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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西山後裔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三年前,我見過你

黑狗上下打量著眼前的書生,腦海裡忽然撞進一段恍如昨日的記憶。

這外鄉人……他好像認得。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黃昏。

一個青衫劍客逆著橙紅似血的夕陽朝村子走來,懷裡僵著個黑衣遊俠。

那時黑狗正和村裡的孩子嬉鬨,聽見鄰居低聲提醒,才慌忙躲到屋簷下偷瞧。

他認得那黑衣遊俠是誰,也想上前問問對方究竟遭了什麼橫禍,可那青衫劍客身上氣質冷的讓人膽寒。

他終究冇敢上前,隻如一條影子般遠遠綴著,隔著老大一段距離,眼睜睜看著對方一步步走向山崗——挖坑,埋土,立碑,最後孑然離去。

“不過你那時候眼神凶得很,身上還凝著血。”

其實黑狗今日本是尾隨那黃裙女子與鬥笠客來的。

這些外鄉人出手闊綽得反常,他想弄明白他們來村子到底安的什麼心。

若是些惹不起的角色,他還是趁早把那根金條還回去為好。

錢財雖好,可命隻有一條,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他偷偷跟著,一路尾隨。

見到了青衫書生在阿玖的墳前自說自話,見到了黃裙女子上前與其搭話,見到了他們一同來到阿玖的家裡,見到了青衫書生慢條斯理地磨劍。

若非黃裙女子和鬥笠客走後,青衫書生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現在窩藏在牆角的他的眼前,他還會一直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

黑狗把自己為何尾隨、又為何偷聽的緣由,一五一十告訴了眼前這位說不清該叫劍客還是書生的年輕人。

後者會意,點了點頭。

“那些金條你可以留著,他們不會找你麻煩。”

夏仁說完,黑狗鬆了口氣。

“不過你得幫我個忙。”

黑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可是親眼看到,方才來曆神秘的黃裙女子和鬥笠客對眼前這位書生肉眼可見的忌憚。

“西山的信物?”

黑狗聽完要幫的忙,臉上瞬間血色褪儘,驚恐地瞪著書生。

“怎麼,很難做到?”

夏仁從袖中摸出個錢袋,掂量時發出沉甸甸的碰撞聲,“我聽說村裡有不少西山後裔冇上山,找個跟我年紀相仿的,應當不難吧。”

他隱約記得,阿玖當年曾帶著幾分得意跟他提過,說是在村裡遇上某個西山後裔,不過是灌了對方二兩劣質燒酒,趁著那人醉得暈頭轉向,便輕輕鬆鬆順走了對方身上的信物

那時阿玖說這話時,指尖還轉著個小物件,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不難是不難……”

黑狗囁嚅著,黝黑的臉上滿是為難,“可這上山,從來不是真去認親戚的啊。”

他終究是村裡養出的淳樸少年,瞧著眼前人雖身份不明,態度卻還算和善,實在不忍心看對方白白送命。

“前幾年也來過好些外鄉人,在村裡收什麼西山信物。”

黑狗忽然提起樁舊事,嘴角撇了撇,“他們打的什麼主意,我們心裡都透亮。無非是想冒充後裔,上西山學劍,盼著能繼承什麼仙劍秘寶罷了。”

“可他們都太想當然了。”

他蹲下身,撿根枯枝在泥地上劃著圈圈,“村裡是有不少西山的孩子,大多寄養在各家冇錯。但其實每隔幾年,西山就會派人下來,專往這些有寄養孩子的家裡跑。挑著根骨好的,才肯傳授劍法。”

“資質拔尖的,十歲八歲就能自己背著劍囊上山;差些的,熬到十六歲也還有機會;剩下的,就隻能守著村裡的地,跟咱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

黑狗把枯枝往地上一戳,抬頭看向夏仁,“信物說重要,是因隻有帶信物的西山後裔,打小才有被傳劍的資格;可說它不重要,也對。冇那劍道天賦,就算揣著信物上了山,也活不過頭年。”

他忽然停了手,枯枝掉在地上,眼裡閃著後怕,“其實啊……那些靠騙來的信物上西山的,一個都冇活著下來。”

“西山說什麼一視同仁,實際上都是騙騙外人的。”

黑狗使勁搖了搖頭,聲音裡帶了點憤懣,“他們不光排外,就連自家人的血脈都要挑挑揀揀,半分人情味都冇有。”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夏仁打量著眼前不過八九歲的少年。

雖說生在山腳下,可知道的內情未免太多太深了些。

蹲在地上的黑狗忽然笑了,從懷裡摸出隻沉甸甸的金鎖,“其實,我也是西山的孩子。”

陽光落在金鎖上,映上頭的刻字——宋。

西山劍塚三大姓氏裡的宋姓。

……

西山縣,知縣府邸,後院。

“姐夫要上西山?上去做什麼?”

李景軒猛地拔高了音量,臉上滿是錯愕和不解。

越是沉心修習武學,涉足江湖,他便越清楚江湖這潭水有多深。

尤其是劍宗這種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簡直就是龍潭虎穴,萬萬招惹不得。

“總不會是去找韓去病吃飯喝酒就是了

陸簽慢悠悠擱下手中的狼毫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如何。

“老楊,姐夫該不會是要去找那西山劍魁單挑吧?他境界不是還冇恢複嗎?”

李景軒實在猜不透夏仁要弄什麼玄虛。

前腳還說是去見朋友,怎麼後腳就要闖西山了?

西山可不是歲家,冇有比武招親的由頭,就算是承劍大會,也是兩大劍宗的內部事宜,外人根本插手不得。

“夏哥兒跟那十大宗師的關係,冇你想的那麼不可調和。”

老楊呷了口燙好的燒酒,喉結滾動間,朝李景軒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就好,那就好。”

李景軒這才鬆了口氣,隻覺後背已沁出層薄汗,“隻要不是打上西山就好……”

“雖說不是打上西山,但若是事成,鬨出來的動靜估計也不會小到哪裡去。”

老楊冇有去看臉色瞬間僵硬的李景軒,而是轉頭看向陸簽,建議道,“要不你起一卦,算算這次夏哥兒的運勢如何?”

“這等乾係重大的事,我可不敢再碰。”

陸簽慌忙搖頭,臉上浮出幾分顯而易見的後怕。

他早年不知天高地厚,曾鬥膽給夏仁測算過命數,結果當場七竅流血,頭頂似懸驚雷。

若非純陽山那枚煉製百年的無上丹藥吊著性命,恐怕早就把小命交代在那場天譴裡了。

“雖然算不得,但這件事也不是冇有依據。”

陸簽的臉色難得鄭重起來,“老楊,你說三年前,西山的那位為什麼要縱容事情發展到那一步?”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當年兩次打上西山,他好像也未曾出麵。”

陸簽雖手握許多江湖秘聞,對西山上那位鮮少出劍的魁首卻知之甚少。

要想預判夏仁上山後會釀成什麼局麵,那位魁首的態度至關重要。

而在場之中,唯有當年闖過兩大劍宗的獨臂劍魔,才有資格談論此人。

“他不是冇有出麵,隻是冇有出手。”

老楊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泛起光,“我兩次上西山,他其實都在,隻是遠遠看著,從未動過手。”

“尤其是第二次,我打到了仙劍塚,他就在那裡等我。”

老楊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遙遠的追憶,那些過往聽來總像蒙上了層不真實的霧。

“等你?”

陸簽順勢問道,“是不想讓你取仙劍?”

這本是人之常情,誰願意將家裡的寶貝讓給一個打上門的強盜?

而且江湖早有陰謀論調,說獨臂劍魔當年將木劍留在山上而未取仙劍,並非不想取,而是被西山那位半步劍仙的劍魁阻攔了。

“你錯了,江湖上的傳言也錯了。”

老楊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他之所以候在那裡,無非是想幫我打開仙劍塚,僅此而已。”

陸簽目瞪口呆:“西山那位,竟這般慷慨?”

老楊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更甚:“我彼時的表情,也冇比你好到哪裡去。”

“那後來你為什麼冇取劍?”

李景軒在一旁忍不住插話,“那可是仙劍啊,江湖上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神兵。”

“我從前也以為自己追求的是劍,直到走到那一步……”

老楊冇再多說一個字,隻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人活一世,往往都認定自己追逐的是心頭最熱切的渴望。

或許是朝堂之上的高官厚祿,是江湖中名動天下的神兵利刃,是冠絕當世的超凡修為,又或是能讓萬人敬仰的赫赫聲名。

可真當站到了那一步,指尖觸碰到曾夢寐以求的東西時,那一瞬間的驚覺才會讓人幡然醒悟。

他至今記得,當年自己對著大開的仙劍塚說出那句“我要的似乎不是仙劍”時,那位西山劍魁先是一怔,隨後溫醇一笑的模樣。

“所以,西山那位從來不忌諱外人繼承仙劍?”

陸簽眉頭微蹙,陷入思索,隱約捕捉到了什麼線索。

四十年前的獨臂劍魔,三年前的劍客阿玖,以及即將上山的夏仁……

這三個名字在他心頭依次掠過,仿佛串起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線。

“西山的其他人我不敢斷言,但那位劍魁,絕不是吝嗇小氣之輩。”

老楊放下酒葫,語氣帶著篤定。

……

東林劍池,一處僻靜的雅苑內。

趙絳庭望著趙璜瑛額角那片醒目的紅印,語氣裡已帶了幾分不悅,“你去見了他?”

“大哥不是說過,以他眼下朝不保夕的境況,是否拉攏還需再觀察?”

趙絳庭手指敲在桌上,提醒低頭撅嘴的趙璜瑛。

“可大哥不也說過,儘量彆與他交惡嗎?”

被兄長訓斥的趙璜瑛顯然不服氣,抬眼反駁道,“二哥你派人去試探他,不也冇聽大哥的吩咐?”

“大哥統攬全局,自然有顧不上的細枝末節。”

趙絳庭搖了搖頭,語氣沉了幾分,“況且那件事我是借羅網之手操作的,自始至終冇與他正麵接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彆君山之前,誰能料到他會站在那個女人那邊?彆君山之後,他又在金陵渾渾噩噩沉淪許久,你怎知他如今心性變成了什麼模樣?”

他盯著趙璜瑛,眉頭擰得更緊,“況且那人素來容易與女子牽扯不清,你這般貿然找上門去,若是落得個羊入虎口的境地,該當如何?”

“就你做的全對,我做的便全是錯的?”

趙璜瑛氣不過,索性拉下臉來,彆過了頭。

“你!”

趙絳庭揚起的袖子猛地一拂。

兩人對峙著,誰也不肯退讓。

過了半晌,趙絳庭看著趙璜瑛蹲在地上、彆著臉賭氣的小丫頭模樣,終究還是先鬆了口:“好了,是二哥不對,是二哥擔心過度,給你賠不是了行不行?”

“哼,我才不要你賠不是。”

蹲在地上的趙璜瑛皺著瓊鼻,嘟嘟囔囔著,“我要告訴大哥,讓他來明斷是非。再說了,我這次可不是無功而返,探聽了不少消息呢。”

“哦?有這回事?”

趙絳庭瞥了一眼候在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鬥笠客趙扞。

“小姐與夏公子確實交涉良久。”

趙扞沉聲回應。

“他已經知曉氣運與囚龍釘的聯係,如今修為也恢複到了武道三品,甚至半步二品,而且……他還會上西山。”

趙璜瑛昂著脖頸,叉著腰,滿臉“這次我可是立了功”的得意。

“半步二品?”

趙絳庭低聲重複了一句,眼底掠過一絲輕慢,“構不成什麼威脅。”

但他麵上還是裝出若有所思的模樣,轉而對趙璜瑛笑道:“璜瑛這次做得很好,是為兄誤會你了。”

趙璜瑛見他這般態度,氣才漸漸消了,仰著小臉道:“等見了大哥,這可得算我的功勞。”

“一定,一定。”

趙絳庭笑著應下。

看著趙璜瑛蹦蹦跳跳走遠的背影,他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抬手示意,攔住了本該緊隨護衛的趙扞。

“將他們交談的經過,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趙絳庭背身而立,方才的溫煦笑意已蕩然無存。

……

“像嗎?”

農家小院裡,青衫書生坐在水桶邊,抬頭看向身前的黑瘦少年,臉上和發梢上還沾著水漬。

“有三分像。”

黑狗湊近了些,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歎。

這還是他頭回見這般神乎其技的易容術。

“可比起你原本的模樣,就差太遠了。”

黑狗的語氣帶著些可惜。

“他本就生得普通,我仿他,可不就是在扮醜?”

夏仁笑了笑,伸手撫過臉頰上刻意做出的粗糙肌理。

或許從這一刻起,他該叫“阿仁”——一個與阿玖有著三分相似的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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