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不染
夏仁走在前頭,不多時便尋到一處無人的古亭,抬腳走進去坐下
名叫趙扞的鬥笠客始終跟在黃裙女子身後,說是寸步不離也不為過。
而當他靠近夏仁時,鬥笠下的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手不自覺地往腰間的柴刀碰去。
這並非小題大做。
即便夏仁換了白衣,身上那份無形的壓迫感淡了幾分,可他的實力,依舊值得這樣的慎重對待。
便是連黃裙女子趙璜瑛,此刻言談間也多了幾分拘謹,全然冇了在阿玖墳前時那般敢大膽。
“你兄長想見我?”
夏仁聽完趙璜瑛的話,臉上冇什麼意外的神色。
“趙絳庭,楚地人,身世清白,十三歲中舉卻止步鄉試,而後行走江湖,成為不少高門大派的座上賓。”
不等趙璜瑛開口,夏仁已抬手輕敲石桌,一字一句道出了她口中兄長的身份來曆。
趙璜瑛聞言,頓時杏眼圓睜。
她二哥趙絳庭素來行事隱秘,這些年即便暗中參與了不少江湖紛爭,也從未在人前暴露過真實底細,夏仁竟能將他的過往摸得如此清楚?
“一個人隻要活在這世上,就不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夏仁將她眼中的惶恐儘收眼底,語氣依舊平淡,隨即話鋒一轉道,“比起你那位行事詭譎的二兄長,你那位大哥,我倒是還有幾分興致見上一見。”
“我大哥他……”
趙璜瑛話到嘴邊,驟然失語
她此次專程來尋夏仁,本是見夏仁在西山引動十七柄仙劍後,與二哥臨時決意、先斬後奏的舉動,至於那位連她自己都不知行蹤的大哥,至今尚未告知。
“狂妄!我家二公子乃人中龍鳳,大公子更是身份尊貴!”
就在趙璜瑛急思對策之際,那生著三角眼的青年似是仍未壓下先前的不忿,出言嘲諷道,“你如今不過武道二品的修為,也隻敢藏頭露尾,在年輕一輩裡逞些風光罷了。”
“便是真恢複修為,成了天下第一,又能如何?終究不過是匹夫之勇!”
蛇眼青年繼續冷笑出聲,“待我家兩位公子成就大業,莫說你一個魔教教主,便是將整個太平教連根抹去,也不過是彈指間的事!”
“住嘴!”
鬥笠客厲聲嗬斥,抬手便朝蛇眼青年打去。
“趙扞!你我同為家奴護衛,三小姐要打要罵,我無話可說,可你憑什麼對我動手?”
蛇眼青年冷哼一聲,那鷹鉤鼻在光影下更顯銳利,他迅速抬臂格擋。
兩人甫一交手,僅血肉相撞的聲響,便如擂鼓般沉悶轟隆,將亭內年久失修的的石桌椅凳震得簌簌作響,東倒西歪。
夏仁對眼前的爭執恍若未聞,隻是緩緩將劍擱在桌上,低聲念了一句:“第二次。”
趙璜瑛見狀,不由朝那蛇眼青年投去一記怒視
她心裡清楚,這青年是二哥趙絳庭的貼身扈從,雖說同屬家奴,卻並非她能調遣之人,終究難以徹底管控。
武道中人本就多有傲氣,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武道造詣的,更是桀驁難馴。
況且,眼下趙璜瑛也冇心思去計較這些。
夏仁知曉的事情,似乎比她預想中還要多上不少,這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繼續對話。
“我兄長手中,握有你想要的情報。”
趙璜瑛輕輕歎了口氣。這本是她留到最後、作為談判底牌的籌碼,原計劃等與夏仁快要達成合作時再拋出。可眼下局勢,若不先拿出些有分量的消息,恐怕連坐下談判的資格都冇有。
“哪種情報?”
夏仁的語氣依舊平靜。
“彆君山。”
趙璜瑛一字一頓地說道,目光緊緊鎖住夏仁的臉,不肯放過他神色間任何一絲變化。
“這件事,我會自己查,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夏仁緩緩搖頭。
十大宗師中,他已拜會其四,即便有些事藏得再深,遲早也會被他挖掘出來。
更何況,他心中對彆君山的事早已隱隱有了些眉目,如今不過是需要時間驗證罷了。
對現在的他而言,這件事在緩不在急。
若真把一切查得水落石出,卻因體內囚龍釘的限製無法有所作為,那反倒不如不知情。
見夏仁不為所動,趙璜瑛又拋出了第二個籌碼:“六十年前,天人山上發生的事,我們趙家也略知一二。”
“說來聽聽。”
夏仁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依舊未變。
“天底下,能將自身氣息收斂得與普通人無異,連武道宗師都察覺不到的法器,本就不多。”
趙璜瑛緩緩開口,“而‘麵具’這種欲蓋彌彰的形製,就更少了。”
其中的道理其實很簡單:若想隱匿修為,大可以佩戴一件不起眼的飾物在身上,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達成目的。
可麵具不同,它仿佛在明著告訴旁人“我很神秘,彆來探究”,這般做法,即便真能隱匿修為,反倒更容易惹人懷疑。
夏仁戴麵具,是因為他的麵容太過年輕,怕暴露身份。
可六十年前現身天人山的那位飛升者,又為何要藏頭露尾?
這世間,難道真有能威脅到飛升者的存在,讓他連真麵目都不敢示人?
夏仁心中念頭飛速轉動,猛地抬頭看向趙璜瑛:“你是說,那塊麵具,是陰陽燭龍麵?”
“我二兄長曾與十大宗師中的一位是忘年交。那位宗師的房間裡,掛著一張臨摹的畫像,畫的正是一張麵具。黑白二色,上麵有燭龍環繞的紋路。”
趙璜瑛點頭,特意點出消息來源,以證實其可信度,“若你能查清當初是誰將那塊麵具交付與你,或許就能順著這條線,找到天人山那位飛升者的蛛絲馬跡。”
看著低頭沉思的夏仁,趙璜瑛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這一次,總該動心了。
半晌後,夏仁終於抬頭:“這個人情,我記下了。你那兩位兄長想做的事,我也已知曉……”
“那……”
趙璜瑛喜笑顏開。
然而,夏仁卻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若真是大勢所趨,我不介意冷眼旁觀。僅此而已。”
趙璜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雖有不甘,卻也知道再強求無益,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能換得你記一份人情,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夏仁不再多言,起身便要離去。
“裝模作樣!”
一旁的三角眼青年見狀,第三次出言不遜。
“管住你的嘴!”
趙璜瑛厲聲嗬斥,目光掃過那青年時,卻不經意間落在了桌上。
桌上隻有空蕩的劍鞘,原本擱在那裡的劍,竟不知何時冇了蹤影。
下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席卷全身,趙璜瑛剛想出聲提醒,耳畔卻隻掠過一陣淩厲的風聲。
緊接著,一隻鬥笠猛地朝她撞來,將她狠狠推開。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叫喊出聲,眼前的一幕,便讓她徹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她此生都無法忘卻的驚駭畫麵。
黑色的劍劃開蛇眼青年的脖頸,血往外飄。
蛇眼青年雙手捂著喉嚨,卻發不出聲,後退了三步,重重倒地。
趙璜瑛這才意識到,她聽到的不是揮劍的風聲,而是血噴濺出來的聲音,像風一樣。
“還好,冇染血。”
夏仁理了理白衣,到底是臨彆的贈禮,總不能剛收下,就弄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