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觀星台上憶往昔,星月洞中語驚人
“你是說你們監正大人把咱個晾了一天還不夠,這天都擦黑了,還不能給個準信?”
欽天監,監天司秘閣前,老太監眼神犀利
“非是此意,非是此意。”
年紀與楊閣老差不離的監副留著一撮兒稀疏的山羊胡,聞言後滿頭大汗,連連擺手,“隻是鑒正向來有閉關參悟的習慣,我等早已通稟,可那‘星月門’非鑒正親啟,旁人根本無法打開。”
監副指向不遠處那扇好似將漫天垂落星河儘數接下的大門。
玄色打底,像是夜幕下無限黝黑,點點景光點綴其上,便是天上繁星,唯有一月,陰晴圓缺變幻不定,是為星月門。
門前站著一對金童玉女,手持拂塵,闔目而立。
但凡有靠近者,金童玉女就會同時出聲,一句“且退”便能讓人退後十丈,無法接近。
年逾八旬的監副已經不記得這一日來,自己迫於壓力,多少次走到那扇緊閉的大門前,得到的,卻都隻是一句“監正知曉,還請稍待”。
“早聽聞監正大人術士登峰造極,是能夜觀星象,料定吉凶,算儘古今的人物,這般在世神仙,不把咱家這個閹人放在眼裡也情有可原。”
現任司禮監掌印的大太監魏保看著麵上儘是心虛的監副,公鴨嗓磨出陰陽怪氣的語調,“可舉頭三尺,觀星台上的那位,他安敢置之不理?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再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若是還請不動你那縮在門後的烏龜,你這監副也該換個人當當了。”
最是喜好收乾兒子的老太監,向來不是什麼喜愛孩童的溫良恭簡之輩,三兩句冷言冷語撂下,就讓八旬老翁汗出如漿,點頭如搗蒜,不敢反駁一言。
看著八旬老翁麵露難色地在星月門前來回踱步,魏保隻是一聲冷笑,負手等待。
……
監天司頂樓的觀星台,乃是太宗年間的傳世規製。
當年那位輔佐太宗以親王之身登臨帝位的黑衣宰相,親自選址下令建造。
那位黑衣宰相堪稱奇人。
本是儒家出身的讀書人,青年時卻遁入空門,偏偏又不拘泥於佛門清規,遍曆天下遊學,求仙問道,學識貫通儒、釋、道、兵、法等諸多領域。
世人皆知他輔佐太宗成就帝業,卻少有人知,他實乃術士一脈的開山鼻祖,精通堪輿占星之道。
傳聞江湖中地位超然、能洞悉天下事的“天機閣”,便是他功成身退後一手創辦
而這觀星台的選址更是暗藏玄機,堪輿之說中堪稱“聚氣納靈、通天之眼”。
傳聞但凡術法造詣高深者,在此台上靜坐,便能隔絕塵世喧囂,足不出戶便可知曉天下氣運流轉、南北大勢變遷,乃至王朝興衰之兆。
……
露天觀星台上,鳳冠霞帔的女子憑欄而立,抬眸凝望漫天星河,衣袂在夜風中輕揚。
三步之外,立著位身材高大的老者,須發皆白,卻脊背挺直如鬆。
“這些時日,勞煩歲老宗師屈尊護衛左右了。”
身著大衫霞帔的女子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歉意,“若非朕將嶽歸硯外派,趙大璫又需靜養,此刻老宗師本該北上燕雲了。”
“等一時是等,等一世亦是等。若說老夫除了一身修為外,還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也就在這個‘等’字上了。”
被稱作歲老宗師的歲東流聞言後隻是一笑,“江湖人隻道我一朝悟拳成陸地神仙,爭相效仿,卻不知這境界是六十載水磨工夫熬出來的。”
他望著夜幕星空,目光悠遠,“等園裡梧桐年年繁茂,等畢生武道融會貫通,也等一封京都來的詔書。”
泗水城的歲老宗師於天授元年受女帝召見,目前禦前效命,這是朝野皆知的事。
而其六十年前得先帝賞識,曾北上傳拳於北燕軍中,更是江湖上的一樁美談,歲老宗師的名頭就是因此而響亮。
“昔年先帝初登大寶,禮賢下士,承受著莫大非議,讓我一個江湖武夫傳拳於北燕軍,可謂是風光無限。”
歲東流目光深邃,追憶往昔,語氣中帶著物是人非的感慨,“隻是那時周狄盟約未破,北狄拿盟約做文章,指責江湖宗師涉足軍事,有違約定。先帝早年雖有太宗英武,卻根基未穩,迫於壓力,隻能讓老夫暫歸泗水,靜待時機。”
世人隻知老宗師為何風風光光北上燕雲,卻鮮有知其為何又一聲不響略顯落魄回到內地。
“後來先帝撕毀盟約,不再給北狄進貢歲幣,老夫本以為時機成熟,便派犬子入京,卻未得見陛下,隻見到了八歲的太子。”
歲東流提起過往,一旁自登基後,隻有在私底下才會著長公主服飾的趙素微微側目,“太子讓犬子轉達老夫,說趙家人自有北擊蠻夷的雄心,陛下不為,他日後自會為之,還望老宗師靜待時機
“外頭都傳老夫是為了一個宗師尊位,才涉足國本,但其實,是老夫為了胸中願景,一廂情願。”
歲東流負手而立,眺望星河,夜色開闊,讓他不由得敞開心扉。
“先帝晚年沉迷長生,老夫是知曉的,便是太子荒淫無度,老夫亦有所耳聞。”
夜風吹動老人的白發,老者目光坦蕩,“隻是老夫是個強脾氣,總覺得人一旦有雄心誌氣,誤入歧途隻是暫時。”
“朝中大臣少有在朕麵前提及先帝與太子長兄,即便提及,也多是貶斥,歲老宗師直言不諱,實是宗師氣量。”
趙素臉色並未有何慍色,相反接過話頭,“父皇執掌神器,確曾勵精圖治;太子兄長少年時,也當真氣度不凡。”
“隻是老宗師悟拳六十載,心念如一,旁人未必能及。”
趙素想起曾經有個人告訴自己的一句話,緩緩道,“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
“勵精圖治的帝王,晚年可能沉迷長生;年少有誌的皇子,亦可能耽於權色。便是朕……”
趙素低頭看著華美的衣袂,想起早間梳妝時,對著銅鏡,衣服依舊是曾經的衣服,人也同樣是那個人,卻再也穿不出那身長公主的活潑氣質。
“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
歲東流咀嚼著話中的味道,喃喃自語,“說得好啊,這世上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
他轉過身,打量著眼前身著公主常服卻難掩帝王威儀的女子,語氣添了幾分鄭重:“陛下特意讓老夫今日相隨,想來不止為說這些吧。”
話音未落,現任司禮監掌印的大太監魏保便邁著碎步,趕到二人跟前,用水潤過後的嗓子出聲通稟,“陛下,監正已經出關,老奴讓其出來相見,隻是……”
“隻是什麼?”
看著麵露難色的魏保,趙素沉聲發問。
“隻是監正讓陛下移步星月門……”
魏保留意著趙素臉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若是有任何不滿之兆,他定會出聲嗬罵,斥責那行事乖張的術士目無尊上。
然而,聽聞魏保的彙報,趙素既冇有點頭亦冇有搖頭,隻是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歲東流,“歲老宗師,您是如何看待術士?”
這個問題問的莫名其妙,饒是自認為揣摩聖意無人能出自己左右的司禮監掌印魏保也一時愕然。
歲東流望著靜待回應的趙素,臉上露出罕見的和藹,這般神情,他還隻對自己唯一的孫女流露過,“行事詭譎,難以取信。”
“原來如此。”
趙素點了點頭,再問,“那老宗師如何看待術士的手段?”
“千變萬化,不好對付。”
歲東流依舊言簡意賅。
“果真如此。”
趙素再度點頭,正欲再問,卻被歲東流搶先開口,“術士脫胎於道門,棄道精術,仍屬三教。”
“但江湖自古以武道稱尊,便是鎮壓江湖一甲子的嶽無雙,亦是武道稱雄。”
他語氣沉厚,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非是老夫自誇,如今這世上,無人敢言捉對廝殺能穩勝老夫。那術士便是能飛升,老夫亦巋然不懼。”
趙素笑了笑,輕聲道出一個名字,歲東流臉色微沉,甕聲甕氣:“若非老夫當日在承天門下礙於情麵,他豈能輕易通過……”
魏保聽出弦外之音,臉色驟白,正欲說些什麼,兩道人影已頃刻間消失在觀星台上。
……
星月洞內,黑穹如墨,星子綴空,宛若將整片浩瀚天幕搬進了密室。
虛無的暗湧在腳下流轉,星光忽明忽暗,於四壁投下細碎的銀輝,連呼吸都似能觸到天幕的清寒。
飄渺之中,一名身披黑白道袍的術士,於蒲團上席地而坐。
道袍邊角隨氣流微拂,與周遭的星影相映,超凡脫俗。
“陛下。”
術士抬眸,目光掃過身前兩道身影,繼而頷首,“歲宗師。”
“監正可曾記得,你我君臣二人初見時是何情狀?”
趙素漫步在虛空之中,素手輕弄,就好似觸及滿天星辰。
“記得。彼時微臣初見陛下,陛下眼中殺意如霜,欲取微臣性命。”
對於這位神秘術士,朝堂上皆傳女帝對其頗為信賴,不但跳過欽天監的重重篩選,直接任命其為監正,更是許了不少一品大員都難有的特權。
當日魔頭打上奉天殿,亦是這位術士守衛左右。
誰曾想,君臣二人初見竟有這般劍拔弩張的摩擦。
“那你可知,朕為何要殺你?”
趙素語氣依舊平靜。
“因微臣做了件觸怒陛下的事,且是打著陛下的名義。”
柳墨開誠布公,語氣坦蕩得宛若古卷中記載的、對帝王毫無保留的不二忠臣。
守在趙素身側的歲東流聞言神色微動,眼眸半闔,如古井投石,隱約察覺到弦外之音。
“那你又可知,朕為何放過你,還許你監正之位?”
趙素似漫不經心,再度發問。
“因為陛下信微臣所言——有些事,是必要的。”
柳墨回應依舊簡潔,卻如廢話般空泛。
“朕非但未殺你,還配合你行事。”
趙素深吸一口氣,似在平複翻湧如浪的情緒,“這般一來,朕算不算取信於你?”
柳墨抬眸注視著趙素,指尖掐算如撥弄星軌,輕聲道:“陛下今日前來,想來另有所托吧。”
“朕這個皇位,還能坐的幾時?”
若說這天底下,有什麼言語可謂是語出驚人,那此時此刻,大周女帝的詢問便是真正的石破天驚。
“你曾告訴朕,你已將占卜測算之術修至極致,更參悟‘大夢千年’秘法,可神遊過往、眼窺將來,甚至曾與一人並肩漫步時間長河。”
趙素平靜注視著柳墨,目光陡然犀利,“正因如此,朕才甘願配合你。”
“可這終究是你的一麵之詞,不是嗎?”
趙素微微抬了抬手,歲東流邁步上前,如定海神針般立在了兩人中間,“若監正讖緯占卜之術臻於化境,不妨答朕這個問題。”
“可微臣也說過,天機不可泄露。”
柳墨迎上那對不怒自威的眸子,神色坦然。
“這不是朕想要的答複。”
趙素緩緩搖頭。
不需多言,歲東流伸手握拳,刹那間,整個星月洞內星隱月暗,洶湧的武道真氣如決堤洪水般不斷衝擊著此方小小洞天。
星空夜幕開始瓦解,漸漸露出房舍原本的模樣。
“這取決於陛下如何抉擇。”
在星空即將全然消散之際,柳墨歎息一聲,終是做了退讓。
“若朕什麼都不選呢?”
趙素身姿筆直如鬆,抬手一甩,不過垂眸刹那,便已換上一身華貴鳳冠霞帔,帝王威壓如泰山壓頂般彌散開來。
沉默半晌,柳墨語氣帶著幾分秋葉飄零的蕭瑟:“陛下的皇位,坐不久了……”
“果真如此。”
趙素喃喃自語,神色變幻,似喜似悲。
“大膽!”
歲東流怒喝,平息的武道威壓再度如怒濤傾軋而下,勢要將這大逆不道之人碾碎。
“歲宗師,不可。”
趙素出聲製止。
“陛下,此人這般冒犯君上,豈能不懲戒?”
歲東流不解,眉頭皺如擰起的繩索。
“監正的話,朕信。”
趙素語氣沉沉,如壓著千鈞重物。
柳墨抬頭,目光掠過趙素,語氣幽幽如空穀回音:“陛下信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