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貪狼猖狂清舊怨,真假謀算難捉摸
將軍府廳堂之內,盛大的宴飲正酣。
黑魚城的達官顯貴輪番上前致辭,字字句句儘是諂媚恭維,什麼將星神武,年少有為,他日定能統帥三軍,成為我北狄的定海神針。
諸如此類的說辭,聽得老儒宋東陽隻覺斯文掃地。
賀禮更是流水般抬上堂來,金銀珠寶、西域奇珍、蜀錦吳綾,令人目不暇接。
更有幾位在城內素孚威望,曾在大都位列公卿的下野老臣,旁敲側擊地打探貪狼將星是否婚配,言稱自家孫女姿色出眾,引得滿座賓客起哄喝彩。
柴小滿本就酒意上湧、情緒高漲,再被這滿場諛詞裹挾,焉有興致不高的道理?
酒色財氣,原是人生四戒,可對世間大多數人而言,尤其是男子,這四樣卻是一輩子的欲望,一輩子的執念。
柴小滿本就是個俗人。
他貪慕貌美女子,癡迷手握兵馬的權勢,貪戀奢靡生活的虛榮。
青衣魔頭簾外雨說他得誌便猖狂,半點不差。
得了誌還不猖狂,那還要等到何時才猖狂?
一名甲士步入廳堂。
為了不擾這場力排萬難籌備的喜宴,他未曾聲張,隻繞開人群,輕步走到端坐熊皮大椅的柴小滿身前,俯身低語句。
“果真還是來了。”
柴小滿聽罷,臉上的得意之色緩緩斂去。
宋東陽心頭一凜,正欲攔下甲士細問外間動靜,卻被一聲突兀的悶響截斷。
胡姬旋即停了舞步,數樣西域樂器奏出的靡靡之音,也戛然而止。
滿廳目光儘皆投向那攪亂氣氛之人,不是彆個,正是這場喜宴的主人。
“崔老頭兒!”
柴小滿一掌拍在食案上,厲聲喝斷了一個正唾沫橫飛,恨不能將天下所有溢美之詞都用來誇耀柴小滿功績的拄拐老者。
拍案之聲未落,又跟著一句帶了冒犯的蔑稱。
但凡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便知事態已悄然生變。
那被嗬斥的拄拐老者身體一僵,不明所以地看向方才還一臉誌得意滿的柴小滿,臉上雖有疑惑,卻轉瞬轉為了謙卑的恭順,“貪狼將軍喚老朽一聲’老頭兒',便是將老朽視作長輩了,老朽臉上有光啊。”
硬生生把斥責說成了抬舉。
這位年過古稀的黑魚城崔氏族長,無端遭柴小滿發難,為了給家族與將門結下一份善緣,竟是把一張老臉豁了出去。
就連坐於末席的白衣青年,也不由得為這份審時度勢的機變,微微側目。
就在滿廳賓客都以為柴小滿會見好就收,讓喜宴重拾熱鬨之時,那貪狼將星卻忽地古怪一笑,“當年你崔氏強占我柴家墓地,硬說我柴家不配坐擁那塊風水寶地時,怎不見你把我當成晚輩?”
崔族長剛要開口辯解,卻見柴小滿已經將手摸向了食案上切肉的小刀,眼神凶戾。
他心頭一沉,知道這樁舊怨斷難善了,膝蓋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
“小老兒當年糊塗!不知貪狼將星降世柴家,一時鬼迷心竅,還望將軍大人不計前嫌!”
崔氏族長伏在地上,俯首帖耳,大氣不敢出:“小老兒願將崔氏那處風水寶地雙手奉上,更讓崔氏後人世代供奉將軍雙親靈位......”
柴小滿看著這位在城中素負重望的族長搖尾乞憐的醜態,嘴角扯出一抹譏誚,卻並未再多做糾纏,隻抬眼,目光森冷地掃過滿堂賓客。
被那目光掃過之人,無不心驚膽顫,因為他們都清楚,這位陰晴不定的驍將才剛剛開始發難。
“翟蟠!綽號翟霸王,當年可是黑魚城第一紈絝,黑白兩道,誰敢不給你幾分薄麵?”
隨著柴小滿再次點名,一個生得有幾分風流倜儻的中年人慌忙推開懷中的美姬,踉蹌著站起身來。
他麵色慘白,望著主位上那個噙著陰冷笑意的身影,眼神躲閃,聲音結巴,“......將軍大人,小的年輕時是乾過些荒唐事,可......可小的當真冇冒犯過您老人家啊!”
翟方才敢摟著美妾尋歡,一來是自認自家送上的賀禮,能排進此次將軍府收禮的前三;二來是他這翟霸王當年橫行城中,欺男霸女,卻從未招惹過這個一朝發跡的柴小滿。
見柴小滿依舊冷笑不語,滿心惶惑的翟蟠隻好硬著頭皮解釋:“說句冒昧的話,小的......小的從前,連將軍的尊容都未曾見過啊!”
“你自然冇見過我。”
柴小滿終於開口,語氣陰陽怪氣,“像你翟霸王這般有權有勢的富家少爺,怎會認得我這個陋巷裡的乞兒?”
翟蟠猛地抬頭,臉上剛掠過一絲喜色:“那......那將軍......”
“六年前,你瞧見柴家巷裡一個少女生得清純可人,便強搶回去做妾。新鮮勁兒一過,便厭棄了她,甚至在她身懷六甲之時,將她掃地出門。那女子心灰意冷,投井而亡,你可還記得?”
柴小滿提起了一樁在顯赫世家眼中根本算不得稀奇的醃?事。
被當眾揭穿醜事,翟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卻半點不敢發作,隻慌忙辯解:“這都是外界的風言風語!我......我也未曾想那賊妾真的會尋短見啊!”
“你口中的“賤妾………………”
柴小滿抬眼,目光冷冷地盯住翟躲閃的雙眼,慢條斯理道,“可是當年為數不多,願意接濟我柴小滿幾頓剩飯的人。”
"............"
翟蟠肩膀一鬆,癱跪在地。
原本陪伴翟蟠赴宴的美姬驚聲尖叫著想要逃走,卻被維持秩序的侍衛一把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方遠!塗房!葉宗......”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接連喚出,一樁樁陳年舊事被逐一揭開。
有些舊事,甚至算不上什麼恩怨。
或許隻是一句口角,一次冷眼旁觀,一聲嗤笑調侃,便足以被這位貪狼將軍記恨至今。
堂中獻舞的胡姬早已嚇得四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黑魚城豪族顯貴。
而他們麵前,是那個穩坐在熊皮大椅上,睥睨眾生的柴小滿。
一場喜慶的宴飲,轉瞬成了一場清算舊怨的審判。
滿堂賓客,竟一時間人人自危了起來,全無了方才的熱鬨。
“鄭屠。”
柴小滿喚出了一個名字,這應當是最後一個名字,因為當他說出這個名字後,眸中陰冷已漸漸褪去幾分。
“小......小的在!”
一個身形肥胖的中年人連滾帶爬地從宴席末尾鑽出來,模樣滑稽。
與先前那些被叫到名字,或自知有舊怨,或茫然無措的人不同,鄭屠的臉上竟帶著幾分希冀。
他記得清楚,自家非但冇冒犯過柴小滿,甚至還對他有過幾分小恩。
柴小滿撕下一塊羊排塞進嘴裡,又夾起一箸肥美魚腹,連魚刺都懶得挑,直接咽了下去,末了,又抓起一整隻烤得焦黃的斑鳩,大口咀嚼。
滋味鮮美,毋庸置疑。
柴小滿毫無儀態地吮吸著指尖的油脂,抬眼看向那個胖成圓球的漢子,眼中竟有了幾分追憶與留戀,“鄭屠,這滿桌的全鮮宴再美味,也比不上當年你賞我的那碗肉。因為那是我柴小滿餓了整整十五年,第一次沾到的
腥。”
“將軍折煞小的了!”
鄭屠連忙磕頭,嘴上說著“區區一碗胙肉,不足掛齒”,臉上卻寫滿了激動。
他怎會忘記?
當年他那風流老爹死在妓女床上,鄰裡嫌晦氣不肯幫忙抬棺,親戚也覺得顏麵儘失,避之不及。
是一個陋巷裡的乞兒,在靈堂前哭天搶地,才算冇讓這場喪事太過冷清。
白事辦完後,鄭屠看著那乞兒餓得麵黃肌瘦,便將剩下的半碗半生不熟的胙肉賞了他。
誰知那乞兒竟如惡狗撲食般狼吞虎咽,那副狼狽吃相,現在想起來都讓人忍俊不禁。
鄭屠嘴角微微抽搐,既有回憶起當年畫麵的滑稽感,又有陰差陽錯攀上將軍府高枝的竊喜。
可他一抬頭,卻撞見了柴小滿,而柴小滿的臉上,露出了與他如出一轍的表情。
“來人!給鄭大人上胙肉!”
鄭屠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
下人抬上來的,是一整隻僅用清水煮熟的豬。
豬毛未褪,血水淋漓,散發著一股腥膻之氣。
柴小滿抄起一把匕首,割下一大塊帶著血絲的豬肉,抬眼看向鄭屠,學著當年的模樣,撅起嘴“嘬”了一聲,“來,鄭大人,吃肉。”
柴小滿冇忘,他什麼都冇忘。
鄭屠的確賞了他一碗肉,可那碗肉,是被狠狠摔在地上的。
而鄭屠喚他過去吃的時候,還如喚狗一般“嘬”了一聲。
在柴小滿那陰狠眼神的示意下,鄭屠跪在了地上,張開嘴,任由那插著半生不熟肉塊的匕首捅進自己的嘴中,攪得滿嘴是血。
從頭至尾目睹這場宴席急轉直下的老儒宋東陽,望著那被鄭屠吐出,尚未嚼碎,又被他忙不迭塞回嘴裡的胙肉,隻覺胃中一陣翻湧,幾欲作嘔。
“老先生,可還好?”
宋東陽抬頭,見一位氣質儀態俱佳的青年遞來一杯水。
他道了聲謝,接過飲下,胃中翻湧稍定,那股惡心之意才壓了下去。
目光一瞥,宋東陽忽見白衣青年身後藏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望著那雙清亮明眸,他心頭微動,竟隱隱生出幾分眼熟。
“貪狼將軍平日雖也喜怒無常,可今日行事,實在蠻橫過甚,竟將這好好一場喜宴,攪得如此不堪。”
宋東陽身為柴小滿的參軍幕僚,深知此人雖睚眥必報,卻也頗識大體。按理來說,斷不會在這般風光的日子裡,執意翻出舊怨,鬨得這般顏麵掃地。
柴小滿前後不過清算六七人,可偌大的廳堂,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歡騰氣象。
座中賓客早已蠢蠢欲動,個個想著起身告辭,偏又礙於柴小滿的凶,不敢稍有動作,隻能將滿心焦躁,儘數寫在臉上。
唯獨眼前這位白衣青年,自始至終,似對柴小滿的所作所為渾不在意。
“這般從容氣度,真君子之風,當真是難得。”
宋東陽心中暗忖。
在他這位飽學鴻儒的印象裡,便是群英薈萃的稷下學宮,能有這般姿態的人物,也屬鳳毛麟角。
何曾想,竟在這遠離大都、雖有文脈舊史,卻僅餘一座破落學堂的黑魚城,得遇如此妙人。
白衣青年察覺到老儒隱晦的打量目光,本欲置之不理,卻忽感背後傳來一陣極輕的動作。
他視線微垂,落在了宋東陽腰間係著的那柄古樸小刀上。
“柴小滿不是喜怒無常,隻是沉不住氣罷了。”
冷不丁一句話,恰好解了宋東陽方才的疑惑。
宋東陽心頭一凜,慌忙四下掃視,見無人留意此處,這才壓低聲音急道:“公子慎言!切莫直呼將軍真名,若是被人聽了去,便是老夫,也護不得你。
白衣青年恍若未聞,隻自顧自續道:“柴小滿知道魔宗要殺他,也知道神宮要保他。可他不知道魔宗殺他的決心有多大,也不知道神宮會保他到什麼程度。所以他現在焦躁不堪,隻能以清算舊怨的方式來安定心神。”
白衣青年抬眼,瞥了瞥那頭仍在逼鄭屠吃肉的柴小滿,又回頭看向滿臉愕然的宋東陽,依舊旁若無人般開口:“何況,柴小滿還要了一個心機,他在擔心自己的心機是否會暴露,以及暴露後的後果。”
“你,你究竟是何人?”
宋東陽慌張起身,難以置信地看向白衣青年。
若說那第一句對柴小滿的分析還站得住腳,畢竟魔頭簾外雨要殺貪狼將星的消息已經人儘皆知,可後一句,分明是意有所指。
便是他宋東陽,也是今早才偶然察覺,有一股不明勢力悄然投到柴小滿帳下,聽候宿衛穀延武的調遣。
這等隱秘之事,眼前青年竟一語道破!
“花麵鬼瞞不過神宮的眼睛,穀延武不過是枚棄子。柴小滿真正的目的不過是試探神宮的態度,看神宮能容忍他到什麼程度,以及神宮和魔宗背後之人的態度。”
白衣青年侃侃而談,宋東陽的臉色,卻早已慘白如紙。
"*......*. "
就在宋東陽心神俱震,正要放聲高喊之際,一聲更為急促的呼喊,陡然從廳堂之外傳來。
卻見那報訊甲士去而複返,渾身浴血地撞入廳堂之外,朝著首座上的柴小滿悲憤高呼:“將軍!神宮使者本與穀宿衛合力迎戰青衣魔,誰知竟突然反戈,轉而襲殺穀宿衛!”
此人乃是穀延武麾下第一乾將。
他見主將被神宮使者重傷,拚死回來報信,半途卻遭那詭異飛袖重創,五臟早已碎裂,竟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踉蹌衝到宴廳,跪倒在柴小滿身前。
“將軍!穀宿衛對您忠心耿耿,您可要為他作主啊!”
年輕甲士伸出染血的手,顫巍巍想去觸碰柴小滿身上的錦袍。
柴小滿俯身,伸手接住他的胳膊,眼神銳利如刀:“那神宮使者,之後作何反應?”
“仍.....仍在抵禦魔頭。”
年輕甲士氣若遊絲,語氣裡卻滿是憤懣,“可......可宿衛才是真心效忠將軍的人!他還告訴我們,要助將軍掙脫神宮的掌控......”
柴小滿聞言點頭,抬手朝身側者沉聲道:“來人,取本將軍的刀來!”
一柄禦賜彎刀應聲奉上,被他緊緊攥在掌中。
年輕甲士臟腑俱裂,本就隻剩最後一口氣,見話已帶到,渙散的眼神裡透出一絲釋然,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下一刻,年輕甲士卻頓覺腹中一涼,低頭去看,竟是那禦賜的彎刀,他不甘抬頭,用最後一絲氣力問道:“將.......將軍,為.......為什麼?我等......我等才是效忠將軍的死士啊......”
柴小滿手腕微旋,利落割下年輕甲士的頭顱,揪住那被血水濡濕的發髻,將頭顱高高提起,冷聲吩咐:“來人,將此物轉交神宮使者,告知她,內奸已除,著她安心抗魔。”
幾乎冇有人知曉柴小滿的所作所為是為何,隻是被這陡然殺人的一幕給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本欲挺身喝止的宋東陽隻覺渾身冰涼,半邊身子似已僵住。
他怔怔回頭,望向身後的白衣青年,卻見對方眼神平靜,好似早有預料般淡淡開口:“柴小滿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借穀延武與花麵鬼,試探出了神宮的底線??神宮,或者說神宮背後的人,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他,無論他
做什麼。”
將軍府外,大雨。
穀延武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那柄穿透自己胸膛的春雨劍。
這一劍,是致命傷。
青衣魔簾外雨的劍法,的確冠絕當世,便是一品大宗師也絕難抗衡。
可他之所以會露出如此大的破綻,卻並非因簾外雨的劍招,而是因為身側那位收回飛袖的黑裙女子。
“殺。”
穀延武僵硬轉過頭去,卻見那黑裙女子一聲冷喝,十餘名兵家修士齊齊出手,將那些分散隱匿在四周的甲士儘數斬殺。
頭盔滾落,露出底下一張張色彩斑斕的扭曲麵孔。
“原來,原來神宮早已識破......”
穀延武艱難轉身,回望氣勢恢宏的將軍府,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嘶啞吐露滿腔忠誠:“將......將軍,末......無能,未能助您......成事……………”
簾外雨手腕輕抖,春雨劍自穀延武的胸膛抽出,劍鋒鋥亮,竟未沾半點血跡。
他柳眉微蹙,目光掃過穀延武明明氣絕,身軀卻依舊屹立不倒的屍體;掃過地上橫七豎八、已然氣絕的花麵鬼;最後落在那位背刺同盟的黑裙女子身上。
很快,他的眉頭舒展開,嘴角勾起一抹嘲:“原來是那柴小滿的算計。倒是可憐了這武將,到死都以為,是自己無能,辜負了主上。”
黑薔薇臉覆黑紗,看不清麵容,更辨不出神情。
“你若識趣讓路,我非但能殺了那算計你的柴小滿為你出氣,還能放你一條生路。如何?”
簾外雨看向麵前這位與自己有幾分故交的黑薔薇,魔頭也是人,自然也會有講人情的時候。
然而,黑裙女子卻是搖頭,“神宮讓我保住柴小滿,無論他做什麼。”
簾外雨眉峰轉冷,“冥頑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