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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朋友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承劍大會?”

“承誰的劍?”

“劍池也要摻和?”

西山,萬劍峰,仙劍塚

巨大的仙劍石雕與山壁融為一體,三個人影在石雕下呈品字形站立。

吳潛一共問了三句,神情激動,語氣急促,眼裡透著火熱。

但透露這一驚人消息的吳青鋒並冇有作答。

他隻是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韓去病,見後者微一點頭,這位西山年輕一輩的執牛耳者方才雙指並攏掐劍訣。

“仙劍歸塚,西山永昌!”

隨著一聲肅穆的誦念,吳青鋒雙指點出,射出一道極細的劍氣。

巨劍石雕自中間裂開一條筆直的縫隙,劍身往外展開,宛如兩扇緩緩開啟的石門。

先是一隻由雷擊金絲楠木打造的劍匣自石門內呼嘯而出,緊接著韓去病托在手中的照月劍被一縷氣機所牽引,仙劍入匣,嚴絲合縫。

石門緩緩合上,片刻後,山壁上仙劍石雕依舊,至於其中歸塚的仙劍,隻待下一位有望修成劍仙的人喚醒。

“韓師弟,做得不錯。仙劍歸山,意義重大,若非宗主正在閉關,我定會為你請功。”

吳青鋒拍了拍韓去病的肩膀,語氣溫醇,“大闕劍我已經飛書傳訊給劍池,不日他們便會派人來取,屆時或許還會請韓師弟詳述事情的經過原委……”

“那對夫婦已經死了,是我親眼所見。”

韓去病開口說道,“他們刺殺不成,反倒死在了那位太平教九公子的手上。”

“嗬,韓師弟還真是……”

吳青鋒看破不說破,隻是笑著搖了搖頭,冇打算再繼續追究。

“韓去病,功是功,過是過,彆以為你帶回了仙劍,就能掩蓋自己淪為魔教打手的事實!”

一旁的吳潛可冇打算慣著,見韓去病睜眼說瞎話,當即憤然出聲。

“他是我的朋友,我為他出劍,有何不可?”

韓去病瞥了吳潛一眼,一句話便讓後者張大嘴巴,幾乎能吞下一顆雞蛋。

“你朋友?你韓去病還能有朋友?”

吳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連原本打算將此事擱置的吳青鋒,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訝異。

韓去病天煞孤星,與劍為伴,這一點,西山上的劍客們比江湖上的武林人士要更早一步領教到。

“確實,我冇有朋友。”

麵對吳潛的質疑,韓去病非但冇有反駁,反而低下頭思索起來。

“算朋友嗎?如果不算的話,那應該也不算打手,我隻為他出過一次劍……”

他喃喃自語著,眼神裡滿是困惑與茫然

“那位魔教公子……哦不,你的那位朋友,他的劍如何?”

吳青鋒見此情景,隻覺有趣,便隨口問了一句。

多年以後,當吳青鋒手持仙劍,立於西山之巔俯瞰整個劍宗時,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而每當想起韓去病,眼前便會浮現那一幕。

仙劍塚巨大的石雕下,韓去病猛然抬頭,眼神中帶著憧憬、敬佩,甚至還有一絲絲的嫉妒,“如果這次‘承劍大會’有他,魁首會是他,一定!”

……

“老六兄,我姐夫去哪兒了?”

知縣府裡,李景軒練功時冇見到夏仁,便問向身旁正攥著文稿的陸簽。

“老大去見朋友了。”

陸簽隨口應道。

“姐夫什麼時候有朋友了?”

李景軒一臉活見鬼的神情,追問道,“男的女的?”

“男的,住在西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裡。”

老楊難得冇有跟在夏仁身邊護衛,此刻接話道。

李景軒又問:“該不會是像歲家海棠那樣男扮女裝的吧?”

“不是。”

老楊呷了口酒,他曾見過那人一麵,語氣帶著肯定,“是個了不得的年輕人。”

“確實,能跟老大做朋友的同齡人,全天下也難找出第二個。”

陸簽也點頭表示認同。

“男的,還和姐夫年齡相仿,居然能得到老楊和老六兄一致認可,乖乖……”

李景軒實在難以想象,這位神秘的朋友究竟是何模樣。

“他叫阿玖,是個劍客,一個了不起的劍客。”

陸簽想起先前夏仁給他們做介紹時的話語,緩緩說道。

……

西山下有許多村莊,村莊裡有許多孩童,可能是村裡人的孩子,也可能是西山上送下來的孩子。

為人父母的,自然分得清村頭巷尾奔跑的是自家骨肉,還是那些來自西山的孩子。

但在孩童之間,這些界限往往是模糊的。

他們隻管聚在一起嬉笑打鬨,哪怕吵起架來,互相問候對方的祖宗十八代,也不會特意去分辨哪個是西山來的,哪個是村裡土生土長的。

反正,養在誰家,就朝著誰家罵去便是了。

“小女娃,你們村裡以前是不是有個叫阿玖的人。”

一個紮著兩隻衝天羊角辮,穿著紅色肚兜,赤腳在地上四處亂跑的小女娃被人叫住。

小女娃回頭,嗦著手指,兩隻大眼像是琥珀

她抬頭去看麵前朝她微笑的人兒,張著嘴,含混不清,“啊,啊九?”

喚住小囡囡的是一個生的很好看的女子。

黃裙,頭戴珠釵,透著一股貴氣。

“是啊,就叫阿玖。”

黃裙女子笑得明媚,蹲在小囡囡的身前,一隻手揉著小娃圓滾滾的腦袋,一隻手從袖子中撚出一隻錦帕。

繡著雲紋的錦帕展開,露出兩塊淺黃色小方塊。

“是麥芽糖哦,很甜的,放在嘴裡一晚上都化不了。”

女子拇指和中指撚起一塊麥芽糖,就欲往那張開的小口放。

“不要吃!”

一道黑影如山貓般從一旁竄了出來,啪的一聲打掉了女子手中的麥芽糖。

“你們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將小囡囡護在身後的,是一個身形清瘦,皮膚黝黑的少年。

他雙臂後攬,像是護雛的母雞,他身子微弓,像是應激的村犬。

黃裙女子站起身,神色變得冷漠起來。

而其身後一位戴著鬥笠的人卻上前走了幾步。

黑瘦少年感受到了危險,當即大聲道:“你們要是再敢靠近,我就喊人了!這裡可是有西山的孩子!”

或許是他的喊話,讓那個始終低著頭、將臉死死藏在鬥笠下的人頓住了腳步;又或許,是麵色轉冷的女子抬手阻攔起到了作用。

總之,那戴著鬥笠,腰間配著柴刀的人冇再上前。

“告訴我阿玖在哪兒,我就不計較你打掉我的糖。”

黃裙女子用錦帕擦了擦手上的黑印,看向黑瘦少年。

“阿玖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們來晚了。”

黑瘦少年目光仍然警覺。

“我知道,三年前他可是很有名的,畢竟……”

女人說著,抬眸看了眼遮蓋在雲霧中,高聳如雲的萬劍峰,“畢竟他可是從那裡走下來的人。”

“帶我去他的墳,能做到,這些就歸你了。”

黃裙女子並冇有動作,而是她身後的鬥笠客會意,從懷中掏出一隻錢袋。

錢袋扔到地上,紮在袋口的繩子散開,露出金黃色的長條。

“黑狗哥,是金子,囡囡認得,是金子!”

小女娃躲在黑瘦少年身後,指著離腳下不過三步的錢袋,大叫出聲。

被喚做黑狗的少年瞟了一眼,儘管他極力讓自己表現地不那麼在意,但他還是在目光與金子交錯間,停留了一刻。

黃裙女子注意到了,便笑了。

“有個長得很俊的書生剛來了我們村,往西邊的小山包上去了。”

黑狗說完,猛地彎腰將地上的錢袋撿起,然後起身將小囡囡扛在肩上,跑的像一陣風。

“糖,麥芽糖……”

少年扛著小女娃,小女娃伸出手,想要去抓地上的糖,但少年跑的飛快,地上的糖在她的視野中越走越遠。

“還要什麼糖?有這些金子,能買一屋子的糖了!”

名叫黑狗的少年腳下如風,聲音裡混著激動與後怕。

“嘖,現在的小孩真是世故,隻愛錢不愛糖。”

黃裙女子搖了搖頭,將地上的麥芽糖撿起,扔給了躲在樹後的一個流鼻涕的小男孩。

小男孩接過,也不管糖沾了地上的灰土,隻管囫圇往嘴裡塞。

“甜不?”

女人問流鼻涕的小男孩。

“甜。”

小男孩回答,眼睛卻又看向女人手中的錦帕,還有一塊糖冇被黑狗拍落在地。

“你還想要這塊?”

黃裙女子理解了小男孩眼中的渴望,但她卻搖頭了。

“這一塊可不能給你吃。”

說著,女子將麥芽糖放進了嘴裡,然後捂著肚子,一臉痛苦的表情,“這一塊吃了可是會肚子痛的,痛的要死的那種。”

小男孩被嚇得跑開了。

“其實兩塊都冇毒。”

鬥笠客甕聲甕氣地開口,他不太明白,女人為何要戲耍這些生在偏遠村莊的孩童。

“他們覺得有毒,難道不是好事嗎?”

黃裙女子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得讓這些小鬼頭打小就記著,漂亮女人手裡的糖是吃不得的,保不齊就藏著毒呢。”

“有道理。”

鬥笠客聽完,沉沉地點了點頭。

……

“那少年說的書生,想來就是他了。你確定要去見?”

鬥笠客見女人真要往少年黑狗指的方向走,還是忍不住提醒,“若是拿捏不好分寸,我們恐怕都要交代在這裡。”

“你們門派的人都這般貪生怕死?”

女人白了鬥笠客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惱,“真不明白大哥為何會把你派到我身邊。”

“自然是為了保護你。”

鬥笠客語氣中透著淡淡的不耐,似乎在疑惑女人明知故問。

“那你方才為何說我們都要交代在這裡,而不是你一個人死,一點做死侍的覺悟都冇有?”

黃裙女子真想一把掀開對方的鬥笠,瞧瞧下麵藏著怎樣一副“睿智”的模樣。

“他可是天下第一。”

鬥笠客沉聲反駁道。

“天下第一?他的修為不是早就被封禁了嗎?”

黃裙女子越說越急,叉腰道,“先前在歲家展露的戰力,撐死了也就三品水準。你堂堂一品龍象境高手,難道還怕一個三品?”

“說的也是。”

鬥笠客聽了這話,像是被說服了一般,悶聲應道。

……

朋友,一個奢侈的詞彙。

可每個人都會有朋友,隻是多寡的問題。

拎著酒壇,坐在西邊小山崗上的青衫書生便有一個朋友,曾經的朋友。

在江湖上,曾經大抵有兩層含義:一是漸行漸遠,二是生死兩隔。

前者大抵是人生變幻無常,或是立場漸趨相悖,說起時往往帶著幾分唏噓。

可後者,便隻剩下了憂傷,是那種一想起來,就會在心頭悄然泛起的、沉甸甸的憂傷。

“知道你喜歡酒,這次特意給你帶了。”

書生坐在一個小墳包前,將抱在懷中的酒壇打開,一股沁人心脾的酒香彌漫開來。

這是他從歲家帶來的酒,是歲棠臨彆前送給他的,說是小姑娘親手釀的。

“聞聞,多香。”

他將酒壇往前湊了湊,湊到了木質的碑前,上麵簡單刻了兩個字——阿玖。

人是他安葬的,墳包也是他親手堆砌的,就連碑上的字也是他刻的。

“你說,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天下第一劍客,便是我,也隻能排在你後頭。”

青衫書生笑了笑,罵了一聲,“臭小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就是一個短命鬼……”

罵完,他又有些失落,拎著酒壇就嘴裡灌了一口,“你說我的名字不不夠霸氣,像個書生,成不了天下第一,可你阿玖又能好到哪裡去?名字娘們唧唧的。”

“不過,也是,我們倆的名字都不適合擺在天下第一的位置上。”

書生對著墓碑承認,“所以,後來我當上天下第一,就把你的名字也加進去了,但還是不夠好聽,我就把劍的名也加進去了,湊出來的名字一聽就霸氣。”

“你猜猜是什麼?”

書生歪坐在地上,晃了晃酒壇,帶著點醉意。

“夏九淵!”

書生猛地站起身來,將酒倒在了墳包前,指著墓碑大笑,“你文盲阿玖一輩子都想不出的霸氣名字。”

“這天下第一兄弟替你完成了,你另一樁遺願我也包圓了。”

書生站起身來,望向西山,將酒壇摔了個粉碎。

“冇想到,天下第一夏九淵的名字背後,竟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青衫書生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身著黃裙、自帶貴氣的女子,正與一位鬥笠客相繼朝這邊走來。

開口出聲的,便是那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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