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大公子
九月,在燕京算是入秋的日子,說不上有多涼快,不過相比之下確實去了不少暑熱
城郊的山莊裡,絲竹管弦之聲嫋嫋不絕,其間還隱隱夾雜著尋歡作樂的靡靡之音。
這般景象,其實算不上稀奇。
燕京郊外的山莊本就不是什麼新鮮景致,要追溯其由來,還得從道宗皇帝晚年說起。
那時的朝堂,早已被閹黨把持。
時任司禮監秉筆太監、人稱“九千歲”的閹宦,竟借著“助聖上清淨修行、早日飛升得道”的由頭,在燕京城外大興土木,修建了許多亭台山莊。
可誰知,不少工程才剛有眉目,道宗皇帝便驟然駕崩,這些未完工的建築也隨之擱置,成了無人問津的爛尾工程。
後來,朝堂中心思活絡之輩盯上了這些閒置建築,悄悄接手改造成私宅。
尤其是那些地段優越的山莊,更是被內閣輔臣們率先收入囊中。
見狀,底下人紛紛效仿,一場瓜分皇家資產的風潮就此蔓延,最終將這些產業瓜分殆儘。
直到女帝登基,才給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貪墨行為劃下了一條界限:天授元年以前的舊事,一概不再追究。
這話傳出後,不少朝堂要員均是悄悄鬆了口氣
趙素這位昔日的長公主,能在女子臨朝的前提下短時間內將朝局穩固不是冇有緣由的。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那些曾在道宗朝把持朝政的閣老們,早在女帝上位前,就已將這些可能引火燒身的尾巴斷得乾乾淨淨。
唯有部分利欲熏心、目光短淺之輩,還死死攥著這些山莊房產不肯放手,暗地裡嘲笑老臣們太過謹慎,覺得不過是幾處宅子,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們哪裡想得到,有些事看著輕,不上秤時或許連二兩重都冇有;可真要上了秤,牽扯出的是非糾葛,一千斤都打不住。
至於神捕司的錦衣衛是否早已將這些山莊記錄在案,等著日後抄家時一並算總賬,這背後的門道,就冇人能說清了。
……
庭院深深,簇簇秋菊開得正盛,金黃與雪白交織,襯得滿園雅致。
可廊下立著的女子,容貌卻比這盛放的菊花更加奪目。
一旁的侍女隻是偷偷瞥了一眼,目光便再難從她身上挪開。
她的五官精致得仿佛是頂尖畫師精心描摹而成,唇瓣嫣紅,那色澤絕非唇脂這類後天飾品能勾勒出的豔色
眉下眼角微微上揚處,一顆細痣點綴其間,恰應了“媚而不俗,渾然天成”的形容,將那份風情襯得愈發清豔。
“能在神捕司那些鷹犬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在此閒居,看來你手上的牌,比我知道的還要多。”
女子隨手摘下廊邊一朵白色玉簪花,湊到鼻尖輕嗅,花瓣上的晨露沾在她指尖,更顯肌膚瑩白。
“燕京本就是我的故鄉,故人重歸故土,有何稀奇?”
一道男聲自院外傳來,緊接著,一個看似不過三十歲的男子緩步走入小院。
他身著素色長衫,步履從容,走到石桌旁與女子相對而坐:“倒是王妃,有此閒情私闖民宅,就不怕遭人非議?”
若是此刻有燕京百姓在此,定會一眼認出,這位千嬌百媚的女子,正是此前大病初愈後、容貌愈發明豔的拓北王妃。
而那男子的模樣,若是落入朝堂上某些身著朱紫官服的貴人眼中,怕是要當場雙膝發軟、栽倒在地。
無他,這人的眉眼、身形,竟與被幽禁在東宮的廢太子一模一樣。
若不是那些日夜侍奉廢太子的宮奴太監,清楚那位本可登臨九五之位的人,如今已瀕臨瘋癲,恐怕連他們都會將眼前人,錯認成當年與長公主鬥得昏天黑地、最終棋差一招的東宮太子。
“這麵皮做的不錯,南疆蠱族的手段?”
周南灼的目光在男子臉上流連片刻。
連胭脂鋪都調查不出姓名,隻知道代號為大公子的人物,值得她親自動身一趟。
“終究是不如你們這些身負妖族血脈之人,天生便擅長變化之術。”
大公子聞言輕輕搖頭,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這南疆的‘幻化蠱’,隻能改變人的麵貌;若想連聲音都模仿得分毫不差,還需再種下一隻‘聲蠱’才行。”
“但也冇必要。”
他話鋒一轉,忽然笑了,眼底閃過一絲冷光,“隻要東宮那個人死了,我便是趙隆。”
話音剛落,他又像是忽然否定了自己,自言自語中帶著幾分恍然:“不對。我從小就叫趙隆,東宮那個被女人玩弄於股掌的廢物,不過是恰巧與我同名罷了。”
“趙隆不會死,他想死也死不了。”
周南灼聽後搖頭,“趙素可不會讓自己擔上弑兄的罵名。”
她看著眼前自稱趙隆的人,繼續道:“就算你先前假借趙隆之名,慫恿安南王起兵造反,最後把罪名都推到東宮頭上,也不過是讓趙素加強了對東宮的看管力度,想要廢太子的命,冇那麼容易。”
周南灼也是事後才查清,當初安南王暗中聯合的“燕京大公子”,根本不是被幽禁在東宮的廢太子,而是眼前這位藏在燕京城郊、敢在女帝眼皮子底下公然行事的“另一個趙隆”。
“是啊,東宮那位不死,世人便總把那個冒牌貨當成是我,這倒真讓我苦惱得緊。”
大公子皺著眉,真就好似他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若論厚臉皮,眼前這位來自楚地的趙隆,幾乎是周南灼生平僅見。
除了那個能理直氣壯說出“你要找的人是夏九淵,跟我夏仁有什麼關係”的家夥外,再冇人能把這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本事,練得這般爐火純青。
“你想如何做?”
周南灼抬手將方才那支玉簪花隨意彆在發間,花瓣輕垂耳畔,添了幾分慵懶,“紫禁城裡本就臥虎藏龍,便是真請來陸地神仙那般人物,怕是也難悄無聲息潛進去;更何況,那老閹貨還是出了名的‘夜貓子’,世間遁形之術,在他眼裡根本無處藏匿。”
“若是之前,我或許也會因此事苦惱,但現在不會了。”
趙隆聞言,隻是笑笑,迎上周南灼探究的目光,最終緩緩吐出一字,“等。”
他起身走到庭院欄邊,目光越過院牆,遙遙望向南方,“等某個天下第一,再次成為天下第一。”
玉簪花從發間滑落,悄無聲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