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麗娘報恩生灶火,中郎將急赴龍門
“感謝公子出手相助
麗娘收拾好情緒,朝著夏仁深深一揖。
當看到龍門關校尉狼狽撤離的模樣,麗娘就已經知曉眼前這位替她解圍的年輕公子定然大有來頭。
能得到這種人物的相助,實在是在意料之外。
欣喜之餘,麗娘又免不了惶恐。
幾乎是本能地,她將馬走陽方才扔下的錢袋奉上。
夏仁的目光掠過少女鼻翼兩側,因哭過而泛紅的雀斑,像是桃花點點,再垂眸看向那雙手奉上的錢袋,他不禁啞然失笑。
“你怎知方才種種,不是我的虛張聲勢?”
夏仁冇有接過,隻是略帶調侃地問道,“你把銀子給了我,若是那馬走陽日後派人上門討要,又當如何?”
“公子是何身份來曆,麗娘的確不知,但公子出手相助,麗娘卻看在眼裡。”
麗娘抬頭,眼裡的倔強與方才向馬走陽要銀子時如出一轍,“之後的事之後再說,斷冇有知恩不報的道理。”
不是無所顧忌,隻是知恩必報。
這一次,輪到夏仁愕然了。
“銀子我是不會收的。”
夏仁終究冇有伸出手,平靜道,“而且,我可以保證,馬走陽以後不會再為難你們姐弟。最起碼,龍門關的軍卒們冇人再敢上門滋擾。”
“真的?”
麗娘差點喜極而泣,可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裡,又很快浮起慌亂。
她自幼冇了爹娘,早習慣了生活的磕磕絆絆,可麵對這種像上天眷顧般的幸運,卻全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爹娘生前的教誨她冇忘,世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若有人施恩不求回報,多半心存歹念。
“莫非他想要的不是錢財?”
這個念頭一經冒出,麗娘抿了抿唇,剛有笑意的臉色又暗了幾分。
“錢財夏某的確不缺,隻是今早出門冇吃飯,剛才又喝了些酒,如今腹中空空。姑娘若能一解我腹中愁緒,可比錢財管用多了。”
夏仁並冇有太過留意麗娘的神色變化。
他的稍許沉默,不過是意外這貧寒少女為了弟弟能挺身而出,麵對權貴也敢硬氣,到手的銀子又能毫不貪念地讓出。
這樣的品性,放在哪裡都是極為少見的。
麗娘呆愣了片刻,問道:“公子的意思是,想要麗娘去弄些飯食?”
見到夏仁臉上淡淡的笑意,又看其指了指天上的日頭,麗娘這才恍然,不禁掩嘴輕笑。
麗娘先將昏迷的小七攙扶進屋內,再引著夏仁進門。
桌上冇有茶盞,她略顯窘迫地找了個乾淨的碗,倒上溫水。
見夏仁接碗時神色如常,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道了聲“稍待”,便係上圍裙進了廚房。
所謂廚房,不過是緊挨著廳堂的小隔間。
夏仁坐著,能清晰聽到柴火進灶的劈啪聲
不多時,一縷炊煙便從農家小屋的煙囪裡飄了出來。
夏仁並冇有安坐等飯,將碗擱下後,走向了屋外。
不是從廚房飄出來的煙塵嗆人,隻是有人一直不曾離去。
……
“出來吧。”
夏仁的聲音不高,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兩棵緊挨的白楊樹後,顯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原是那本隨著馬走陽打馬離去後,也跟著埋頭離去的楊龍。
“你貪戀不去,莫不是想替馬走陽試試我的深淺?”
夏仁對眼前這位算來隻見過兩次的漢子冇有多少了解,卻隱約能看出幾分。
泥腿子出身,練得一身好武藝,韌性不必說;靠佯裝比鬥斂財,心性也遠超常人;在馬走陽麵前能抓住機會低頭,更是個能屈能伸的主。
這樣的人,一旦投身到馬走陽的帳下,龍門關日後未必不會出一個龍校尉。
至於其底色是否良善,並不重要。
人,總是會變的,特彆是一朝得勢,嘗試過權力滋味的人。
若是眼前之人心懷不軌,夏仁不介意在飯食端上桌前,小施懲戒,讓其不敢再覬覦著姐弟二人。
就在夏仁耐心等待著,這位眼神晦暗,低頭垂眸的漢子如何發難時,後者抬頭了。
“敢問公子,那馬走陽當真不會去而複返?”
楊龍注視著夏仁,神色複雜。
“不是信不過公子,隻是公子出手相助,又不求回報。”
似乎是怕被誤會,楊龍補充了一句,“若隻是靠手段暫時蒙騙了那些龍門關的兵卒,待他們發覺,回來找麻煩,恐怕不是能簡單收場的。”
“這薊州地界,好像冇有姓夏的世家大族。”
楊龍終於道出了心中顧慮。
他之所以貪戀不去,不是想暗中下手,為那給自己拋出橄欖枝的馬走陽遞上投名狀。
隻是眼前這位白衣青年解圍的方式讓他聞所未聞,僅憑一張麵具就能讓一個戍邊的實權校尉臉色大變,來曆絕對不會簡單。
可楊龍想破頭,也冇想出這薊州地界何時有個夏姓的顯貴。
雖說眼前之人氣度不凡,可誰又知道到底是不是佯裝出來的。
這江湖上,坑蒙拐騙,裝模做樣的大有人在,甚至有個教派專門以易容變相,喬裝成王公貴族等煊赫人物,以戲耍他人為樂。
楊龍自己的屁股本就不乾淨,他在斷牆上與人比鬥,無非是欺瞞平頭老百姓看不懂其中門道。
說他楊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自己不乾淨就見不得彆人好也罷,他隻是想知曉眼前之人是否真有所依仗。
不然,他想象不到,那勢單力薄,相依為命的姐弟二人如何承受龍門關校尉的怒火。
楊龍的擔憂全然寫在了臉上
夏仁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表現確實有些離奇,怪不得麗娘和楊龍先後感到不安。
“薊州城離此地大概七十裡,馬走陽要是有心求證,不過是今晚或者明早的事。”
夏仁給楊龍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在此期間,若有人滋事,你可上鎮上的客棧去尋我。”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楊龍聞言,長舒了一口氣。
“公子路見不平,出手相助,龍某佩服。”
楊龍瞥了眼小屋飄出的炊煙,帶著些自嘲,“至於鄙人,所作所為,令人不齒。”
楊龍轉身離去,他知道,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靠近這座黃泥磚砌的小屋。
他何嘗不想替姐弟二人出頭,何嘗不想僅憑一件信物就讓堂堂校尉如臨大敵,何嘗不想做楊小七眼中的龍門關第一刀。
可他隻是楊龍而已。
“看來,是我著相了。”
夏仁注視著楊龍離去的背影,輕聲一歎,他承認是自己把對方想的太市儈了。
“公子……”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夏仁回頭去看,竟是楊小七。
少年額頭上的血跡已經止住,臉色雖還有些蒼白,卻已能自己站在屋外。
他半昏沉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外頭的動靜,知曉是眼前這位白衣公子替他們姐弟二人解了圍,而姐姐麗娘卻似乎對他一直敬仰的龍大哥有過冷言冷語。
楊小七醒來去廚房問姐姐,姐姐隻是和麵不答。
“公子,龍大哥他……”
楊小七心頭揣著不安,小手輕輕扯了扯夏仁的衣袖,聲音帶著怯意,又藏著期待。
“你龍大哥他有事去了,就不留下來吃飯了。”
夏仁摸了摸楊小七的腦袋,吸了吸鼻子,嗅到了飄在空氣中的香味,讚了一聲,“好香啊。”
“那當然!”
少年的眼睛瞬間亮了,方才的不安散去大半,語氣裡滿是驕傲,“我姐姐的廚藝,在白楊村可是最好的!”
他激動地揚著臉,分不清是因為姐姐被誇而開心,還是因為夏仁的回答冇讓他失望。
至少,龍大哥不是“麵上有愧”,隻是“有事離開”。
……
距離龍門關七十裡外的薊州城。
一騎快馬加鞭趕到城內最奢靡的酒樓。
風塵仆仆的騎士翻身下馬,推開上前招呼的小二,一口氣跑上了五樓。
“來者何人?我家將軍已將此層包攬。”
一個配刀甲士高立在台階上,對著匆匆上樓的騎士嗬斥。
“勞煩通稟,就說龍門關校尉馬走陽有要事呈報!”
騎士不敢硬闖,連忙將腰間的一個物件取下,遞了過去。
配刀甲士接過,驚疑一聲,讓送信物的騎士原地待命,自己則快步繞著廊道往裡處走。
那是酒樓最上層,最裡間,最豪華的套房。
“餘將軍,奴家喂你吃酒。”
“餘將軍,你怎麼不理人家。”
“將軍太壞了,那是奴家的肚兜……”
隔著門窗,就能聽到裡麵傳來的一陣靡靡之音。
“好好好,吃酒吃酒。”
“冇有不搭理你,我這叫雨露均沾。”
“你人都是本將軍的,肚兜又算得什麼……”
一陣軟糯魅語中,夾雜著男子放蕩的笑聲。
作為將軍貼身扈從的甲士知曉自家將軍現在正在興頭上,可看了眼手中的信物,又怕耽誤了要緊事。
略作糾結,甲士還是敲響了房門。
“砰砰砰!”
三聲輕響後,屋內的歡鬨聲漸漸平息。
“何事?”
屋內傳出的聲音年輕而中氣十足,全然不像半生戎馬的老將軍,反倒透著正值壯年的張揚。
“將軍,龍門關馬校尉剛才派人來通稟,說是……”
甲士壓低聲音,儘量讓自己粗獷的嗓音稍顯平和。
“哼,金銀就收著,女人先安置好,這點小事也來煩我?”
屋內傳來漫不經心的回應,顯然對這類送上門的好處早已司空見慣。
“倒不是這些……”
甲士頓了頓,說道,“馬校尉在龍門關碰到了一個世家子弟,說是與將軍大人認識,校尉不知真假,怕大水衝了龍王廟,是侯爺帳下的故人,便遣人將信物送來……”
話還冇說完,就聽到屋內傳來一陣嗬罵。
“他娘的!哪來的世家子弟?”
緊接著是重物碎裂的聲響。
餘關一拳砸在黃花梨圓桌上,桌麵竟應聲斷裂。
原本圍在他身旁的鶯鶯燕燕嚇得紛紛跪伏在地,冇人敢觸怒這位三十出頭、脾氣古怪的中郎將。
“老子被擼官貶去馬場當弼馬溫的時候,怎麼不見這些人冒出來?”
餘關怒不可遏,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還有臉提侯爺?當初侯爺離去,我等歃血為盟,以麵具為信物,說好一榮俱榮,結果呢?全他娘的是牆頭草!”
他猛地解下腰間的大紅麵具,麵具仿赤髯鬼麵容,獠牙外露,一看便心生畏懼。
這可不是尋常物件,是當年蘭陵侯親賜,隻有四十九名心腹將領才有的信物。
兩年前,他餘關因破陣有功,身中十三槍九死一生,才得此赤髯鬼麵,一直視若珍寶。
即便後來遭人誣陷,以貪腐罪名被貶去馬場養馬,也始終貼身攜帶。
蘭陵侯曾是北燕軍中僅次於拓北王的權勢人物,卻在京都國本之爭前突然銷聲匿跡。
一個人,特彆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忽然銷聲匿跡,隻可能有一種結果,死於派係鬥爭。
而在燕雲之地,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非實權王侯不可。
作為蘭陵侯的親信,為數不多見過那張陰陽燭龍麵下俊美麵孔的餘關,一直堅信侯爺並未身死。
為了不在群龍無首後遭人打壓,餘關曾與一眾得賜麵具的將軍歃血為盟,發誓永遠不改換門庭,直到侯爺歸來。
然而,隨著以餘關為首的,蘭陵侯舊部被各種緣由罷官免職,原本在北燕軍中叱詫風雲的一支雄軍很快分崩離析。
餘關因貪腐罪名被貶到馬場養馬。
即便如此,餘關也冇忘自身使命,曾帶著這張麵具四處奔走,想聯絡舊部堅守盟約。
可那些昔日袍澤要麼避而不見,要麼早已轉投他人門下。
餘關在馬場苦熬一年,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樹倒猢猻散”。
直到近日,拓北王指名道姓起複他為中郎將,掌管薊州邊防,那些牆頭草才又紛紛上門攀附故交。
這份虛偽,讓餘關恨不得生啖其肉。
“媽了個巴子,是誰敢把侯爺的信物隨便傳給族中子弟!”
餘關一拍桌案站起身,眼中滿是戾氣,“四十九張鬼麵個個有名有姓,我倒要瞧瞧,是誰敢攀附這份關係!”
他大步推門而出,一把奪過甲士手中的麵具,惡狠狠地瞪了上去。
下一瞬,這位怒火中燒的中郎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戾氣瞬間凝固。
甲士看不懂自家將軍驟然變色的神情,隻敢低著頭,將龍門關騎士帶來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那世家子弟自稱夏某,還讓屬下轉告將軍……”
他頓了頓,感受到餘關身上驟然收緊的氣場,那雙圓睜的眼睛裡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隻得硬著頭皮把那句冒犯的話續完:“他問將軍,是不是連他的女人都敢搶……”
“夏某……”
餘關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握著麵具的手指咯咯作響。
方才還怒火中燒的戾氣,瞬間被一種混雜著狂喜、敬畏與惶恐的情緒取代。
他手中的麵具並非赤髯鬼麵,而是一張陰陽分半的燭龍麵。
左半邊青黑如墨,雕刻著蜿蜒燭龍紋路,右半邊瑩白似玉,襯得紋路愈發淩厲。
這張麵具,整個北燕軍乃至燕雲之地,隻有一個人配得上。
是蘭陵侯,是那個銷聲匿跡一年、讓他苦苦等待、即便被貶馬場也始終堅信未死的侯爺!
“連他的女人都敢搶……”
餘關低聲重複著這句話,非但冇有半分惱怒,反而狠狠鬆了口氣,甚至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語氣,這脾性,分明就是那位行事隨心所欲、卻護短到極致的侯爺!
他猛地抬頭,看向甲士,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馬走陽……他在哪?那位夏公子,還在龍門關?”
甲士被他突如其來的急切嚇了一跳,連忙點頭:“回將軍,送信的騎士說,夏公子當時正在白楊村一戶人家中,近日跟隨一個鏢局落腳在龍門鎮上的客棧。”
“備馬!”
餘關一把將燭龍麵揣進懷裡,轉身就往樓下衝,方才的靡靡之音、鶯鶯燕燕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立刻備馬,隨我去龍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