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槍王
東海之濱，一座破敗廟宇內，兩杆長槍斜插在地
槍旁立著兩個使槍的年輕人，皆是年富力強的年紀。
一人身材普通，臉上的五官亦不甚出奇，屬於扔到人堆中找不出的那種，許是氣質使然，庸常的麵貌乍一看去卻給人一種正派忠義之感。
另一人則生的高大威猛，兩道濃眉如大戟上挑，一看就是人中之龍。
“三年未見，冇想到你早早入了一品，還走的如此之遠。”
相貌普通卻自帶正氣的青年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也不賴，距離一品不過半步之遙。”
如門神般的大漢聲如洪鐘，回應道。
“這水銀槍，在江湖上素有‘水銀貫日’之稱，落在我手中，算是埋冇了。”
羅铖目光落在插在暗槽裡的槍尖上，那是他的配槍，亦是三百年前槍王羅鋒的雙槍之一。
這杆槍，原本與一旁同樣插在暗槽裡的“龍膽槍”一樣，自槍王逝世後便流落江湖，遺失了整整三百年。
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失傳三百年的槍王雙槍竟同時重現，還一同聚集在了這座頗具傳奇色彩的槍王廟中。
羅铖還記得，當年他被鐵槍寨老祖收為義子、傳下水銀槍時，他唯一的在世親人，亦是槍王之後的族叔，見了這杆槍，當場便涕泗橫流。
以前，羅铖常常會想，等成就宗師，定要將失傳的龍膽槍尋回。
可此刻，龍膽槍就立在眼前，他卻連“歸還”二字都不敢提。
隻因，眼前這人中之龍般的人物，似乎比他更配持有槍王之槍。
羅铖抬頭望向廟中高台上一尊老舊褪色的泥塑，那是後人為了紀念槍王羅鋒而造出來的神像。
“若是先祖睜眼瞧見你我二人，怕是會認定你才是他的後人。”
羅铖的語氣似在打趣，實則帶著幾分自嘲的感慨。
羅铖在江湖年輕一輩中素有“孤傲”之名，常給人寡言少語的印象。
對此，江湖上還傳著說法：槍王之後，自當有槍王的孤傲。
可隻有羅铖自己知道，他並非高傲，反倒是時常不敢與人直言自己的身份。
作為槍王之後，比起三百年前那兩杆長槍鎮壓兩座江湖的先祖，他這般不算出彩的資質，算是給先人蒙羞了。
“使槍的人，眼睛都好，你的鼻子眼睛其實與這神像上有幾分相似，若是槍王他老人家真睜了眼，定是能瞧的出你羅铖身上流著他的血。”
趙三元冇聽出羅铖話中的氣餒
反倒一雙明眸來回在泥塑與羅铖之間徘徊，一本正經地想從羅铖平凡的五官中找到與三百年前槍王羅鋒的相似之處。
羅铖聞言隻是笑笑，權當是對方好心的安慰。
“待會你我二人同時轉動槍尖，若雙槍上留的線索是真，那當時會有機關調動，將存放的《槍經》呈出。”
羅铖說起了正事。
他們倆原本隻有過一場槍戰的交集，如今卻能搭上線，還各自奔赴千裡，齊聚在這座荒僻了不知多少年的“槍王廟”，全是得了某位如今在江湖上炙手可熱的年輕前輩的指點。
說年輕，是因為那人不過隻有及冠之齡。
說前輩，若是曾經力戰十大宗師的傳奇人物都稱不得前輩，那誰還敢自稱前輩？
“老大讓你來找咱，彆說是配合著尋槍王前輩留下的機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也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趙三元咧嘴一笑，豪爽至極。
言罷，二人對視，雙手攥住槍身，同時向內轉動。
噠噠噠……
槍王廟內，忽然傳來鐵鏈轉動的嘩啦聲。兩人默契地同時往後退了一步，下一秒，兩杆槍中間的地麵猛地塌陷，露出一個方形暗格。
暗格之中，靜靜躺著一本表皮泛黃的古書。
三百年塵封，卻不曾被蛇蟲鼠蟻啃咬，著實幸運。
兩人對視一眼，均是露出喜色。
槍王的傳承，放眼全天下，都是一等一的機緣，《槍經》一出，天下武學皆黯然失色。
“三元兄習得《槍經》，當是能成就天應，便是陸地神仙境，此生也有望了。”
羅铖小心翼翼地將《槍經》捧在手中，後半句他冇說，但二人都心知肚明，他羅铖得了祖輩傳承，亦可躋身一品強者之列。
“《槍經》原本，愚弟還想妥善留存，先前與三元兄商議過，拿到《槍經》便去尋人抄錄一份，將抄錄本贈予三元兄。”
羅铖一邊說著他與趙三元的約定，一邊翻開塵封三百年的武學秘籍，一向沉穩的他發現自己的手都有些顫抖。
書頁上的字跡，可是槍王親筆，字裡行間蘊含著槍意。
可就在古書翻到最後一頁時，羅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怎的，可是《槍經》被蟻蟲啃咬了，有所缺漏？”
趙三元大步上前，麵帶疑惑。
待見到尾頁上的內容後，他的臉上也浮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槍經》，有緣者得之，卻不傳庸碌之輩，得《槍經》者，需在七日之內修成，否則《槍經》自毀
羅铖默念出聲，手指摩挲著書頁。
他忽然發現，自他翻開《槍經》後，其上的字跡就在以一種緩慢卻肉眼可見的速度模糊消逝。
“三元兄莫慌，我這就去尋紙筆抄錄！”
羅铖正要有所動作，卻被趙三元攔住。
“二先生曾說，這世上有一種古怪墨汁，乃是取自西海墨魚的黑汁再佐以秘術，寫在書頁上，若是密閉封存，可千年不褪，可若是展開，沾染了這世間濁氣，七日內便會消弭於無。”
趙三元搖頭，語氣凝重，“且不說抄錄來不來得及，抄錄後的文字失去了槍王前輩的槍義，參悟起來，許是不能功成的。”
“那我等二人便一起參悟。”
羅铖當機立斷。
趙三元思索片刻，仍是搖頭。
羅铖皺眉，語氣多了幾分試探，“那三元兄打算如何？”
問詢間，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手邊的長槍。
事發突然，他壓根冇料到三百年前的先祖，竟會在《槍經》上設下這般苛刻的限製。
羅铖自認為，自己提出“一同參悟”的提議，已是極為妥當的退讓。
換做他人，怕是得了《槍經》便當場翻臉，不僅不會允許他人窺探自家傳承，甚至可能倒打一耙，連龍膽槍都要奪回去。
可眼下，趙三元既不讓抄錄，又不願一同參悟，難不成是想將《槍經》據為己有？
這般念頭一出，羅铖心頭頓時多了幾分謹慎。
他之所以敢帶著水銀槍來尋趙三元，是因為親眼見過夏九淵的氣度，也與對方交過手，信得過對方的為人。
可對於趙三元，兩人雖雙向奔赴千裡，見麵卻不過一天，即便彼此印象不錯，也遠未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至於三年前海邊那一戰，也隻是武道上的匆匆對碰，交手後便各自離去，並未深談。
羅铖出身冇落武學世家，從小顛沛流離，太清楚江湖人的嘴臉。
和和氣氣時稱兄道弟，一旦牽扯利益，撕破臉比誰都快。
何況《槍經》這般武學秘籍，在武夫眼中，便是百萬金銀、絕世美女也比不上。
“若是他想將《槍經》占為己有，我該當如何？”
羅铖緊盯著趙三元，一道擔憂在心底悄然浮現。
此情此景，他有這般懷疑，實在不算奇怪。
更何況，趙三元的表情同樣凝重，仿佛也做好了“手底下見真章”的打算。
“三年前，他與我伯仲之間，可他畢竟是太平教的供奉，有獨臂劍魔與夏九淵那般一等一的高人指點，如今實力，我自是不敵。”
羅铖暗自衡量著雙方實力，即便他一向不怯戰，心底也忍不住翻湧著絕望。
可身後就是先祖塑像，《槍經》是先祖傳承，便是戰死在對方槍下，他也要護住這本秘籍。
想到這裡，羅铖心底升起一股決然之意，右手緩緩抬向身旁的水銀槍，指尖已觸到了冰涼的槍杆。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皺眉沉默的趙三元說話了，他問道：“還有幾日立冬來著？”
羅铖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問住了，一時間腦筋轉不過來。
半晌，他才略帶猶豫地回道：“三日後，十月初七，立冬。”
“那從槍王廟趕到無雙城，最快要幾日？”
趙三元緊跟了下一個問題。
“快馬加鞭，最快也要五日。”
羅铖伸向槍的手僵在了半空，他還是冇搞懂趙三元為何會突兀問這些問題，但看到對方鄭重的神情，他又不自覺地挨個回應。
“五日？不行，太慢了。”
趙三元搖頭，“若是我等武夫依靠腳程，需要幾日？”
“短途內，以我等修行的境界來看，自是比尋常馬匹要快，但便是宗師，中途也許換氣調歇。”
羅铖將手收了回來，認真分析道，“以我的腳程，奔走千裡，四日當是夠的，若是三元兄，三日當是可以抵達。”
羅铖說完，忽地恍然，“三元兄可是要趕赴無雙城？”
“老大先前傳信時與我說話，他大概立冬時抵達無雙城。”
趙三元走到槍王泥塑前，將插在暗槽的龍膽槍抽出，對槍王抱拳作揖後，口中道了聲謝，便徑直往外走去。
“三元兄，你這是何意？”
這次換羅铖攔住了趙三元。
他已經明白趙三元方才那話不是想將《槍經》占為己有，而是覺得時間不夠，心下不禁懊惱。
見到趙三元拔槍就要離去，更是急地上前攔阻。
“當然是去無雙城相助老大！”
趙三元雙目如炬，大手拍著胸脯，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
“三元兄，你這一去，可就再無緣參悟《槍經》了！”
羅铖高聲勸阻，又補了句，“若是二人共用不便，你先參悟，我替你護法便是！”
自從知道自己錯怪了趙三元，羅铖心底便出現了一道聲音——像趙三元這般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若是不能繼承槍王的絕學，絕對是天底下一大憾事！
他羅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槍經》理應先交由趙三元參悟。
“《槍經》我自是渴望，不然也不會千裡迢迢來此處與你會晤。”
趙三元見羅铖這般赤誠，想著耽誤一時片刻也不打緊，便稍稍駐足，打算推心置腹一番，將事情解決後再離去。
“我趙三元自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男兒，又使得一杆好槍，日後未必不能成就一代‘槍王’。得了羅鋒前輩的《槍經》自是事半功倍，可若為了前程修為，置情義於不顧，便是修成了陸地神仙又有何用？”
趙三元聲如洪鐘，震得槍王廟瓦礫上的積灰簌簌落下。
“公子即將身赴無雙城，此事我當然也知曉。”
羅铖阻攔並非覺得情義不重要，隻是他認為，夏仁既敢去無雙城，必然有所準備，未必非趙三元援手不可。
“無雙城自是天底下最具盛名的武都，那嶽無雙也堪稱人間無雙，三元兄如今還未達極境，便是千裡迢迢趕著去，也不一定能幫上忙。”
羅铖分析道，“更何況，劍魔前輩始終護衛在公子左右，無雙城便是有人想對公子不利，也要先過劍魔前輩那一關才行。”
“最近江湖上不是都在傳，無雙城城主的三位弟子都要先代師討教夏九淵，已經有兩人與老大搭手過了，還剩一位大弟子還冇出手。”
趙三元趕赴槍王廟的路上，冇少打聽、聯絡教眾，收集自家教主的消息，隻是他皺著眉想了半天，也冇記清人名，“叫什麼來著？雲什麼……反正娘們嘰嘰的，俺不喜歡。”
“雲子羽，嶽無雙大弟子，先前曾於單刀門老刀魁交手，百招後才落敗。”
羅铖對於無雙城這一天下聞名的武都有所了解，“三元兄莫要小覷此人，據說他立誌要做‘天下第三’，隻甘居其師嶽無雙之下。”
“第三，他也敢稱第三？”
趙三元聞言，雙眸圓睜，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冒犯的話語，“我趙三元，生平隻認老楊和老大實力在我之上，他雲子羽算什麼東西！”
羅铖聞言一怔，自己好像不小心透露了什麼了不得的消息。
“槍來！”
趙三元一聲喝如驚雷，身形如槍般疾掠而出，頃刻間便衝出槍王廟，在羅铖眼中隻剩下一道黑影。
“三元兄，《槍經》你真要放棄？”羅铖連忙奪門而出，高聲呼喊。
遠處傳來趙三元擲地有聲的回應：“冇有《槍經》，我趙三元一樣能成就一代槍王！”
槍王廟裡，泥塑下，羅铖凝望著先祖塑像，恍惚間，塑像僵硬的身軀與五官變得生動了起來。
濃眉上挑如大戟，頂天立地好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