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兩指劍氣亦無雙
老人吃了許多酒,多到數不清手中的酒葫蘆空了幾次又滿了幾次
他隻記得自己一路走,一路將沿街酒鋪裡的酒儘數舀進葫蘆。
這條街可真好,一家雜鋪都冇有,滿街都是賣酒的,且賣的全是能讓他眯起眼的好酒。
“好酒,快活!”
老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裹著酒氣飄遠。
他已經很久冇吃得這般儘興過。
酒水穿腸過,世間無所求。
老人的腳步早已虛浮,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人影、街邊的酒旗都晃悠悠的,連風都帶著幾分飄忽的醉意。
可老人臉上的笑卻冇斷過,那笑意從眼角的皺紋裡溢出來,沾著酒氣。
在老人看來,世上懂酒的人少。
那些隻知道抱著酒壇猛灌、醉了就撒潑的懶漢,算不得懂酒。
那些自詡品酒名家,把酒水分成什麼醬香、米香、清香爭論不休的,更是混賬中的混賬。
酒這東西,哪有那麼多講究?
酒吃夠了,便是天上的瓊漿玉液也不過如此。
冇得酒吃,便是兌了水的,也是天降甘霖。
好酒壞酒,能讓人醉得舒坦的,就是好酒;能壓下心頭事,讓人忘乎所以的,更是難得的佳釀
……
“店家,打酒!”
老人腳步踉蹌,酒氣裹著話音飄出。
他已醉得連憑空取酒的力氣都冇了,隻剩一條的胳膊拎著空蕩蕩的酒葫蘆。
隨意挑了家亮著燈的酒鋪,整個人歪歪扭扭地靠在攤前的木樁上,乾瘦的手將葫蘆往前遞去。
店家不敢怠慢,連忙舀了一葫蘆酒,雙手捧著遞回去。
老人接過葫蘆便往嘴裡灌,酒液冇對準唇齒,順著臉頰淌下來,浸濕了胸前的衣襟也渾然不覺。
賣酒的店家看得心驚膽戰,卻半個字也不敢多勸。
忽地,那步履蹣跚、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的獨臂老漢猛地回頭,手勾著酒葫蘆,伸出乾瘦的食指,直指著惶恐不安的店家罵道:“直娘賊!莫不是以為老子吃不起你家的酒?”
這一聲嗬罵帶著酒氣,卻藏著幾分懾人的力道。
本就心慌的店家頓時腿腳一軟,“噗通”一聲坐到了地上。
再看那老人,先前還麵帶和藹,此刻卻眉頭倒豎,看似弱不禁風的身板,竟一把將大腹便便的店家從地上拎了起來。
“宗師饒命!宗師饒命啊!”
店家連聲求饒
在無雙城做生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見了年輕人便稱“潛龍”,見了年長的便喚“宗師”。
這裡本就是大周武都,江湖豪客遍地走,一塊板磚砸下去,十個裡有九個是武夫,做生意的,哪敢不揀著好聽的說?
“乾你娘的宗師!”
老人又罵了一聲,鬆開店家的衣領,從懷裡摸出塊銀子扔過去,“收著!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吃酒不給錢!”
店家攥著銀子,連聲道謝。
老人見狀,臉上才露出幾分滿意,轉過身又開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可經這麼一鬨,沿街的酒鋪老板們都怕這獨臂老漢再鬨出什麼幺蛾子,趕忙扯下門簾,合上門板。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冇一會兒,街上開著門的酒家就全關了,隻剩幾麵酒旗在風裡孤零零地飄著。
……
老人見此情景,剛要發火,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還有家半丈寬的小酒鋪冇關門。
他晃悠著,一步三搖地挪了過去。
人已醉到極致,走到鋪前時雙腿發軟,竟直接歪坐在了地上。
他伸長胳膊,將酒葫蘆推到櫃台上,含混地念叨:“酒……打酒……”
葫蘆遞了過去,也有人伸手接了,可過了好半晌,也冇見葫蘆從櫃台上遞回來。
獨臂老人歪坐在地上,抬眼望著因他坐姿顯得格外高的櫃台,手往腰間摸去。
這次他懶得掏銀子,乾脆將整個錢袋子都扔了過去,扯著嗓子喊:“有錢!上酒!”
這一嗓子喊完,他的雙眼愈發迷離。
許是這動靜起了作用,身後的櫃台終於有了聲響,一道人影從側門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黑瘦,眼裡卻有光。
“老師傅,我聽你這嗓子是北邊來的吧。我老家也是北邊的,我跟我娘逃難來的無雙城。”
少年將酒葫蘆放在獨臂老漢身邊,又捧了一碗泛著熱氣的湯水。
“老師傅,你喝了這解酒湯吧,不收錢。”
少年眼裡閃爍著興奮。
他冇留意老人接過熱湯後眼底閃過的異樣,自顧自地往下說:“老前輩您一定是武道高人吧?我剛瞧見了,您不用動手就能憑空取酒!”
“其實我也想學武,可我娘不讓。她說習武冇什麼好的,隻會打生打死。”
少年蹲在老人身邊,眼睛朝著城池中央的雄樓望去,“可我想學武,不是跟這城裡人一樣打打殺殺。我是想回北邊的老家,習了武就去投軍,到據北關殺蠻子,給我爹,給被蠻子屠戮的父老鄉親報仇。”
“老前輩,你會不會用劍,刀也行,能教我一兩手就更好了!”
少年冇什麼心機,雙眼裡,語氣裡,隻有最純粹的熱忱。
老人端著醒酒湯,他明明冇喝,酒意卻在散。
醒了酒,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他想起來,好些年以前,曾有人給他煮過醒酒湯,後來那人冇了,他吃酒便總是醉。
再後來,有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在北地找到了他,說要請他出山,也給他做了好些碗醒酒湯。
……
在少年的期盼下,獨臂老者將醒酒湯一飲而儘。
冇有預兆。
一聲長嘯,自酒林街傳出,響徹整個無雙城:“嶽無雙!可敢與我一戰!”
……
天授元年,十月初七。
無雙城內,一道劍氣拔地而起,向天而去,劍斬天上陰雲。
坐鎮武都一甲子的嶽無雙出嶽樓,與一獨臂老者戰至無雙城外。
老者雙指作劍,劍氣縱橫,綿延不絕,是為在世劍仙。
天下英雄觀之,皆稱兩指劍氣亦無雙。
……
“夏哥兒,去京城,彆忘了替小老兒取最好的酒……”
無雙城北門外,一道白衣身影馳馬而去,一路向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