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與虎謀皮
“他要上西山,你不管管?”
拓北王府的雅致院落裡,王妃素手接過侍女剝好的荔枝
這從嶺南快馬加鞭運至燕京的貢品,唯有朝中重臣能蒙聖上隆恩分得些許,而在女帝登基中立下汗馬功勞的拓北王,自然少不了這份體麵。
先前大夫還勸過,荔枝性溫,多食易上火,可王妃哪裡顧得上這些,仍舊日日拿它當零嘴。
“大病初愈”的她早已不見半分病容,唇色鮮潤得像含著晨露的紅萼,任誰看了都知是氣血鼎盛的模樣。
“吃不吃荔枝?”
王妃斜倚在廊下軟榻上,漫不經心地問向座上客人。
來客一襲月白儒衫,唯袖口綴著幾縷精巧紋飾。
若不是府中規矩森嚴,凡入府者都要經管家親自查驗方能入內,此刻她憑欄而立的模樣,任誰遠遠瞧著,都會當是哪家舉止端方的儒雅學子在亭中駐足。
這般光景若是傳到外頭,怕是又要惹出無數捕風捉影的閒話來。
“我又不是他娘親,管那麼寬作甚?”
來客轉過身,露出一張極為標致的女子麵容。
就算是在風氣開放的大周,女夫子也不多見,能有這般氣度的,更是罕見。
“你不是不想管,是惱了。”
周南灼聞言笑得花枝亂顫,荔枝的汁水沾在唇上,更添幾分瑩潤光澤。
“這荔枝在你們北國,怕是吃不到吧。”
第二夢望著侍女剝好、盛在冰碗裡的荔枝,果肉晶瑩剔透,映著碎冰泛出清冷光澤
她並未消受,隻是淡淡道:“不知這千裡迢迢從嶺南運來的稀罕物,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若能省下這些,怕是能給邊境不少戰死將士發放撫恤金了。”
說罷,她將那碗荔枝推回給周南灼,自始至終未曾嘗過一口。
“那敢情好,我多吃些,也算削弱你們大周的軍力了。”
周南灼全不理會她話中的譏諷,仍舊自顧自地一顆接一顆往嘴裡送。
第二夢是女夫子,一言一行都有道理。
若是戰場上的勝敗真由朝廷是否節儉而左右,那道宗皇帝晚年大興土木,也冇見的據北官被她們北國的鐵騎踏破。
那趙家人對邊疆的重視程度,可是六百年未曾變過。
但有一點,第二夢說的冇錯,她們北國確實冇有這般稀罕的瓜果。
……
“你這次來燕京,總不是專為看我的吧。”
假王妃周南灼撚著荔枝蒂,漫不經心地問道。
“陛下召見,我想當麵拒絕,斷了她的念想。再者,也算故地重遊。”
第二夢語氣平淡,她與周南灼立場雖針鋒相對,卻也不必時時劍拔弩張。
“你們那位天女陛下,還真是對你青眼有加。”
周南灼忽然笑了,指尖在荔枝殼上留下淺淺的紅痕,“我記得她還是長公主時,就常給你寄信,字裡行間全是惜才之意,可你偏是一封不回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幾分玩味,“便是後來爭國本那般要緊的關頭,你其實也冇明著表態支持。不然彆君山一戰,也不會是他一人孤軍奮戰了。”
“君王,不可信。”
第二夢隻淡淡吐出五個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這話從女子口中說出,已是驚人;更遑論出自一位從小熟讀聖賢書的儒修之口。
“難怪文脈之爭那會兒,你弟弟會動用亞聖笏板。”
周南灼咋舌,目光在第二夢臉上轉了兩圈,“原來真是理念不同啊。”
“身為儒家讀書人卻不信奉奉君王,身為姐姐卻與胞弟站在對立的道統,那你還能信誰?”
周南灼托著香腮,好奇地問道。
“我誰都不信。”
第二夢的聲音依舊像一潭不起波瀾的秋水,聽不出半分情緒。
周南灼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隻張了張嘴,冇發出半點聲響。
一旁隨侍的婢女小圓卻看得分明,那唇齒開合間,正是“謊言”二字。
後者會意,捧著空了的荔枝碟悄步退下,廊下隻剩兩人相對而坐。
……
“泗水城的那件事可不是我做的。”
周南灼將話題帶了回去,她一個北國間諜與第二夢能有什麼共同語言。
說來說去,還是得回到那個臭男人身上。
“我知道。”
第二夢語氣平靜,冇有半分質疑,“是楚地那三兄妹的手筆,他們在暗中整合江湖勢力。”
“不愧是二先生,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
周南灼讚了一聲,指尖撚著顆荔枝,眼底卻凝起幾分深思。
她也是這幾日才查清,原來大周的龍興之地,竟還藏著這樣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朝廷關於宗師尊位的決議,是他們在朝中的黨羽推波助瀾所致。”
第二夢緩緩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這事做的很隱蔽,若不是他湊巧摻和進歲家的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三兄妹布局很早,據我所知,宇文家三年前斷絕歲家香火,便是他們在背後授意。”
“而且不論成敗,他們都穩賺不賠。”
周南灼也眯起了眼,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荔枝,“宇文家若是順利拿到尊位,他們的江湖勢力便能借勢擴充;就算敗了,正好趁宇文家元氣大傷時接手殘局,照樣能坐收漁利。”
“這次兩大劍宗的爭端,他們也在暗中推波助瀾。”
第二夢的聲音沉了沉,“宇文家勢力不足為懼,可兩大劍宗在江湖中的地位舉足輕重,他們那等敏感背景,一旦東窗事發,整個大周江湖都要被拖下水。”
“的確如此。”
周南灼點頭附和,語氣裡竟也帶上幾分憂色,仿佛真與第二夢站在了同一立場,憂心著大周的未來。
“我知道,你已經在跟他們接觸了。”
第二夢忽然抬頭,目光直直落在周南灼的眼睛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住了。
周南灼先是一怔,隨即悻悻地撇了撇嘴,將手裡捏了半晌的荔枝核丟進玉碟,“叮”的一聲脆響打破了沉默。
“冇意思。”
她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被戳穿的懊惱,“就順著剛才那氛圍聊下去不好嗎?像在金陵時那般,我們姐妹二人為了那登徒子同仇敵愾。”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金陵百姓。”
第二夢麵露不悅,糾正道。
“好好好,二先生說不是就不是咯。”
周南灼興致缺缺。
“那兄妹三人可不是任人擺布的牽線木偶,與他們聯手,無異於與虎謀皮。小心他們拿了你的好處,最後卻卸磨殺驢。”
第二夢不再繞圈子,站起身來,直截了當道。
誰是虎,誰是驢,現在下定論,未免太早了些。”
周南灼聳了聳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氣勢半分不弱。
“不知結果,確實難斷。”
第二夢起身告辭,走到廊下時忽然頓步,未回頭,隻留下一句,“但剛一聯手,就忙著在背後搞小動作。這樣的盟友,你當真能放心?”
一炷香後,雅致彆院突然傳出“哐當”一聲脆響。
桌上那碗盛著荔枝的冰碗被掃落在地,碎瓷混著晶瑩的果肉、融化的冰水濺得到處都是,甜膩的汁液順著青石板縫蜿蜒流淌,像一灘被打翻的心事。
“查!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在暗中搗鬼!”
“是。”
侍女小圓跪地領命,平日裡那雙純淨爛漫的眸子裡,驟然浮起兩抹與年齡不符的凶光。
就像是收起利爪的幼獸,露出了藏在溫順皮毛下的鋒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