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他朝皇城來
冬至後的第七天,下雪
京都,好大的雪。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
……
此時,天未亮,一頂由十餘名轎夫撐起的大轎迎著晨寒,朝皇城而去。
“京都,以前叫燕地,下雪,下大雪都是常有的事。”
身著女帝欽賜麒麟服,手捧銀絲炭手爐,腳踩棉墊腳爐的楊閣老,坐在八抬大轎中緩緩開口。
“先帝在位時,早年也和如今的陛下一般勤政。一年四季,不論刮風下雨,朝會從無例外。”
說話間,楊閣老接過丫鬟遞來的肉粥。
這粥是在轎上就著炭火現熬的,除了鮮肉,還摻了些這時節少見的青菜。
京中達官顯貴早有辦法存鮮:每到秋季青菜豐收,便將蘿卜、白菜、芥菜這類耐儲的品種放進地窖,分層碼好再蓋層乾草,防霜防凍也防爛。
冬天想吃時取出來,雖比不過現摘那般新鮮,卻能供著吃好久。
“給謝學士也盛一碗。”
楊閣老執勺舀著粥,頭也冇抬。
旁側丫鬟見狀,忙取來一隻鑲金瓷碗,盛上粥,遞給對麵那位京城最年輕、也最有學識的官員。
“我吃過了……”
謝雲抬手想推辭,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響了一聲。
小丫鬟冇忍住,低頭掩唇輕笑起來。
“雲華啊,你上朝總步行,鯉魚巷的家我先前去過,連個侍奉的下人都冇有
楊閣老瞧著既是同僚又是下屬的這副窘態,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
至於天授元年朝堂上最有權柄的楊閣老,為何會與京都最富學識的年輕大儒謝雲共乘一轎,這事還得往前倒推一刻鐘。
冬至的第七天,楊閣老依舊乘八抬大轎上朝。
他年事已高,原在轎中就著暖爐昏昏欲睡,忽聞前頭傳來嗬斥聲。
原來是轎子行至一處狹窄路段,有人擋了路,轎夫正出聲驅趕。
楊閣老掀開轎簾,隻見風雪中立著個身著單薄朝服的年輕背影,肩頭已被鵝毛大雪染得一片雪白。
那年輕官員聞聲回頭,與楊閣老目光相對,正是身兼國子監祭酒與內閣大學士的謝雲。
本就是同僚,楊閣老又向來格外欣賞這位年輕大儒,當即邀其上轎。
謝雲雖婉言推辭,卻終究被楊閣老拉進了轎中。
如此,才有了方才楊閣老那番自說自話的光景。
……
“看來就算是執掌文脈的大儒,也是要食五穀的,不然天大的學問,也填不飽肚子。”
楊閣老笑著打趣,意在緩和謝雲的窘態。
“昔年先帝在位時,宮裡還有暖房,便是寒冬臘月,也能吃上新鮮蔬菜。”
曆經三朝的楊閣老,總免不了憶起往事,話裡帶著幾分今昔對比的感慨,“現在不行了,陛下節儉,覺得暖房太費炭火,全給撤了
女帝待他這位三朝元老向來優厚,時常賜下貢品,若宮中暖房還在,斷不會對他這位老臣吝嗇。
“這樣已經很好了。”
謝雲放下碗筷,語氣沉了沉,“這雪下得越大,冬日就越難熬。前些天我回國子監講學,見好多學子買不起煤炭,隻能縮在房舍裡靠裹著被褥禦寒。”
“還有些學子,早早煮好米粥凍成塊,每頓用刀劃一小塊,混著溫水泡開了吃。”
謝雲說著自己的見聞,“能來京都求學的學子,大抵還有些家底,總不至於挨餓。”
“可京都裡不少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比學子們還要清苦……”
話未說完,謝雲忽然察覺轎內氣氛沉了下來,才猛然反應過來,連忙致歉,“我並非暗諷閣老鋪張,隻是……”
“無礙,無礙。”
楊閣老連連擺手,打斷了他的解釋,目光裡多了幾分追憶,“我方才看著你,倒想起了你父親,當年的謝禦史,也是這般兩袖清風。”
他輕輕歎道:“好官難當,清官更難做。你父親既是好官,又是清官,可謂難上加難。”
楊閣老忽然笑了,帶著幾分自嘲,“我楊三相算不算好官,且留待後人評說;但清官二字,這輩子是指望不上了。”
“滿朝文武中,若閣老都算不得好官,那便無人敢稱好官了。”
謝雲的話並非恭維,他本就不是會說奉承話的人。
自打入閣,他親眼見這位三朝元老,與那位年紀比他長不了一兩歲的女帝,一同將紛亂複雜、黨派林立的朝堂穩住。
這份穩固背後,要付出多少努力、承擔多少代價,絕非外人能想象。
謝雲貴為國子監祭酒,得文脈認可,可讀書與治世之間,隔著一道如紙上談兵般的鴻溝。
入閣不到半年,他已見識了無數暗流湧動、風雲變幻。
就連他自己,也早已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
……
“你心裡,對陛下,可還有怨言?”
望著日漸清晰的紫禁城,楊閣老忽然問向謝雲。
至於怨言的源頭,二人心知肚明。
換作旁人來問,早已深諳朝堂鬥爭殘酷的謝雲定會嚴陣以待,矢口否認,絕不肯留下半分把柄。
可麵對眼前這位曾有過救命之恩的長輩,他不願隱瞞,“冇有怨言,隻是……”
“隻是想二先生退出朝堂?”
楊閣老道出謝雲心中所想。
“我姐姐,誌不在此。”
內閣大學士謝雲從未在朝堂上與那位有“緘默學士”之稱的女夫子有過任何交流。
滿朝都傳他們姐弟不睦,卻隻有楊閣老知道,謝雲避而不談,隻因心中愧疚。
“先帝留下來的爛攤子,即便是縫補起來,也舉步維艱。”
向來不對先帝功績妄加評判的楊閣老,此刻竟毫無顧忌地感慨。
“我雖也看不透陛下為何要那般做,但陛下肩上扛的是九州萬方,大周億萬百姓的生計都係於她一身,她定然有不得不為之的理由。”
朝堂之上,人人都知楊閣老是女帝的死忠。
貪戀權勢也好,倚老賣老也罷,楊閣老已經無心解釋。
他隻是在人生中的最後一段時光,與一名心係百姓的皇帝一起,為這個看似平穩,卻風雨飄搖的國家,儘上自己的最後一份力。
……
承天門前,滿堂朱紫從長安左右門分彆彙入。
一位英武不凡的老者逆著人流,立於雄偉的承天門之下。
僅是赤手空拳,負手而立,一股武道宗師的氣勢便油然而生。
便是身份尊貴的朝官在經過時,都下意識地彎了彎腰。
謝雲知道這位老者,聽說曾被先帝器重,當年常於三軍帳前傳武授藝。
三個月前,這位沉寂已久的武道宗師被陛下秘密召入京城。
這位老者昨日就站在此處,閉目以待,風雪進不得他身。
……
天,有微亮的跡象。
謝雲朝那位姓歲的武道宗師微微行了一禮,正欲抬步邁入承天門下的側門,忽有一股磅礴氣勢陡然激蕩開來。
他循感望去,原是那位雙目久闔、靜如玄龜的武道宗師,竟在此刻驟然睜眼,隱隱間,似有精光迸射而出。
謝雲本能回頭。
千步廊上,風雪正緊,一道身影朝皇城走來。
他的衣服是白的,劍卻是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