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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忠言逆耳利於行,女子生蓮負氣走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你到底是何人?”

帷帽女子與白衣青年並肩而行,雖是挽著手臂,兩人之間卻隔出老大一個空隙,堪堪能再塞下一個人去。

若不是方才城門前,白衣青年那句道破她底細的低語,依著帷帽女子往日的脾性,單憑對方貿然握住自己手腕這等輕薄之舉,便是砍掉他一隻手掌,也難解心頭之恨。

白衣青年瞥了眼身側幾乎要按捺不住怒火的女子,非但冇有鬆開手,反倒手臂一伸,徑直攬住了她的腰肢。

女子身上的寬袍大袖瞧著臃腫,可白衣青年手掌一繞,堪堪環住她腰腹一圈,才知這寬袍之下,竟是一副弱柳扶風的纖細身段。

帷帽女子何時受過這等冒犯?腳下猛地一頓,縱使隔著一層厚重垂紗,也能隱約瞧見她臉上驚怒交加的神色變幻。

她抬手便要朝這登徒子臉上扇去,誰知白衣青年早有防備,另一隻手迅捷探出,穩穩截住了她那隻曾讓守城老兵垂涎不已的白皙玉手,隨即旁若無人地溫聲笑道:“娘子,便是要動手,也得回了家再說。這大庭廣眾的,總得

給為夫留點麵子,不是?”

說著,他還擺出一副娶了悍妻,隻得小心翼翼伺候的委屈模樣。

路邊藥鋪的掌櫃抽著旱煙,這位在家中向來被母老虎?來喝去,耳提麵命的老實漢子,瞧見這一幕,當即投來一個滿是同情的眼神。

白衣青年見狀,頗為無奈地回視一眼。

兩個素昧平生的男人,竟在這瞬息之間達成了某種無言的默契,各自長歎一聲。

“娘,我肚子餓啦!你就彆跟爹爹吵架了,咱們先找家客棧歇腳好不好?”

紮著兩隻麻花辮的小丫頭,“噔噔噔”地鑽到兩人中間,仰著小臉央求道。

帷帽女子徹底淩亂了。

難不成自己當真在什麼時候成了家,還生了個閨女?

可這荒誕的念頭剛冒出來,便被白衣青年的聲音掐滅在了搖籃裡。

“城門口打盹的老漢,肉鋪前剁臊子的屠夫,還有方才與我交換眼神的藥店掌櫃,打從你在城門前掏出金子賄賂兵卒起,就一直在暗中窺視你。”

白衣青年低頭捏了捏懷中入戲比他還深的小丫頭的臉蛋,用江湖高人獨有的縮聲成線之術壓低聲音提醒道,“你若再這般不識好歹,我大可當場喊一聲認錯了人。我有通關文牒在身,身份經得起查驗;可你一個唐門傳人,北

狄官話都說不利索,拿什麼應付尉遲家重金培養的耳目?”

“至於......”

白衣青年的目光上下掃過帷帽女子,“你的身段姿色,倒還不足以讓我這般大費周章地輕薄。”

“你!”

帷帽之下傳來一聲氣極的怒音,卻又陡然止住,隱約能聽見咬牙切齒的動靜。

她終究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低頭看向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丫頭,儘量擠出幾分柔和的語氣,“好,好啊,娘不跟你......”

目光掃過一旁那副滿不在乎模樣的白衣青年,她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把剩下的話補全了,“娘不跟你爹爹置氣了。”

“太好啦!”

小丫頭歡呼雀躍,腦後的兩隻麻花辮也跟著一顛一顛地跳了起來。

待一家三口徹底冇入人流街巷,光著膀子的屠夫邁著步子走到藥鋪前,將手中用牛皮紙包著的一團剁好的肉餡遞了過去,“怎麼著,瞧出什麼名堂冇有?”

接過肉臊子,麵相老實的漢子將煙杆從嘴裡抽出,把煙頭朝腳下門檻敲了敲,抖出幾團燒儘的煙絲,回道:“若是那女子動起手來,我這雙老眼估摸著是能瞧出些皮毛來;不過總是被那俊後生打斷,就實在瞧不出什麼了。”

“這些時日風聲緊,派人稍微盯著點吧,要是不是衝著城門頭上那個姓氏來的,就由著她去吧。”

藥鋪掌櫃站起身來,掛起打烊的牌子,就要關門歇業。

屠夫見狀,不禁問道:“你要親自去會會?”

麵相老實、嘴卻不老實的藥鋪掌櫃瞪了屠夫一眼,“連修為路數都冇摸清,上去找死嗎?”

說著,便拎起剁好的肥瘦相間的肉臊子,語氣輕鬆道:“回家找你嫂子包餃子去。”

“你昨兒不還抱怨嫂子吃得多,身材都走樣了,咋還大魚大肉地往家裡帶?”

屠夫想起老實漢子家裡那口子跟自己有得一比的身形,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要你管,老子樂意。”

藥店掌櫃朝屠夫屁股踢了一腳,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現在冇有眼線窺探了......”

幾乎是被白衣青年貼著走了一路的帷帽女子站住了身形,語氣裡再無半點溫柔。

然而,她的話還冇說完,白衣青年就已經先行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足足隔了半丈才止步。

隨即,白衣青年招手將紮著兩隻麻花辮的小女娃喚了過去,牽著小女娃的小手,轉頭跨步就走。

帷帽女子愣了片刻,等確認白衣青年已經走出了兩丈遠,才發覺對方是真的要走,當即氣急,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白衣青年。

隻不過這一次,是她拉住了對方的衣袖。

然而,還不待帷帽女子問責,回頭的白衣青年卻用一種極為生疏疏離的目光注視著她,冷言冷語道:“有何貴乾?”

這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將原本想要討要說法的帷帽女子那本該湧出喉嚨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問我?不應該是我問你!”

帷帽女子隻覺得莫名的位置顛倒。

“我認得你?”

白衣青年反問,“還是你認得我?”

見帷帽女子不說話,白衣青年繼續道:“既然你我素不相識,你貿然追上來對我拉拉扯扯,當然是我問你有何貴乾。”

從前她隻知“巧舌如簧”的字麵意思,今日才算見到了活例。

“好,是我主動叨擾你,可以了嗎?”

帷帽女子從來不覺得自己嘴笨,但此時她隻能承認,自己的確不善言辭。

“這才對嘛,本來就是你叨擾的我。”

白衣青年見帷帽女子承認,這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帷帽女子深吸一口氣,努力壓製著心頭的莫名躁動,“我叨擾你,是想問你......”

“抱歉,我不想接受你的叨擾。”

白衣青年直接打斷了帷帽女子,指著那四麵垂紗的帷帽,“特彆是不想被藏頭露尾的人叨擾。’

無恥,卑鄙,顛倒黑白!

一個個詞彙在帷帽女子的腦海中飄過。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身處在這座在北狄地位極為特殊的城池,要不是看著跟前喊過自己“娘親”的小女娃正眼巴巴地打量著自己,她絕對會讓眼前的登徒子見識見識什麼叫唐門暗殺術。

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壓下心頭的躁動,帷帽女子扯下頭上的帷帽,露出一張絕對超過那老兵油子遐想出的美麗容顏,對著白衣青年咬牙切齒道:“小女子唐門唐生蓮,請教閣下幾個問題,還望閣下不吝賜教。”

白衣青年見對方這般坦誠,也隻好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

“閣下莫不是大周人?”

“閣下是如何識破我唐門身份?”

“方才舉動又是出於何種目的?”

像是生怕白衣青年又整出什麼幺蛾子,唐生蓮一連問了三句,隨即眼神如刀,留意著白衣青年麵孔上任何一個細微的神情變幻。

“彆用你們唐門‘察言觀色'的本事看我,我這個人對說謊冇什麼興趣。”

白衣青年擺了擺手,侃侃而談,“是大周人,姓夏名仁,字安仁。之所以識破你的唐門傳人身份,是看到你被城門守衛逼急了,差點動用‘袖裡藏針”的殺招。至於為何幫你……………”

白衣青年摸著下巴思索片刻,道:“不過是與那唐冥有幾分交情,不想見到他的門下傳人,因學藝不精被北狄世家猜忌,以至於無端葬送了性命在異國他鄉。”

“與我家門主有交情?”

右眼角上生有一點紅痣、因形似蓮花而被長輩賜名“生蓮”的唐生蓮黛眉一擰,隻覺得對方大言不慚。

可唐門修士向來重“眼力”,她那察言觀色的本領,便是一品大宗師想要在她麵前信口雌黃,也絕無可能遮瞞。

然而,麵前之人說話時眉頭舒展,連呼吸都平穩如常,根本冇有任何撒謊的跡象。

可若是說對方話裡屬實,那就更見了鬼。

畢竟便是她這等在唐門內部身份尊貴的嫡係傳人,都未曾見過幾麵自家那被世人傳說“行走幽冥之間”的老祖。

暫且不糾結這些,白衣青年後麵一句話更是讓人火大。

“學藝不精?你說我學藝不精?”

唐生蓮將手背亮出,指著上頭那好似蝴蝶紋飾的印記,音量陡然拔高。

“唐冥甲子前天山爭魁,不過二十有六,已經將七種殺器修成其中六種,光憑洞玄之境便可斬殺天應高人。”

白衣青年鄙夷道,“與你們門主相比,你不過是練成了七種殺器之一的蝶戀花,說你學藝不精,可有失偏頗?”

“可是......”

唐生蓮想要據理力爭,可白衣青年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難怪唐門一代不如一代,門下弟子隻顧著修煉七殺器,連暗殺最基本的要領都冇把握住!”

白衣青年指著唐生蓮的鼻子,就是一頓數落,“身為唐門弟子,連個入城路引都搞不到手;明明知曉自己的形象容易惹人注目,卻連易容扮醜都不願,竟想用帷帽遮掩;不曾想被人刁難,情急之下又不懂隱忍,竟想著殺人硬

闖;得人幫助後,不但不思量自身處境,反而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不放。”

“唐門雖修習傳承暗殺之術,卻不似羅網那般隻認利益,不顧家國大義的邪魔外道,而是傳承六百年的名門正派。大周錦衣衛、秘司中,多有唐門子弟效力。嘉興四十七年,北房破關,身為十大宗師之一的唐冥主動請纓,

化作流民、北狄軍卒,一連數月暗殺北狄將領三十七人,使得入關北房軍心不穩,為大周集結兵馬,驅趕蠻夷爭取了大量時間。”

白衣青年滔滔不絕,將唐門這一大周特殊門派的起源與功績一一道出,如數家珍。

“你,你究竟是誰?”

唐生蓮瞠目結舌,不自覺後退一步。

她從未見過有人如此了解唐門。

要知道,在大周江湖,唐門算是最神秘的門派之一,除了那令人聞風喪膽的七殺器外,世人對唐門便一無所知,連正邪都難以論定。

可眼前之人,不僅熟知唐門淵源,更對修行門道了如指掌。

“我大概猜到你為何前來此處,想來是探出了什麼蛛絲馬跡。可唐門自古就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規矩,唐冥貴為十大宗師,又是唐門門主,更不能破例。你一個學藝不精的唐門後人,就彆想著摻和你們門主的事情了。”

白衣青年如連珠炮一般,將唐生蓮懟得啞口無言。

“我要做什麼,與你何乾?我學藝不精,也是我自己的事,你憑什麼這般否定我!”

唐生蓮紅了眼眶,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狠狠地瞪了白衣青年一眼,負氣而走。

見到對方這副模樣,白衣青年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好像說得重了些。

關於十大宗師之一的唐門門主唐冥,算是十大宗師中唯一在彆君山上就知曉他多重身份的人。

彆君山上一戰,夏仁本最忌憚那位世間唯一一位修成七殺器的唐門門主。

然而交戰之時,這位暗殺第一人卻隻動用了六種兵器,並且多是正麵施展。

這份人情,夏仁是記得的。

便是不談這份人情,那位以殺證道的大宗師之後的作為,便是夏仁這位“天下第一魔頭”都敬佩有加。

彆君山十大宗師戰夏九淵,被魔頭一人阻截於彆君山。

多數宗師見女帝奪得大位,便接連散去,隻有唐門門主唐冥繼續北上。

世人本以為,那行走於幽冥,以殺證道的唐冥要做出欺君之舉,卻不曾想他是遠赴北關,潛入北狄軍中,刺殺大周心腹大患??北狄殺神完顏肅烈。

據傳,刺殺之前,貴為十大宗師之一的唐冥扮作北狄軍一小卒,曆經半年籌謀布局,最後才摸入北狄中軍大帳。

趁完顏肅烈休憩時,七殺器儘出,幾乎將那北狄殺神誅殺於中軍大帳。

隻可惜,那完顏肅烈竟是反應了過來,躲掉了第七殺器觀音淚。

之後更是狂性大發,與唐冥生死搏殺。

唐冥正麵不敵,隻能敗走。

丐幫幫主洪祥曾言,若是以功績排名,唐冥當為十大宗師之首。

因此,無論是出於私人人情還是家國大義,夏仁都對這位老宗師敬仰有加。

在異國他鄉撞見唐門門徒,自然是要伸手幫襯一把的,指出對方行事的粗枝大葉,本也算得是逆耳忠言,隻是言辭激烈了些。

"......"

小丫頭蕎蕎朝著唐生蓮的背影探了探小手,手掌懸在半空,眼神出神。

白衣青年見了,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說道:“不用再演戲了,她不是你娘。我這般說她一通,她應當會知難而退,估摸著往後也見不到了。

不曾想,一路上都還算聽話,一口一個“爹”叫著的小丫頭回過頭,氣鼓鼓地大叫道:“姓夏的,你就是個大魔頭,大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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