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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七章 紈絝子弟蔑將威,慕容女子非尋常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念巨門將星功勳卓著,三十載為朕之肱骨,現特賜禦製金丹、百年人參、鹿茸藥酒,遣使撫問,善加療養,以慰朕念老臣之意。”

尉遲府朱漆大門前,領銜宣慰使的老儒,捧著由自己親手起草、北狄之主親自蓋章的聖旨,朗朗誦念出聲。

三十人的儀仗隊伍整齊列陣,寶馬香車之上,大小木箱堆疊如山,箱中皆是千金難換的禦賜珍品,非皇室貴胄與功勳重臣不得享用。

百步之內,禁軍環衛,無人能近府邸半步,卻仍有好事者能透過尉遲家私軍人馬列隊的縫隙,窺見門前景象一二。

“不愧是巨門將軍,僅是沙場負傷,竟讓聖上如此眷顧。”

慕名而來的江湖客由衷咋舌。

不似大周文臣壓製武將的局麵,發源於漁獵民族的北狄,對武力的崇拜已傳延百年,傳奇武將所享有的地位與名聲,從不會引來旁人眼紅,唯有滿心豔羨。

“多年不見,將軍仍是這般不凡氣度,實乃我尉遲城百姓之幸啊!”

一位早年間曾效命於巨門大纛之下的老兵,拄著拐杖佇立在人群中,望著府邸前那道不見衰老之態的身影,慨然出聲。

“三十人的儀仗隊,又是天子近臣,又是皇親國戚,如此殊榮,難怪能保得我尉遲城六百年名頭不改。”

在城中私塾教書的老學究熟知北狄典故,知曉尉遲城作為北狄境內如今唯一以家姓冠名的城池,背後儀仗的是旁人難以企及的功勳。

“臣,領旨謝恩。”

尉遲默僅帶一名矮小家仆與一位佩劍青年,緩步出府迎接天使,躬身作揖,聲線沉穩有力。

慕容嫣打量著眼前這位早年炙手可熱之時,軍中地位曾一度隻在完顏肅烈之下的沙場宿將。

生於頂級權貴之家的她見過許多煊赫人物,胸藏宏圖的九五之尊是她義父,統帥三軍,素有殺神之稱的完顏肅烈曾贈她射雕長弓,便是那超脫江湖、不屬廟堂的神宮之主,她亦曾有緣得見其驚世容顏。

緘默、沉穩、不喜不怒,卻自有威儀傍身,更兼一股曆經浪潮卻平淡無波的從容氣度。

大周欽天監,藏有方士,精於望氣而知吉凶;北狄薩滿教,多有巫者,善以觀相而斷禍福。

慕容家貴為北狄九大世家之一,卻獨以女子為尊,幾百年來,靠著與各大家族聯姻下注、審時度勢,是以無論朝堂風雲如何變幻,慕容家始終屹立不倒。

然慕容女子,絕非隻會依附男子的胭脂俗粉,更非僅以色示人,她們挑選男子的眼光,向來獨樹一幟,精準毒辣。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之中,多少人原本出身微末、岌岌無名,後來一朝魚躍龍門,成就功名,身後卻都有慕容女子暗中相助,慧眼識珠。

是以,江湖上有個流傳了幾百年的傳說:若是有男子能被慕容女子留意一二,即便一時未有騰飛之舉,也絕對是內秀其中,潛龍在淵之輩。

慕容嫣作為慕容世家年輕一輩中最為出挑的女子,其相麵的功夫,若以武道論之,即便未達陸地神仙的超凡境界,也絕對算得上是一品大宗師的行列。

隻一眼,她便全然明了,為何家族之中幾位早已得了誥命,見慣世事的姑姨,每每言及這位巨門將星,都一副悵然若失,難以釋懷之態。

正當眾人皆以為,今日必是大都使團揚威宣恩、沙場宿將躬身受賞承禮之際,忽有一道身影自使團隊列中走出,一把奪過老手中那明黃滾邊、繡有盤龍的聖旨,腿而立。

“我等奉君命宣讀聖諭,便如聖上親臨!汝既為我北狄臣子,豈有接旨不跪之禮?”

清朗卻帶著倨傲的嗬斥陡然炸響。

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身著錦袍、腰懸彎刀的青年,眉梢微挑,自帶幾分與生俱來的貴氣。

出聲之際卻又眼神斜睨,下巴微揚,仿佛眼前所並非沙場浴血的宿將,隻是一個可隨意嗬斥的小吏。

尉遲默本欲接旨的手微微一頓,並無多少驚疑,隻緩緩抬眼,望向那驟然發難的年輕人,濃眉微蹙:“你在與我說話?”

一句輕飄飄的反問,無怒無威,可方才尚且祥和的氣氛,一瞬之間不複存在。

尉遲府朱紅大門洞開,府中因使團蒞臨而奏響的管弦之聲戛然而止;分列兩側,護衛使團、隔絕百姓的尉遲家私軍,雖依舊恪儘職守,卻默契地抖出一陣甲葉摩擦的輕響;那中年將軍身後的佩劍青年與矮小家仆,原本低垂的

頭顱亦齊齊抬起,麵上雖無厲色,卻肅穆異常。

無人喝罵,無人拔刀,甚至無人挪動半步,隻是所有人的呼吸,都默契地為之一滯。

隻因軍中宿將尉遲默那一句不鹹不淡的問話。

耶律齊自幼隨大內高手習武,一身武道修為也算得上登堂入室,更見過不少氣勢迫人的武夫。

是以當這位身處大都權貴核心,錦衣玉食養出的紈絝子弟,初見這尉遲巨門時,隻覺尋常無奇。

接下這趟宣慰差使時,耶律齊心中本是得意萬分。

使團代表皇家顏麵,他乃北狄之主侄孫,除卻皇子親至,憑他這身耶律血脈,自可仗幾分天家威嚴。

此番發難,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早有預謀。

眾目睽睽之下,直麵沙場宿將,以禮法相逼嗬斥,這般“壯舉”一旦傳回大都,他耶律齊必能一戰揚名,便是向來輕視皇親國戚的相府子弟,日後也得對他俯首帖耳、馬首是瞻。

事實上,他的確做到了。

可不知為何,方才還挺得筆直,欲顯威嚴的胸膛,竟一點點癟了下去,喉間乾澀發緊,似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你在與我說話?”

尉遲默再問一聲,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四周並無刀斧手環,眼前之人也隻著一身素色寬袍,未披甲胄,眉眼溫和,更兼幾分儒將清雅,可耶律齊卻莫名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他恍若置身喧囂中軍大帳,帳外風沙漫天,帳內燭火搖曳,一位身披鎧,端坐案前的主將,正居高臨下,睥睨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出言不遜的小卒。

而他,便是那個自不量力的小卒。

“我、我......”

耶律齊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直至語焉不詳,方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他下意識轉頭,目光慌亂望向領銜宣慰使的薑翰林,盼這位老臣能出言解圍。

可那被奪了聖旨的老儒,隻垂眸拱手而立,神色平靜無波,分明是作壁上觀,事不關己,全無半分開口之意。

尉遲默上前一步,耶律齊便退一步。

尉遲默伸手,耶律齊便縮手。

一時之間,詭譎非常。

便在僵局將破未破之際,一道女聲清喝打破沉寂:“耶律齊,不得無禮!”

慕容嫣厲聲嗬斥:“尉遲家乃九大世家之列,家主可站聽聖諭,此乃太祖定下的規矩!便是入朝登殿,巨門將軍亦可佩劍而行,豈容你放肆置喙?”

一路上,這膏粱子弟屢次對巨門將星流露不屑,可當眾向一位未卸官職的沙場宿將發難,卻遠非慕容嫣所料。

她身為耶律齊名義上的長輩,更是使團中身份最貴重,最能代表天家顏麵之人,必須出麵製止。

更何況,她所言句句屬實。

六百年前,大周烽煙四起,關外北狄亦是混戰不休。

彼時九大漁獵部落歃血結盟,以耶律、完顏兩部為首,曆三十年征戰,掃平各方割據,一統這片化外蠻夷之地。

其後耶律氏得神器、登大寶,亦立重誓:賜九大世家門閥封地爵祿,許入朝不拜、立聽聖諭之尊榮,世襲罔替,永傳不絕。

即便不論祖製,慕容嫣也深知,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武將,最是心高氣傲。

尉遲默雖有儒將之風,可若在尉遲城,在滿城父老麵前被當眾折辱,他絕不會忍讓退避。

其實,慕容嫣大可以如薑翰林一般,冷眼旁觀,任由這心高氣傲的耶律齊在尉遲默的將威之下原形畢露。

可她心中清楚,那美學士大袖之中,還藏著一道未蓋印,卻比任何明旨都更重的權力交涉文書。

若是因一時沉默曖昧,惹得這位既是沙場宿將,又是世家家主的人心生嫌隙,壞了使團真正要務,曾被私下委以重任的她,在那位義父眼中,形象必大打折扣。

諸多計較,隻在心頭瞬息轉過。

慕容嫣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奪過耶律齊手中聖旨,不去看後者渾身發木、汗出如漿的窘態,隻對尉遲默從容勸道:“尉遲將軍,聖諭在此,還望將軍全禮。

能被北狄君主收為義女,親題“冰雪聰明”四字,慕容嫣的心智,自非常人可及。

始終古井無波的尉遲默,眸中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自當如此。”

望著雙手奉回聖旨的慕容嫣,尉遲默淡淡一笑。

慕容嫣剛鬆了口氣,以為此事就此揭過,卻見本不必跪接聖旨的尉遲默忽然拂動衣擺,雙膝跪地:“臣,叩謝天恩。

話音未落,尉遲府上下三百餘口齊齊拜倒,黑壓壓一片,伏身於地。

天家顏麵,尉遲默肯給。卻絕不會在某個倚仗皇族血脈的紈絝子弟的威逼之下,屈從將就。

慕容嫣的手不由得一顫,一時間竟顯出與耶律齊一般的恍然之態,隻不過卻是被眼前之人的氣度所折服。

大丈夫者,能屈能伸,當如是也。

......

“好一個巨門將星!”

百丈之外的人群之中,本是閒來湊熱鬨的鬥笠劍客,將尉遲府前一幕儘收眼底,由衷讚了一聲。

鬥笠身旁,梳著雙麻花辮的小丫頭被摩肩接踵的人群阻隔,瞧不見前方光景,隻低頭啃著婦人買來的糕點。

應是被這平日裡總說天下豪傑不過爾爾的風君子一聲感歎驚著,竟不慎噎了嗓子,小臉瞬間憋得通紅。

她費力吞咽幾下,才將喉間糕點順下,當即抬頭,氣鼓鼓地朝一驚一乍的鬥笠劍客嘟囔抱怨:“姓風的,你不是素來誰都瞧不上嗎?怎地忽然誇起人來了?”

“誰說我風君子誰都瞧不上了?”

鬥笠劍客最看重名節,可不願被這小丫頭扣上眼高於頂的帽子,當即反駁,“北狄九大世家,傳承六百年,起落興衰各有天命。煊赫如耶律、慕容,皇親國戚,非富即貴;衰敗如拓跋氏,自三年前破軍星隕落,廟堂沙場便再

無此姓。唯有尉遲氏,默默無聞,任憑風雨飄搖,始終安於一隅。若撇開那些虛無縹緲的祖蔭氣運,尉遲家能撐到今日,這位家主絕對居功至偉。”

“我自是瞧不上那自稱劍閣第一人的尉遲麒麟,可冇說尉遲巨門是庸碌之輩。”

鬥笠劍客摸了摸下巴,忽地露出一抹古怪笑意,“真要計較起來,我風某與這尉遲巨門,還有幾分世俗淵源。”

“又吹牛了。”

小丫頭聽不懂兜裡劍客拐彎抹角的含糊其辭,隻當他在賣弄顯擺,撅著嘴做了個鬼臉,便不再理會,轉而抬頭看向一旁冷眼旁觀的樸素婦人,拉了拉她衣袖,“娘,他們都進去了,冇熱鬨可看了,咱們回去吧,不然姓夏的又

要說我有娘就忘了爹了……………”

鬥笠劍客還在為自己方才一番不俗談吐暗自沾沾自喜,可瞥見身旁婦人自始至終未曾搭理自己,連一個側目都吝於給予,不由得輕歎一聲,摘下腰間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小丫頭渾然未覺,伸手便想去牽婦人那羊脂白玉般的手。

指尖剛一貼上,卻如觸三九寒冰,驚得她“啊”地一聲,慌忙縮回手。

她本能抬眼望去,隻見那平日雖冷著臉,卻並無半分厲色的婦人,此刻麵色寒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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