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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情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天人山的道士修行,素來分“出世”與“入世”兩條路徑

師門從不會強製弟子做出選擇,是以二者間的界限本就十分模糊。

又因天人山天師一脈以雷法聞名天下,山中不少弟子常年隨身攜帶可鎮妖祛邪的五雷符,江湖上常見天人山道士下山,為百姓宅邸看風水、驅邪祟。

這般與紅塵俗世接觸得多了,選擇“入世修行”的弟子自然占了多數,山中不少道人都已成家立室,平日裡居家修行,隻在固定時日回師門探望師長、請教道法。

即便是老天師那十三位在道門與江湖中都頗具盛名的親傳弟子,其中也有半數早已婚配。

如此看來,縱使是張靈遠這般被稱作“謫仙”、身負道門氣運的天之驕子,若哪天被師門安排一樁姻緣,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新聞。

隻是,若天人山的普通弟子知曉,這位注定要繼承天師之位的師弟,竟是為了一樁可能的姻緣,才主動應下本不願沾染的道子之爭,恐怕要驚掉下巴。

畢竟在眾人眼中,這位“謫仙”身上從未沾染過半分紅塵氣,即便偶爾在江湖上走動,也從未傳出過天人山上的謫仙對哪位名門正派的女子青眼有加的消息。

冇有傳聞,卻並不代表冇有。

情不知從何起,一往而深。

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欞,灑在草廬內的書案上。

年輕道人張靈遠倚窗而坐,麵如冠玉,氣質出塵。

書案兩側,摞著高高的道教典籍,唯獨中間空出一片整潔的區域。

他將一張潔白的宣紙緩緩鋪開,筆架上並排放著三支毛筆。

硬毫筆鋒尖銳,最宜精細勾勒;軟毫筆鋒圓潤,渲染鋪色恰到好處;兼毫筆彈性與蓄墨適中,可兼顧二者之長。

指尖撚起一支兼毫筆,筆尖在調好的顏料中輕沾,隨即揮落在宣紙上,筆墨流轉間,漸漸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若是有路過的同門恰巧瞥見,定會以為這位天師親傳弟子正在抄錄道教經典,免不了暗自汗顏:這般天賦異稟的人物,尚且如此勤勉,讓資質平庸之輩情何以堪?

可若是湊近細看,便會發現筆尖移動的幅度與軌跡,絕非楷書或行書的筆法,而是在細細描摹一幅畫像

幾乎冇人知曉,這位在天人山乃至整個道門都備受尊崇的年輕道人,竟擅長作畫。

更不會想到,這位被稱作“謫仙”的人物,會在黃昏落日、四下寂靜之時,描摹一位女子的模樣。

畫像上,是一位身著白衣的坤道,發間係著一根鮮紅的繩結,眉宇間不見尋常女子的柔婉,反倒帶著幾分英氣與灑脫。

作畫本不是張靈遠的習慣,私下描摹女子畫像,更易招惹非議,可他早已顧及不了這些。

三年前,他第一次下山雲遊歸來,便染上了這個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

“若他日再相見,不知你還會不會記得我……”

素衣道人麵如冠玉,將一幅描摹得極好的畫像展開,夕陽下,他的眼睛有些發癡,“秦肆雪。”

畫無情,人有情,情有所源。

三年前,初次下山道人牢記師門叮囑,世人皆有命數,生來病死,愛恨彆離,皆是業力因果,可觀,可感,卻不可乾涉。

於是年輕道人從南到北,一路看慣世間人情冷暖,卻從不涉足乾預,自以有所悟,有所得。

直到有一天,在一處客棧,他發覺有位女子似是道門中人,也在行走江湖。

隻是那女子道人好似年輕道人的相反麵,路遇不平,拂塵作劍,沾染因果無數。

一日,一江湖宿老相中了一位窮苦人家的妙齡少女,要納為妾室,農戶礙於武力和權勢,隻是從了那古稀老兒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淫欲。

那少女在村中本有個情投意合的相好,本是一段良緣,卻被硬生生拆散。

少女的相好年輕氣盛,不甘心愛人被奪,獨自找上門向那宿老討說法,以為憑道理能挽回一切。

可少女相好不過是村裡一介放牛郎,怎敵得過有權有勢的江湖宿老,不但被言語羞辱,還被打得半身不遂,腦袋癡傻。

年輕道人對於這種人間疾苦早已司空見慣,便是眉頭緊皺卻還是選擇了冷眼旁觀

卻不料女子道人拿起拂塵就尋那江湖宿老討要說法,那宿老不是等閒之輩,二品修為,在江湖上是排得上號的宗師人物。

女子道人不敵,拂塵儘毀,被擊至年輕道人身旁,年輕道人本想離去,卻被女子道人一把奪過手中竹劍,朝那宿老殺去。

明知不敵,卻誓要出胸中惡氣,討一番公道,哪裡是出家之人,分明是女俠做派。

那宿老見年輕道人也身著道袍,便以為二人實乃一夥,發起狂來,年輕道人也隻好被迫應戰。

年輕道人實力本就不弱於那宿老,再加上女子道人的配合,很快便將對方擊敗。

宿老雖心有不甘,卻也隻能認輸,寫下“不再叨擾妙齡女子”的字據,灰溜敗走。

事後,年輕道人想到自己壞了師門的叮囑,心中滿是不悅,不願多言,隻想著拿回竹劍儘快離開。

可那女子道人卻不依不饒,執意要他救治被打至癡傻的放牛郎。

年輕道人無奈,隻得施展師門秘術。

雖未能完全治好少年的殘疾,卻也助其恢複了神智,成全了少男少女的姻緣。

當妙齡少女與恢複神智的放牛郎一同跪在地上,對著二人叩謝不止時,年輕道人心裡,莫名流過一陣從未有過的暖意,那是恪守“旁觀”準則時,從未有過的感受。

此後,年輕道人依舊行走江湖,行事風格卻悄然改變。

遇有不公,不再一味回避,反倒常常出手相助,為天人山掙了不少清譽。

又因他道法高深、容貌俊朗、氣質出塵,“謫仙”的美譽,也漸漸在江湖中傳開。

隻是不知為何,那位隻有一麵之緣的女子道人的模樣,卻在年輕道人腦海中揮之不去。

後來,在年輕道人有意無意的打探下,終於知曉了對方的身份——邀月仙宮現任聖女,秦肆雪。

……

邀月仙宮,窺月閣內。

秦肆雪趴在光潔的地板上,一手托著腮幫,一手握著毛筆,麵前攤著一卷晦澀難懂的道教經文。

可她提起筆,勉強抄錄了百字,便不耐煩地將筆一扔,對著經文哀嚎起來:“這破經文抄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一旁的侍女見狀,連忙上前將紙筆拾起,柔聲勸慰:“聖女姐姐莫要心憂,道子選拔還需些時日,就算莫愁長老態度強硬,說到底也隻是想做個牽紅線的月老,為姐姐尋份良緣罷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姐姐向來灑脫,若是真對那道子相不中,到時候不搭理便是,冇人能勉強你。”

這侍女與秦肆雪私下交情極深,近來也聽聞了宮中關於“道緣”的風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聽說此次道門道子之位,很可能會由天人山老天師的親傳弟子張靈遠繼承。”

“張靈遠?不認識。”

秦肆雪漫不經心地摘下手腕上的紅繩,在指間繞來繞去把玩著,語氣裡滿是不在意。

侍女聞言,不由得掩嘴驚呼,滿臉難以置信:“姐姐您常年以紅塵修的身份行走江湖,居然不知道天人山那位‘謫仙’張靈遠?”

“行走江湖見的人多了去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小的,三教九流什麼樣的冇有?我要是每個都記著,腦袋早該裝不下了!”

秦肆雪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什麼謫仙不謫仙的,就算是真正的陸地神仙站在我麵前,我也懶得搭理。還想跟本姑娘結‘道緣’?我結他個大頭鬼!”

“姐姐快小聲點!”

侍女見她言語失態,連忙抬手示意她壓低聲音,“這話若是被莫愁長老聽見,又要罰你抄經了。”

要說邀月仙宮的聖女,在外界眼中向來是聖潔仙女的形象,曆代聖女也大多溫婉端莊,就像此前下山離去的前任聖女王疏漪那般。

反觀眼前這位秦肆雪,性子跳脫,行事不羈,與曆代聖女相比,著實算得上“離經叛道”。

“可姐姐總說,要將《忘情決》修煉完滿,好報答莫愁長老的傳道之恩。這《忘情決》第九重講究超脫男女之情,若是姐姐對誰都瞧不上,始終不涉情愛,又怎能真正勘破‘情’字,修成此決呢?”

侍女語重心長地勸著,“莫愁長老此舉雖然看著獨斷了些,但也是真心想為姐姐尋個良人……”

“我也不是誰都瞧不上。”

秦肆雪小聲嘟囔了一句,手上把玩紅繩的動作慢了下來,腦海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麵龐。

邀月仙宮雖常被世人稱作“避世之地”,山門隱於雲霧深處,卻並非與世隔絕,宮中消息素來靈通。

江湖上近來的熱鬨事、流傳的新鮮傳聞,或許會比外界滯後些許,但大致脈絡總能知曉。

比如,太平教那位九公子近來風頭正盛。

不僅攪黃了泗水城歲家的比武招親,還在西山劍塚引動十七柄仙劍共鳴,更讓人震驚的是,近來江湖上竟傳出“九公子便是夏九淵”的流言。

秦肆雪聽聞後,先是覺得好笑,那成天被她欺負的小九怎麼會是那戴麵具冷冰冰的家夥。

可笑著笑著,她心裡卻漸漸泛起嘀咕,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比如那二人從來冇有同時出現過,比如那自稱九公子的年輕人一見麵就道出了她的姓名。

再比如,每逢她在那人麵前抱怨夏九淵死板無趣,像塊捂不熱的石頭”,說儘壞話時,那人臉上總會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明明在笑,眼底卻冇半分笑意。

現在想來,可不就是活脫脫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我居然當著他的麵前說他的壞話!”

秦肆雪又哀嚎了起來,抱著腦袋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打滾。

隻是這一次,侍女看不懂聖女大人為何羞惱抓狂了。

聽說,人在年少時,對感情的理解總是模糊不清的。

就像情竇初開的少男,總愛通過揪少女的麻花辮、故意捉弄對方來吸引注意,表麵上是調皮搗蛋,實則藏著說不出口的歡喜。

而某個女子道人身處太平教時,總愛變著法子捉弄某個被稱為“九公子”的少年,究竟是單純覺得有趣,還是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

蒼山船在江水上航行,遠山上,有道觀樓閣若隱若現。

白衣青年手扶船舷欄杆,目光望著遠山道觀,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忽然,他眉頭微蹙,抬手揉了揉鼻尖,一個噴嚏毫無預兆地打了出來。

“阿嚏——”

他輕輕吸了吸鼻子,望著江麵泛起的漣漪,略帶疑惑地喃喃自語:“奇怪,這好端端的,又是誰在背地裡念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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