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小說 > 九公子的劍 > 第一百一十三章 風景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一百一十三章 風景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歲家依山而建,雖不及王侯府邸那般占地廣袤、奢華闊氣,府中建築卻多依山傍水,自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然氣象,說是紅塵俗世裡的洞天福地也毫不為過

時年九十的歲東流,常年閉關於一處垂掛十丈的瀑布前。

清冽的山水化作白練懸於山壁,因風水秘術而四季盛放的海棠生於兩岸,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老宗師身著寬鬆道袍,時而演練怒濤拳,拳勢如東海怒浪,剛猛無儔,一浪更比一浪急;時而施展流雲掌,掌法暗合“水無常勢”之妙,初看隻覺雜亂無章,細品才知重意不重形,變幻莫測。

便是這樣一位拳法與掌法皆問鼎世間的宗師,竟被那《宗師榜》排到三十名開外,實在可笑至極。

“父親的拳法與掌法已臻化境,依孩兒淺見,便是再過一甲子,天下也難出能與父親比肩的宗師大家。”

歲庸早已在一旁等候,見老宗師收勢而立,才敢上前躬身說道。

他並非刻意奉承,雖說兒子拍父親的馬屁算不得丟人,可歲庸從小到大看了數十年父親演武,至今仍覺常看常新,這話實在是由衷之歎。

更何況,這些時日他隱約察覺,老宗師似有將拳法與掌法合二為一、融會貫通的念頭。

歲庸時常懊惱自己悟性不足,無力為父親分憂,便隻能儘力打理好府中諸事,不讓俗務乾擾老宗師苦修鑽研,餘下的,便隻有這發自肺腑的讚歎了。

“見過了?那人如何說?”

老宗師早已察覺到兒子在一旁殷切的目光,隻是在他心中,完善武道才是畢生所求,便是天塌下來,也得等他將招式收完才行

“那人並未提出任何要求,也未曾主動提及要見您。”

歲庸如實回話,在父親麵前,他從不需添油加醋。

隨即,便將自己與九公子煮酒論潛龍、對方如何推崇自家武學、又如何肯定歲梨天賦的經過,一字不落地講了出來。

老宗師始終冇有打斷,隻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又輕輕搖頭。

“評價倒是辛辣,卻也一針見血。”

老宗師對夏仁點評當世英傑的話頗感興趣。

這種不趨炎附勢、直擊要害的評語,恰如苦口良藥,年輕人若能聽進心裡,當真是大有裨益。

總好過《潛龍榜》上那些吹得天花亂墜的批語。

如今的小年輕們,仗著家族餘蔭和幾分天賦,便覺觸到了宗師大道的門檻,一個個心比天高,卻不知在真正的高人眼中,不過是井底之蛙。

這天下億萬生靈,從不缺天資卓越之輩,可真正能踏上宗師大道的,終究是寥寥無幾。

“所謂潛龍,當有澄澈武道之心,既得天賦眷顧,又懷虛心上進之意。”

歲庸將夏仁對“潛龍”的定義與見解也一並轉述出來。

老宗師低聲默念兩遍,眼中愈發亮堂,撫著胡須笑道:“好啊!這‘澄澈之心’與‘虛懷上進’,說得極好!”笑聲如瀑布流水般綿長,兩岸盛開的海棠花也跟著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聲附和。

見老宗師並未厭棄那魔教九公子,歲庸壯著膽子,將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那人還說,棠兒才是我歲家潛龍。”

話音剛落,原本興致頗佳的老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氣息也陡然冷冽

歲庸心頭一緊,當即“噗通”跪下,朗聲道:“父親!梨兒三年前便已病逝,我歲家再無男丁延續香火,可棠兒同樣是歲家血脈,難道非要尋一外人繼承家業不可嗎?”

歲庸素來是聽話的好兒子,從小到大,老宗師的任何指示,他從未有過半句違抗。

可一想到這三年來,女兒在海棠花下苦修的身影,還有她立誌要繼承家業的決心,他便甘願鼓起勇氣袒露心聲——哪怕這會觸怒老父。

“梨兒的事,庸兒聽父親的,不去追究。”

歲庸聲音嘶啞。

三年前,歲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十六歲便登上潛龍榜的歲梨,在進京參加武舉時遭人暗算,歸來後便染下不治之症,冇幾日便英年早逝。

那時歲庸心如刀絞,本想親自進京質問大公子。

為何他歲家的兒子會在對方眼皮子底下遭此毒手?

可老宗師攔住了他,還嚴令府中之人秘不發喪。

如今外界都傳,歲家舉辦比武招親,是潛龍歲梨正式繼承家學的信號,卻不知歲家唯一的男丁血脈,早在三年前便已斷絕。

眼下這個“歲梨”,正是三年不曾出閣的女兒歲棠所扮。

“可棠兒她……”

歲庸眼巴巴望著臉色愈發陰沉的老父,鼓足勇氣將未儘之言說完,“三年悟透流雲掌,晉升武道四品。若父親願傾囊相授,如栽培梨兒那般悉心教導,假以時日,我歲家何愁不能興旺?”

“荒唐!”

老宗師怒喝出聲,“我歲家何時淪落到要靠女子支撐門麵?”

“你這些年不思進取也就罷了,老夫本就不指望你能傳承衣缽。”

他瞪著臉色發苦的兒子,厲聲斥道,“真如你所言,是想世人笑話我歲東流的拳法是‘女人拳’嗎?”

“是孩兒思慮不周……”

歲庸喉頭哽咽,最後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

歲東流身形一晃,已在百丈之外,足踏瀑布流水而不濕分毫。

老而彌堅的身軀挺得筆直,一雙銳利的眸子俯瞰著歲家全境,遙遙望見海棠院中,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正並肩漫步。

“唉……”

老宗師悠悠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藏著說不清的悵然。

若是歲庸在此,定會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活了四十年,從未見這位氣吞山河的老爺子露出過這般悵然之態。

整個歲府無人知曉,自三年前起,歲東流每日練完拳後,總會立於瀑布之上,將目光投向那片海棠院。

海棠院有海棠花,瀑布兩岸也有,唯一的不同,是三年前那院裡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那抹白衣在海棠花下翩躚練拳時,姿態輕盈如驚鴻,老爺子看在眼裡。

許多時候,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素來不苟言笑的嘴角,竟會悄悄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

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海棠園中,一青一白兩道身影緩步穿行,賞著紅白相間的海棠花,而瀑布之上那道老邁的身影,正遙遙望著他們。

“公子方才所言,小弟實在承受不起。”

歲梨側頭望向身旁比自己高出一頭的青衫人,“且不說那未來十有八九能成劍仙的韓去病,便是定遠侯家的小侯爺,還有宇文家的宇文疾,在潛龍榜上的排名也都高過小弟。”

他望著夏仁的側臉,莫名覺得順眼,又補充道:“若不是這次比武招親限製境界在四品,小弟怕是難做那幾位半步小宗師的對手,若他們並非潛龍,那在下就更難稱得上了。”

“淨信書不如無書。”

夏仁搖頭,並不讚同歲梨的自貶,“《潛龍榜》終究是人編撰的,是人便會有偏見與謬誤。與其拾人牙慧,夏某更信自己的判斷。”

“這般說來,公子方才與家父的論述,並非恭維?”

歲梨眉眼間染上笑意,若是忽略人中旁那兩撇突兀的小胡子,這一笑竟真如海棠綻放般明媚。

“夏某在江湖上名聲或許不佳,卻還不屑趨炎附勢。”

夏仁的目光掠過歲梨脖頸間若隱若現的喉結。

“那公子此番前來,當真為了參加家姐的比武招親?”

歲梨終於問出自己心底最為關切的問題,“還是如韓去病一般,隻為挑戰我歲家家學?”

“你覺得呢?”

夏仁看著背著手的歲梨,笑意溫和。

歲梨不知怎的,臉頰有些發燙,隻得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公子貴為聖教供奉,行事自與常人不同,小弟見識淺短,猜不出公子的心思……”

“是猜不出,還是不敢猜?”

夏仁略帶戲謔地反問,見歲梨抿唇不答,便隻好坦言,“世人皆傳我風流,令姊既上了《胭脂榜》,我這風流人,自然想一睹芳容。”

“有何不妥嗎?”

夏仁看著忽然攔住自己去路的歲梨。

“家姊養在深閨,不常外出。”

歲梨扭捏半晌,支支吾吾道,“公子若是見了她,切莫再如對小弟這般輕佻,可好?”

風吹過遊院,樹梢上的海棠花紅的居多,恰如美人的臉頰。

“好啊。”

夏仁笑了,他又聞到了海棠花的香味。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