空斬去,硬撼那漏鞘劍氣。
木劍碎成了渣。
那喚作機心魔的粉麵小廝驚叫一聲,竟是捂著手哭天搶地起來,“疼嘞,疼死了,這劍氣好生可怖!”
黑無常瞥了眼僅被劍氣擦傷皮肉的機心魔,眼底一抹驚詫轉瞬即逝,隨即抬眼望向那少年意氣與一身劍意相得益彰的年輕人,緩緩開口:“修為雖隻是二品境界,劍勢中卻已藏洞玄精妙,算得上半隻腳踏入一品之列。不愧是
北邙劍閣年輕一代魁首,尉遲家的麒麟兒。”
聽聞黑無常此言,方才還哭爹喊娘的粉麵小廝頓時瞪大雙眼,緊盯那道年輕身影,失聲叫道:“尉遲明?你便是潛龍榜位列前三的尉遲麒麟?”
不待尉遲明回應,卻見那粉麵小廝已然麵色潮紅,語氣亢奮,“太好了,太好了!殺了你,我便有了繼承無常門,成就那新一代無常。”
“是的,機心魔,隻要你殺了這尉遲家的麒麟兒,我便許你做我無常門的下一代無常。”
黑無常寵溺似的摸了摸粉麵小廝的腦袋。
說罷,他抬眼掠過纛下雲淡風輕的尉遲默,掃過左側隱隱已有出劍之勢的尉遲明,最終目光落在最右側那道最是不起眼的矮小身影上。
“說到底,尉遲默你這般有恃無恐,不過是仗著這後天成就武道的家奴罷了。”
黑無常凝視著這位冒姓尉遲、單名一個“孝”字的矮瘦漢子,伸出那雙沾滿旁人血肉、皮肉模糊的勾魂利爪,沉聲道,“試探也試探夠了,不想這些蠢笨士卒一個個白白送死,便出手吧。”
“我黑無常縱橫江湖半生,屠戮之人不計其數,卻從未殺過軍中星宿衛。倒想瞧瞧,你這軍中演武十大高手的名頭,究竟是實至名歸,還是沽名釣譽。”
黑無常麵容依舊帶著幾分陰柔,可當他向這位武道高人公然宣戰之際,周身自有一股難言的氣場。
武道宗師,即便是修那陰邪功法,遁入魔道,亦然宗師霸氣。
黑無常,機心魔,一主一仆的妖人,公然攔截巨門軍,並非魔道肆意妄為,而是早有籌謀。
此番挑釁,便可見一斑。
“既如此,便成全爾等。”
尉遲明催馬向前,手已然撫上腰間劍柄。
尉遲氏子弟,劍閣高徒,何曾懼了邪魔外道?
管你是有備而來,還是私藏了什麼陰險手段,這位北邙劍閣年輕一代的劍道魁首始終劍心無懼。
“明兒。”
一聲輕喚叫住了正欲一展多年所學的尉遲明。
尉遲明轉頭,去看那大纛之下的居中身影,麵帶不解,卻隻聽那人淡淡道:“這二人的命,已經有人定下了。
聞言,尉遲明抬眼四顧,雖說隊列之中仍有不少好手,可想要與那魔道主仆一教高下,卻是非他這位劍閣年輕一代魁首和那深藏不露的尉遲孝不可。
可出口雷霆的尉遲巨門又怎會打誑語?
一旁同樣遭黑無常挑釁,卻不曾應戰的尉遲孝忽而輕笑,看向那主仆二人,“區區魔道賊子,以為得了大人物的一二點播,便能算計人心?”
察覺那笑意從容,並非緩兵之計的黑無常眉頭皺起,“北邙劍閣明哲保身,可不會摻和你尉遲家的事。”
“空有一身武力,都頭來了卻是做了大人物的提線木偶,你們這些個江湖人,便是修到宗師境界,亦是蠢笨而不自知。
尉遲孝依舊待著尉遲默身側,黝黑乾癟的臉,笑起來滿是皺紋,透著憨厚,“我家主子,可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
話音落。
四下忽起陣陣悶雷轟鳴,並非來自晴空穹蒼,而是腳下大地。
遠處,後方,一道煙塵凝成的長龍席卷而來。
勢如鐵騎鑿陣,宛若龍象奔行。
由遠及近,隻在呼吸瞬息之間。
出於本能,軍陣左右分開。
可就在那異象距巨門軍列尚有百丈之遙時,戛然而止。
隨即一聲更為炸裂的巨響轟然爆發,仿若地龍破土衝天,轉瞬又如流星火石轟然墜地,竟將那因由黑無常守護,使得百十悍卒都未能上前毀壞的馬車,當場砸得粉碎。
一個蓬頭垢麵的漢子出現在黑無常的後方。
待他轉過身時,人們隻見到一雙泛著幽光的碧眼,以及漢子敞開的胸膛前,兩道醒目刺眼的傷痕。
“來,來者何人?”
黑無常心頭驚駭,麵色亦是鄭重,便是嗬斥質問亦帶著幾分磕巴。
並非他這位昔日魔道巨擘退隱多年,早已磨滅膽氣,而是那男子現身的之後,所有人的心頭都不由自主的感到沉悶。
那是一種隻有在沙場上才能磨礪出的武道底蘊,一種千萬人吾亦往的霸道凶狠——兵家煞氣。
“那人,那人是...……”
尉遲明神色驚悸,不由喃喃自語。
他見過這張麵孔。
幾日前,在他帶人去往紅怡客棧時,他就見過這張麵孔,一個終日窩在馬廄裡,身上隻有馬糞和酒臭味的邋遢漢子。
隻是彼時,那人身上不曾有過此時這般駭人氣勢。
“六年前,我北狄軍中,曾有一位萬夫不當之勇的悍將,因犯了大忌諱,被逐出軍中,此後生死不知,不曾想,竟是流落到了我尉遲城地界。”
尉遲默凝望著那道消失了六年的背影,緩緩出聲。
可尉遲明卻聽出了言外之意。
何謂未曾料到?
分明是這位犯忌悍將遭逐出軍營後,一路被人圍剿截殺,輾轉流落至大雁州,卻被某位以尉遲城為根基,在大雁州手眼通天、調度自如的人物暗中壓下蹤跡,刻意遮掩,連他這位尉遲家少主都被蒙在鼓裡,隻當是個無名散
人。
而這六年庇護的香火情,今日便到了要還的地步。
尉遲明心頭震動,望著眼前這位既執掌六百年世家基業,又統領一軍旅的家主,心底敬畏更添三分。
尉遲默並未理會尉遲明的目光,隻望向那同命坎坷的昔日同袍,朗聲開口:“拓跋川,我尉遲城容不下你這悖逆之徒。若敢阻攔我軍去路,今日便叫你殞命於此!”
一言既出,便是素來以軍容整肅聞名的巨門軍,陣中亦不由掀起一片驚嘩議論。
“竟是那拓跋川?”
“十八年來破陣殺敵第一的破軍星?”
“當年那一身悍勇殺氣隻在大帥之下的人物,怎落魄至此?”
有驚歎,有疑惑,更有感懷者。
可卻無人真將這位曾觸犯王室顏麵、被北狄君主下詔天下共誅的人物視作十惡不赦之輩,更無人生出斬下他頭顱,博取萬戶侯軍功的心思。
隻因眼前之人,曾是光芒盛極一時,足以與尉遲巨門比肩的人物。
甚至因其殺敵破陣的純粹悍勇,在重武勳、尚勇力的北狄軍中,拓跋破軍的聲勢曾隱隱壓過以心機謀劃著稱的尉遲巨門。
“竟,竟真是拓跋將軍,是那有萬夫不當之勇的破軍星?”
因與黑無常正麵周旋而受創破重的尉遲象聞聲後猛地站起身來,直勾勾盯著那張雖被汙穢醃臢遮蓋,卻仍舊霸氣外露的麵孔,眼睛瞪得滾圓。
這位巨門大纛下第一先鋒官素以鑿陣殺敵聞名,可他絕不是北狄軍中第一,也絕不可能成為第一。
因為在所有先鋒悍將前頭,始終立著一道難以逾越的背影——十八年來穩居破陣殺敵之首的破軍星,拓跋川。
“拓跋川,你便是六年前,那敢駁了陛下賜婚,與魔宗妖女苟合的拓跋川?"
黑無常終於知曉這無端冒出的強橫之人是何來路。
可到了他的嘴中,此人卻絕非是那受三軍崇敬,破陣第一的將星,而是一個悖逆之徒,一個由北狄之主下令,由神宮默許,人人皆可誅殺的狂徒。
“昔日的拓跋川,可是連咱們皇帝老子的長女都敢拒絕,硬是要與魔宗妖女私奔,甚至害得恩寵無限的長公主悲憤自縊的狂徒。如今,怎變得這副模樣?”
黑無常盯著那張混著馬糞與酒臭味的惡臭麵孔,便是喚一聲叫花子,都不算過分,“說起來,一個以一己之私,害得害得世家傾覆、門庭敗落的狂徒,有如今的報應,也是罪有應得了。”
奈何無論周遭沙場悍卒投來的敬畏目光,還是黑無常這般刻意揭人過往,極儘羞辱的言辭,那胸前橫亙兩道驚心刀疤的漢子,皆置若罔聞。
“殺此二人,你我舊情,一筆勾銷。”
漢子緩緩抬首,那雙曾令無數燕雲將士夜不能寐的碧眼,望向多年以來各占山頭,隻有神交的尉遲默。
尉遲默冇有回應,可不回應便就是最好的回應。
在紅怡客棧渾渾噩噩六年看似落魄麻木,卻是他自那樁禍事之後,此生最安穩的一段時光。
他自然不會理所應當地覺得,那份安穩是他自身藏匿了得,更清楚這份人情,總歸要有償還的時候。
顯然,便是今日了。
拓跋川,從始至終都未正眼去瞧麵前曾名噪一時的魔道巨擘一眼。
這種輕蔑,是黑無常所難以忍受的。
尉遲巨門尚且還籌謀算計,可眼前這落魄之人,卻是發自骨子裡的輕慢。
“殺我主仆,償還人情?”
黑無常臉上再無任何嘲弄,隻有惱怒和憤恨。
“聽聞你拓跋川將龍象肉身鍛至佛門金剛之境,以至於可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有那萬夫不當之勇,卻是不知我黑無常這專克橫練體魄的勾魂手,能否斬你這悖逆狂徒,博取萬戶侯賞格!”
黑無常身形倏然化作鬼魅虛影,朗朗白日之下,一團人形黑霧衝天騰起,轉瞬四下漫延鋪開,竟隱隱遮蔽天光,大地之上頓生一片暗沉陰影。
但凡身處其中者,隻覺陰寒侵體,耳畔更是厲鬼哭號之聲連成一片。
場麵較之先前,更添詭譎,教人汗毛倒豎,不寒而栗。
麵對黑無常詭譎莫測的殺招,漢子隻是就地盤坐,竟如佛門高僧一般,垂眸坐禪。
昔日以殺伐強橫冠絕三軍的拓跋川,從不會這般應敵,更不會如此斂鋒芒、不動如山。
“看來這六年,他另有所悟。”
“不論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麵對拓跋川,黑無常無半分勝算。”
一主一仆做了簡短的對話。
接著,巨門大纛迎風飛揚,官道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再度響起。
不是冇有人好奇那場身後由昔日沙場悍將與魔頭巨擘的較量,隻是那些曾見過破軍悍勇的巨門軍士卒們,心中早有定論。
區區一個魔道邪徒,怎會是那北狄軍中,武力第二的對手?
巨門大纛之下,三騎之後,一名曾與黑無常、機心魔都交過手的士卒,緊了緊手上纏著的染血布條,垂首斂神,默默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