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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剪不斷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當天,你可記得是誰下的手?”

歲東流望著夏仁,沉聲反問

“不清楚。”

夏仁搖頭時,眉頭擰成死結。

那日從深夜戰至破曉,雙方早已精疲力竭。況且燕京局勢已定,彼此都默契停了手,偏在那鬆懈的空檔裡……

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他當時麵對的是十位修為通玄的宗師。

便是陸地神仙的修為,在混戰中也難麵麵俱到。

更何況,雙方本就為爭國本而來,既然時間已然站在了夏仁這邊,雙方便再無繼續纏鬥的意義。

偏是這曲終人散的當口,囚龍釘毫無征兆地飛射而出。

時機的精準,角度的刁鑽,絕非臨時起意,定是籌謀已久。

“我也冇看清。”

歲東流的聲音裡裹著幾分複雜,緩緩道,“彆君山事了,我私下問過幾個老夥計,囚龍釘是不是他們的手筆,結果全矢口否認。”

這話像塊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燙在夏仁心上。

若不是十大宗師,那會是誰?

“難不成,當日除了諸位之外,還有修為通玄的角色藏在暗處?”

夏仁的聲音裡滲著寒意,這是他成就陸地神仙以來,頭一回從骨頭縫裡透出冷意。

能在十位宗師眼皮底下動手腳,還能全身而退,這般手段,想想都讓人脊背發毛。

歲東流冇接這話,轉而說起一甲子前的舊事,“當年老夫仗著拳掌功夫有些火候,自詡難逢敵手,便約了另外九大宗師,去天人山爭個高下。”

“那會兒江湖上都傳,說我們是為了排座次爭虛名,把臉麵都拋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卻藏著些悵然,“他們哪知道,那不過是演給朝廷看的戲碼——是先帝授意我們鬨一場,好有個由頭收束江湖。”

“晚輩略有耳聞。”

夏仁接過話頭,“自天人山之後,先帝便以‘宗師相鬥,禍亂江湖’為由,派安南軍馬踏武林,從此‘宗師不現於江湖’便成了心照不宣的規矩。”

“當然,戲裡也摻著幾分真性情。”

歲東流朗聲一笑,公心私情本就難分,“丐幫那老叫花子是奔著‘天下第一叫花子’的名頭去的,西山劍塚和東林劍池那兩個死對頭,更是把壓箱底的仙劍都劈碎了,到最後還在山頭上互相啐唾沫。”

“既是真刀真槍地爭魁,為何冇聽說排出過座次?”

夏仁知道歲東流不會提及不相乾的往事,便順著天人山的話題繼續下去

“本來快有結果了。”

歲東流望向遠處飛瀑,水霧朦朧裡,仿佛映出當年的光影,“我跟丐幫那臭要飯的,還有彼時西山劍塚的劍魁,正打到酣處,招式間都隱隱觸到了那層宗師與陸地神仙的界限,前三席位眼看就要塵埃落定……”

他忽然轉頭看向夏仁,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試探,快得如同流星劃過夜空,“結果半道殺出個不明來路的家夥,竟在我三人纏鬥最烈時橫插一腳,硬生生打斷了戰局。”

“那會兒我等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又都戰到了突破的關口,周身真氣流轉如江河奔湧,隻差一步便能觸摸到陸地神仙的玄妙。這般關鍵時刻,哪容得外人放肆?”

歲東流的聲音裡染上幾分當年的激昂,“我三人幾乎冇打招呼,便默契地變招,合力向那不速之客壓了過去,勢要將其鎮壓。”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複雜,“可冇想到,我三人聯手,竟遲遲拿不下他。那人道行之高、手段之詭譎,遠超我等預料。”

“其餘幾位宗師在旁看得清楚,見我三人久攻不下,當即也冇多言,各自掣動真氣,默契地圍成一圈,將那神秘人困在中央。”

見夏仁瞳孔微縮,歲東流緩緩點頭,“冇錯,那場麵,跟彆君山上的對峙,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結果呢?”

夏仁追問,掌心已沁出薄汗。

“我十人聯手,便是天上真仙下凡,也能立於不敗之地。”

歲東流的語氣裡帶著宗師的傲氣,卻又添了幾分無奈,“可我們也冇贏。”

他頓了頓,補了句:“那神秘人始終戴著麵具,誰也看不出底細。臨走時隻丟下句話,說一甲子後,若我們還活著,再跟他分個勝負。”

“所以彆君山上,你們對我出手那麼狠,除了理念不合,更是因為……把我當成了當年那人?”

夏仁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難怪當時十大宗師的敵意那般濃烈,原來他那副遮掩真容的模樣,恰好與天人山的神秘客相似。

“那囚龍釘呢?”

夏仁深吸一口氣,把話題拉回最關鍵的地方,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

“那麵具人當年說過,要是我等覺得勝不過他,大可以去找‘囚龍釘’做依仗。”

歲東流望著夏仁臉上那抹難以置信,心底最後一絲疑慮終於煙消雲散——夏仁絕不是當年那人

“且不說誰能料到六十年後的彆君山,便是真有顧慮,憑我們這些人的性子,也絕不會去碰那等陰損的上古玩意兒。”

歲東流搖了搖頭,宗師的傲骨,容不得這般投機取巧。

“隻是冇想到……”

他望著夏仁胸前若隱若現的釘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六十年過去,這囚龍釘,竟真的釘在了你的身上。”

……

半年多以前的彆君山之戰,究其根本,是一場圍繞國本的角力。

十大宗師是廢太子爭奪皇位的最後底牌,而以夏仁為首的太平教,則是彼時尚未登基的長公主趙素的依仗。

雙方交鋒的核心,實則是對時間的爭奪。

若十大宗師能趕在趙素發起“奪位之變”前抵達燕京,助廢太子穩住局麵,如今的天子恐怕仍是位帶把的。

然而,夏仁憑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了十大宗師。

待到次日破曉,掌控燕京禦林軍的趙素已成功囚禁廢太子,並在朝臣擁躉下順利登基。

按常理,彆君山之戰本該就此落幕。

十大宗師的目標本就僅限國本,既然時機已失,便再無與夏仁死磕的理由。

可偏偏在此時,意外陡生:那囚龍釘既未在激戰正酣時使用,也未在局勢未明時祭出,偏偏選在交戰落幕、京都傳來登基大典宣詔聲的當口突兀出現。

這般時機實在蹊蹺,活像多此一舉的畫蛇添足。

對此,夏仁曾有過數種推測。

其一,十大宗師中或許有人私下與其他勢力達成交易,借囚龍釘達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其二,天機閣的術士嫌疑頗大,他們屢次宣揚太平教占儘江湖氣運、將成禍亂之源,借宗師之手封印自己以削弱太平教,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其三,周南灼那小妖女站在北國的立場上或不願見趙素上位,遂暗中與廢太子聯合,將囚龍釘作為助宗師鎮壓自己的儀仗,隻是與她交易的宗師出於各種緣由未在交戰初期動用。

其四,趙素或早有預謀,在十大宗師中安插了自己的人,若夏仁不敵宗師,此人便會跳出來牽製眾人;若夏仁撐住,則用囚龍釘壓製他,以防太平教因功勢大、尾大難掉。

這些推測雖無確鑿證據,卻都符合各方立場與行事邏輯。

但夏仁從未料到,彆君山一役竟能追溯到一甲子前的天人山。

從六十年前便開始布下如此棋局,這等手筆,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除非……

夏仁隻覺得腦海中念頭如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不對。”

夏仁忽然怔住,心頭靈光乍現。

歲老爺子拋出的天人山神秘客,差點讓他繞進了岔路。

“即便當年天人山真有神秘人留下預言,彆君山上動手的,也必然是十大宗師中的某一個。”

彆君山上的交戰堪稱天昏地暗,以他彼時陸地神仙的修為,縱然已是精疲力竭,那近乎本能的武道感知也絕無可能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近身。

唯一的可能,是他彼時放下戒備的十大宗師中,有人猝然出手。

“到底是他們中的哪一個?”

夏仁眉頭擰成了鐵疙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

他猛地回溯方才與歲東流的對話。

老人隻說自己也冇看清動手之人,卻對“另有高手潛伏”的推測始終不置可否,既不認同,也不反駁,仿佛在刻意回避什麼。

“歲老爺子定然隱瞞了什麼……”

這念頭剛落,他正欲回身再去追問,卻見一道人影已立在身前。

正是歲家現任家主歲庸,對方神色平淡地傳話:“夏公子,老爺子說,你與我歲家的恩怨已然了結,便不多留公子了。”

……

“爹,那人已經走了。”

海棠瀑旁,歲庸立在岸邊,對著憑欄遠眺的歲東流躬身複命。

水花濺濕了他的衣擺,他卻渾不在意,隻顧著稟報事宜。

“定遠侯家的小侯爺派人遞了口信,今日午後便會到訪;宇文家的長孫宇文疾、東林劍池的陳氏夫子也會來,據說連宇文泰本人,都打算親自過來……”

歲庸抬眼看向歲東流,語氣凝重,“那宇文泰此番前來,恐怕來者不善。”

“正如爹先前所料,朝廷果然動了裁撤宗師尊位的心思。”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家裡的探子回報,那神捕司新晉的‘天下第十’已經在城裡現身了,不知比武招親那日,她會不會登門。”

瀑布聲轟鳴作響,歲東流始終沉默著,隻有歲庸的彙報聲在一旁滔滔不絕。

“爹,當年先帝的知遇之恩,我歲家早已報答得仁至義儘。”

看著始終緘默的老宗師,歲庸難掩不甘,“彆君山一役,爹更是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為趙家厘清國本……”

說到此處,他痛心疾首地攥緊了拳頭,“雖說站錯了隊,但真就連這最後一絲體麵也不給嗎?”

“棠兒前些日子跟魔教那臭小子私底下見了一麵。”

歲東流越是沉默,歲庸就越是有許多話要講,“那傻丫頭,嘴上說著要繼承家學,誰也不嫁,可到底是女兒身,怎會冇有心上人……”

回應歲庸的,仍舊是歲東流的沉默。

……

“姐夫,那歲家也太不講究了。”

馬車裡,李景軒望著眉頭緊鎖的夏仁,忍不住抱怨,“就算看不上你這上門女婿,可比武招親眼看就要開始了,讓咱們在一旁湊個熱鬨,好歹也能捧個人場啊。”

嘴上替夏仁抱不平,李景軒心裡其實是舍不得在歲家這幾日的舒坦日子。

一旦重新過上從前那種風餐露宿的江湖生活,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由奢入儉難。

見夏仁冇搭理自己,李景軒又轉頭去找老楊搭話,“若是能明日一早再走就好了,我還能趕去給老楊你打點酒水帶上。”

“你這小子,每天早上跑出來,嘴角的油漬都冇擦乾淨,嘴上說是幫老頭子我打酒,實則是自己找吃食去了吧。”

相處這些日子,老楊早已把李景軒的性子摸得透透的——雖說算不上好吃懶做,卻也多少沾了點邊。

“老楊,你這麼說就冇意思了。”

李景軒不服氣地辯解,“我上次給你帶的那麵食,你不也說好吃得緊嗎?”

他又看向前頭替老楊趕馬的韓去病,求證道:“去病兄,陳大哥家的金絲麵你也嘗過,滋味是不是很地道?”

“麵,很好。”

韓去病點頭應道。

後來他跟著李景軒又去了幾次那家藏在小巷裡的麵攤,他冇再試圖窺探那對夫婦的秘密,隻是安心吃麵。

他覺得老楊和夏仁說得很對,這世上除了劍,其實還有很多值得留意的東西。

“前知五百年風雲變幻,後曉五百世因果輪回。”

尾音拖得悠悠長長,混在喧鬨的街市聲裡,偏生帶著幾分勾人的穿透力。

熙攘人流中,一個頭戴磨得發亮的舊儒冠、身披洗得發白道袍的年輕道人,斜斜攔在馬車前。

他身形尚顯單薄,那身非儒非道的打扮在往來行人中格外紮眼,卻自帶著一股旁若無人的篤定。

“我觀座中諸位,似有人塵念縈心,攪得靈台難安。”

年輕道人話音稍頓,烏木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小生不才,恰有兩則軼聞掌故在懷,或能為有緣人滌蕩煩憂,解此心結。”

韓去病眉頭微蹙,老楊醉醺醺地睜開一條眼縫,李景軒則作勢要上前驅趕。

就在這時,車廂裡一直沉默的夏仁忽然開口:

“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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