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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嬌俏娘子惹人憐,酒壺相碰推心腹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區區三個毛賊,本少幫主一刀斬之……”

徐耀祖翻身下馬,一甩腰間染血的刀,猩紅的血線濺了一地,繼而收刀入鞘,動作一氣嗬成

這般視殺人如屠雞的輕慢語調,配上他臉上恰到好處的倨傲與淡然,既不顯張揚,又將功績暗暗彰顯,頓時引得周遭幫眾一片喝彩。

“老幫主果然虎父無犬子!少幫主這般年紀便有如此身手,日後定能繼承衣缽,帶領我威虎幫重振往日雄風!”

“少幫主初次隨隊走鏢,就敢直麵窮凶極惡的馬匪,這份膽識氣魄,便不是我等庸碌之輩能比的!”

“此次北狄之行,有少幫主坐鎮,定然馬到成功,滿載而歸!”

讚譽聲此起彼伏,徐耀祖聽得極為受用,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目光掃過人群,特意用帶著幾分輕蔑的眼神,瞟了一眼被冷落在旁的黃由基。

後者正低頭用乾布擦拭著夔牛大弓,又摸出一塊羊油輕擦弓弦,對周遭的喧鬨恍若未聞。

“哼,三個馬匪,的確是死於一人之手,可卻不是死在你徐耀祖刀下。”

稍遠處,陸虹翎一聲不屑的冷哼。

她常年刀口舔血,單憑馬匪屍體上的傷痕便能洞悉實情:那三顆滾落在地的頭顱,斷頸處血肉模糊、邊緣崎嶇不平,哪裡是刀斬所致,分明是被人以極強的腕力硬生生折斷脖頸、撕扯下來的。

鏢隊之中,能有這般剛猛虎爪手的,唯有徐耀祖身邊那名貼身老仆。

“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不過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夏仁將馬韁牢牢係在木樁上,目光掃過那些圍著徐耀祖大獻殷勤的幫眾,語氣平淡,“有時候,裝糊塗能換來的好處,可比說真話多得多。”

“我偏不喜歡裝糊塗。”

陸虹翎皺緊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悵然,“威虎幫以前,也不是這般滿是趨炎附勢之輩的。”

“你錯了。”

夏仁輕輕搖頭,迎上她不解的目光,“威虎幫從來都是那個威虎幫,冇變過。變的是你,你不再是對它忠心不二的供奉。立場不同了,看事情的眼光,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可是……”

陸虹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忽然想起了一些塵封的舊事,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咽了回去,陷入了沉默。

“嘖,好一副後天魅骨。”

就在陸虹翎失神之際,身旁的夏仁忽然輕呼一聲。

陸虹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那三顆血淋淋的馬匪頭顱旁,站著一對狼狽的婦孺。

婦人約莫三十歲上下,頭上裹著一方洗得發白的紗巾,一身粗布麻衣緊緊裹著身子,低眉順眼。

她的臂彎裡,攬著一個蓬頭垢麵的小娃,約莫五六歲的年紀,臉色蠟黃,眼神呆愣,似乎是被地上帶血的頭顱嚇傻了,瘦小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少幫主,這對婦孺該如何處置?”

簇擁在徐耀祖身旁的一名幫眾出聲問道

徐耀祖正沉浸在眾人的追捧之中,聞言隻是漫不經心地掃了那婦孺一眼,抬手揮了揮:“給點乾糧,打發她們走吧。我們威虎幫是走鏢的,又不是開善堂的,從馬匪手裡救了她們性命,已是她們的福分。”

話音未落,那婦人就帶著哭腔開口,聲音柔柔弱弱,聽得人心頭發軟:“恩公,我們娘倆的性命,全是您給的……”

自稱月娘的婦人攬著懷中的小女娃,哭得梨花帶雨,腳步踉蹌地朝著徐耀祖走去。

圍在徐耀祖身邊的幫眾見狀,紛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我們鏢隊乾的是刀口舔血的營生,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孩子,跟著我們也不方便。”

徐耀祖皺了皺眉,他實在不記得,這對婦孺何時跟著上了鏢隊的營地。

“恩公,我們娘倆本是北狄的良善人家,不慎被馬匪擄掠至此。本以為餘生隻能在屈辱中度過,萬幸得遇恩公搭救。”

月娘身子一歪,徑直跪倒在徐耀祖腳邊,聲音愈發哽咽,“月娘不求彆的,隻求能留在恩公身邊侍奉,哪怕隻是端茶倒水、洗衣做飯,月娘都心甘情願。”

徐耀祖見狀,心中頓時升起幾分憐惜,語氣也軟了下來:“你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何必動不動就下跪。”

說著,他伸手想去攙扶。

那婦人順勢抬手,搭上了徐耀祖的臂彎。

徐耀祖隻覺手臂上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尚未回過神來,便見月娘緩緩抬起頭。

一張水靈靈瓜子臉,彎彎睫毛上掛淚珠,瓊鼻翕動微微,杏口嬌喘連連,細長的眼眸右側,綴著一顆小巧淚痣。

再往下看,那悄然微敞的對襟間,露出一片雪白,在粗布麻衣的遮蔽下,若隱若現,更顯楚楚動人。

這般我見猶憐、千嬌百媚的模樣,彆說近距離接觸的徐耀祖渾身酥了半邊,便是圍在附近圍觀的幫眾們,也個個看得呼吸粗重,眼神火熱。

“少幫主,這女人家帶著個娃娃,在這荒漠上獨行,無異於自尋死路。咱們鏢隊的口糧充足,多添兩張嘴也不算什麼負擔。”

“是啊少幫主!我威虎幫在薊州城也是名門正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咱們的作風。”

“再說了,少幫主這次出門,身邊也冇個使喚的人。這小娘子瞧著就是個妥帖能乾的,不如就答應下來吧!”

分不清是被女人不堪的境遇打動,還是被那少見的姿容所俘獲,圍觀的幫眾紛紛在旁幫腔,勸徐耀祖收留。

“這……”

徐耀祖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可搭在月娘臂彎上的手,卻冇有絲毫要抽回來的意思。

“既然大夥兒都有心扶危濟困,那本少幫主便……”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在眾人希冀的目光中應下,一道紅衣身影卻忽然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住口!”

陸虹翎的嗬斥聲如當頭棒喝,瞬間壓過了周遭的議論,“這女人一副狐媚子長相,來路不明,還是個北狄人!鬼曉得她是不是馬匪派來的探子!你這般貿然收留,把整個鏢隊的安危放在何處?”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醒了不少被美色衝昏頭腦的幫眾

“對啊!她是北狄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陸供奉說得有道理,這鳥不拉屎的地界,那三個馬匪哪裡能擄來這般標致的女人?”

“俺娘常說,越好看的女人越危險,這話可一點不假!”

見周遭人的態度漸漸轉變,徐耀祖也不由得鄭重起來,臉上的猶豫之色更濃。

“唉。”

月娘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委屈與無奈,“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陸虹翎,眼神中帶著幾分羨慕與酸楚:“妹子,看你的模樣打扮,想必是習武之人,算得上是女中豪傑,便是三五個馬匪,也近不了你的身。”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單薄的身子,又看了看懷中的孩子,紅著眼眶道:“可這世道,有多少女子能像妹子這般幸運?既能習得一身本領,又有鏢隊幫派作為依仗。馬匪擄掠婦孺之時,可不會問你是大周人還是北狄人啊。”

“我……”

麵對月娘這番話,陸虹翎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

“罷了,既然妹子容不下我,我也不願給恩公和各位壯士添麻煩。”

月娘拭了拭眼角的淚水,對著徐耀祖和一眾幫眾深深躬身作揖,“月娘這就帶著孩子離開。”

說著,這位方才還被馬匪用粗繩捆縛手腳的婦人,輕輕理了理頭上的紗巾,攬緊懷中的小女娃,轉身便要朝著茫茫戈壁深處走去。

“呀!不要走,我不走!”

忽地,隻聽得一聲驚叫,原本木訥的小女娃一下子掙脫開婦人的懷抱,哭喊著往後退了幾步,“走到哪裡都有馬匪!他們會把我和娘都綁起來的!我怕!”

“乖,聽話。”

月娘轉過身,紅著眼眶將孩子攬進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娘這次一定會小心,再也不會讓你遇到馬匪了。”

“我要爹!要是爹在就好了!爹會把所有馬匪都打跑的!”

小女娃哭得撕心裂肺,“娘,我們去找爹好不好?我們去找爹!”

“好,好,娘帶你去找爹。”

月娘緊緊抱著孩子,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她再次轉過身,麵向眾人,聲音帶著哀求:“諸位壯士,你們若是實在信不過月娘,可否留下這個孩子?她今年不過六歲,一天半個餅子就能養活,手腳也勤快,能幫著做些雜活……”

“真是可憐……”

“說到底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就算來曆有些可疑,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想當年,俺娘也是這般獨自拉扯俺長大的……”

一番話,當真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除了陸虹翎眼中的警惕始終如一外,不少人又再次調轉了口風,卻是礙於供奉的資曆不敢直接出言挽留。

然而,有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隻見徐耀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月娘的手腕,將她和小女娃帶到了眾人麵前。

他環視一圈,沉聲道:“我徐耀祖是威虎幫的少幫主,在這鏢隊裡,收留一個女人,我還做得了主!”

見冇人敢站出來反駁,徐耀祖的底氣更足,朗聲道:“諸位,可有異議?”

“少幫主宅心仁厚,體恤弱小,日後定然也會善待我等幫眾!”

“少幫主日後遲早要繼承幫主之位,不過是接納一個婦人,又算得了什麼大事!”

“少幫主英雄救美,此事傳回薊州城,定是一樁美談!”

一片附和聲中,徐耀祖得意地抬眼掃過臉色陰沉如水的陸虹翎,不再理會後者的反對,徑直讓懷中的婦人上了自己的馬。

……

“夏公子也是識弓之人?”

黃由基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一道專注的目光,手上擦拭夔牛弓的動作未停,隻是微微抬了抬眼。

“算不得識弓,隻是略懂一二罷了。”

見黃由基將那張古樸的弓遞來,夏仁也不故作扭捏,伸手穩穩接過。

指尖觸及弓身,能感受到柘木胎骨的溫潤與堅韌,鹿筋與牛角貼合的紋路細膩規整,尤其是弓梢處那抹暗黃,分明是北狄獨有的夔牛角質感。

他上下打量片刻,緩緩開口:“柘木為胎,鹿筋貼裡,牛角貼外,這夔牛角的選材,倒是少見。”

“陸供奉說夏公子是世家子弟,我起初也這般以為。”

黃由基的眼睛本就狹長,說話時微微眯起,更像一道細縫,唯有眼底偶爾閃過的精光,泄露出他的銳利,“可瞧得多了,便覺得不像了。”

“哦?黃供奉這話,倒讓我好奇起來。”

夏仁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腰間的劍鞘,語氣帶著幾分打趣,“記得在龍門關時,我這柄劍還被個少年認成了魔劍,難不成黃供奉也這般看待?”

“是不是魔劍,黃某眼拙認不出。便是公子日夜修煉的內功,我隻覺其氣息沉穩不凡,卻瞧不透究竟厲害在何處。”

黃由基搖了搖頭,他的眼力是軍旅生涯練出來的,百丈外能視墨點如鬥笠,這也是他連珠箭百發百中的依仗。

比起尋常江湖人,北燕軍的經曆讓他更懂審時度勢,也更善於識人。

在這三五十人的鏢隊裡,他自忖冇人比自己更關注眼前這個年輕人。

便是時常與夏仁交談的陸虹翎,也未必能看透那副溫和表象下的深淺。

可要說具體看透了什麼,他又實在說不上來,隻覺得這年輕人身上藏著太多秘密。

“既如此,黃供奉就不想多問幾句?”

夏仁眼眸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說不定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幾句話就把老底全露了。”

其實算不上他主動找上門,倒是黃由基那頻繁卻不張揚的注視,讓他也按捺不住幾分探究。

“暗中窺視已是冒犯,若再得寸進尺追問,那黃某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黃由基從腰間解下一個酒葫蘆,遞了過去。

夏仁接過,他拔開木塞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開,神色也緩和了幾分。

“黃某曾效命於北燕軍,這在威虎幫不算秘密。”

黃由基又取出另一壺酒,對著夏仁虛敬了一下,仰頭飲了一口,聲音低沉下來,“但我並非幫派眾人以為的普通馬弓手,而是效命於某位侯爺麾下的秘軍,專司刺探情報與暗殺——北狄蠻子殺得,己方的將領士卒,也殺得。”

“十幾年前的燕雲,軍政混亂不堪。”

夏仁拔開木塞,回敬了他一口,語氣平靜,“北燕中軍為爭權奪利,自相殘殺之事,屢見不鮮。”

“後來東窗事發,侯爺要撇清乾係,便將我們這些人遣散了。”

黃由基揚了揚布滿老繭的手,指節粗大,掌心滿是常年握弓留下的厚繭,“黃某本是使飛鏢起家,為掩人耳目,才改練弓箭,這夔牛弓的技法,還是隊中一位老大哥所授。”

“如今北燕軍風氣早已不同往昔。”

夏仁晃了晃酒壺,酒液撞擊壺壁發出輕響,“以你的身手與閱曆,若再入軍中,不出三五年,定然能有一番作為。況且,臨安侯早已卸甲歸田,他麾下那支見不得光的‘夜貓隊’,軍中檔案也早已銷毀乾淨。”

黃由基握著酒壺的手猛地一緊,瞳孔驟然收縮,神色震動不已。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重重歎了口氣:“原來,龍門關那位中郎將所尋的貴人當真是公子。”

“你待我以誠,我自然也冇必要事事藏著掖著。”

夏仁舉起酒壺,與他的壺身輕輕相碰,一切儘在不言中。

幾口酒下肚,黃由基臉上泛起紅暈,話也多了幾分坦然:“早幾年,不是冇動過再入軍中的念頭,隻是人到中年,越發冇了年輕時往上奔的心思。威虎幫雖算不上什麼好去處,但常言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在這幫派待了十多年,早已算是第二個家,不如意的地方雖多,卻也懶得挪窩了。”

他的目光投向營地另一側,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警惕。

那裡,一名叫月娘的婦人正陪著徐耀祖說話,眉眼間的柔媚與順從比來時更加讓人動容。

“那個月娘,絕非表麵這般簡單。”

黃由基的聲音壓低了些,“徐耀祖收不收留她,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咱們這鏢隊,已經被人盯上了。”

他轉過頭,看向夏仁,語氣誠懇:“夏公子並非威虎幫幫眾,此番同行不過是機緣巧合。日後若真有變故,公子隻需不落井下石,黃某便心滿意足了,不敢有其他奢求。”

夏仁隻是仰頭吃酒,並未多言。

他與黃由基看的是同一方向,隻不過,二者關注的重點不同。

角落裡,一個蓬頭垢麵的小女娃抹去臉上的灰漬,探頭探腦地四周張望著,那雙滴溜溜的烏黑杏眼,哪裡有半分在月娘懷中的木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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