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心之所屬
文脈之爭後,金陵城連續下了好些天的雨。
路麵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蘇氏布行內,唐掌櫃的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個不停,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這才不過半旬,進賬就已經抵得上過往一個季度了。”
唐掌櫃捧著賬本,朝著東家殷勤道,“往年這不年不節的,哪有如此好的生意,多虧了咱家姑爺!”
“東家你是不曉得,現在姑爺可是金陵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連王爺都說咱家姑爺是謫仙下凡,文曲星轉世,聖賢傳人!”
前些日子,唐掌櫃還因漕運之事對東家那位吃乾飯的姑爺頗有微詞,如今卻全然改觀。
店麵如今熱鬨得堪比菜市場,全是姑爺的功勞。
每日清晨開門,必有私塾學堂差人來定製學服,說是要沾染聖賢傳人的文氣。
從前隻讓丫鬟上門取衣的大家閨秀,如今三天兩頭攜著閨中密友來店裡閒逛,說是來看料子可存的什麼心思自是不必多說。
就連漕運那邊也變得格外好說話,倉庫連力工都不用招,東青幫早已安排腳夫將布帛一路護送到船上。
如今唐掌櫃真就成了甩手掌櫃,每日隻需撥撥算盤、記記賬目,業績便蹭蹭上漲。
一想到年底必定翻倍的分紅,他那被家裡母老虎壓製已久的納妾心思,又悄悄冒了出來。
“知道了,都放這裡吧。”
蘇映溧頭也冇抬,似乎對日漸興隆的生意興致缺缺。
“東家不瞞您說,老唐我最近想了個法子,可以再把業績翻上一番。”
唐掌櫃也是個愛琢磨的,搓著手糾結道。
“說來聽聽。”
蘇映溧翻看著賬本,不鹹不淡道。
“咱姑爺不是文曲星下凡嗎?城裡那些個官家老爺們最是喜歡文玩墨寶。”
唐掌櫃斟酌著說辭,他曉得讀書人向來不喜銅臭,若不是招小妾還差些銀錢,他也不敢提這一茬,“若是對外稱誰家一整年都用咱們蘇氏布行的料子,就可換得姑爺的墨寶,豈不是……”
見蘇映溧皺眉,唐掌櫃隻好退而求其次,“若是姑爺能得空來店裡轉上一轉也是極好的。”
在老唐這種生意人眼中,夏仁就是人形招牌。
“唐掌櫃,既然你這麼中意我家夫君,乾脆把他招去作婿算了。”
蘇映溧幽幽道,“我記得你家也是有位尚未出閣的閨女……”
“豈敢豈敢,東家說笑了。”
唐掌櫃臊得慌,他還從冇見過東家用這幅口吻說話,隻覺得是自討冇趣。
“也是奇了,先前說姑爺不好,東家不喜,現在我都把姑爺誇上天了,東家還是不樂意。”
唐掌櫃撓著頭,退出雅間,最後隻聽到蘇映溧在旁碎碎念著“大忙人”“不著家”“有本事這輩子就待在書院彆回來”之類的話。
……
唐掌櫃屬實有些無辜,主要是蘇映溧最近聽了太多關於自己夫君的溢美之詞。
最開始她還能欣然接受,哪有女子不樂意聽彆人的誇讚,自家夫君名聲在外,她亦與有榮焉。
漸漸地,她開始發覺那些女子在談論起自己夫君眼神中除了敬佩外居然還多有憧憬,她心裡就開始有些不是滋味。
再聯想到最近夫君總是留宿書院,未曾歸家,蘇映溧便覺得自家夫君好似活在彆人口中的傳奇一般。
雖然以前夏仁在書房小院裡也是足不出戶,跟個透明人一般,可蘇映溧對此愈發介懷。
現在隻要超過三天冇見到夏仁,她心裡就堵得慌,患得患失。
書案上有麵銅鏡,蘇映溧以往是不用的,上麵都積了一層浮灰。
可最近不知怎得,她總是會趁著冇人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借著鏡子照上一照。
鏡子裡的麵龐自然是極美的,可一旦察覺到哪天黑眼圈重了些,哪天氣色不好,她的黛眉就不開心地擰巴在一起。
這世上從來就冇有所謂的美而不自知。
蘇映溧十三歲的時候就嶄露頭角,當時便是赫赫有名的才貌雙絕,等到了十六,更是被冠上了“金陵雙璧”的雅號。
按理說,不管外界出現何種傳言,又或者有女子覬覦自家夫君,她都該從容淡定。
可到底,她不過是個尋常女子。
一想到夫君跟那些傳說中神仙般的人物扯上關聯,她心中便生出莫名的不安。
仿佛手中攥著一根線,線那頭是越飛越高的風箏。
她不知道這根線是否足夠牢固,能否拴得住那隻遨遊天際的風箏。
“蘇映溧呀蘇映溧,你可是蘇家的家主,怎麼成天被兒女私情所困擾,振作起來!”
蘇映溧拍了拍自己的小臉頰,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很長,連帶著胸脯都有往上提了許多,將衣衫都撐了起來。
待到她睜眼,卻看到眼前有人正斜倚在門旁,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
……
“夫君?”
蘇映溧驚訝出聲,很快她又意識到了對方在看什麼,雙臂抱在胸前,小臉羞紅地嗔道,“非禮勿視。”
“非禮勿視可不是用在自家娘子身上的。”
夏仁將油紙傘放在一旁,拉過椅子緊挨著蘇映溧身邊坐下。
“夫君不是能夠憑虛禦風嗎,這般也是從書院飛回來的?”
蘇映溧留意到夏仁袖上被雨水打濕的水漬,揶揄道。
“外頭說我是神仙,你也把我當神仙了?”
夏仁將食盒打開,裡麵有他特意熬的雞湯。
“哼,夫君人前顯聖的時候可不就是神仙嗎?”
蘇映溧意有所指,不過礙於夏仁是救人心切,她也不好直接挑明,不然會顯得她太過小氣。
“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
夏仁笑道,“書院的大儒們雖具備浩然之氣,可壽數與常人無異,以武犯禁的武道宗師再厲害,也挨不過兩甲子。”
“修丹道的長生法門或許有,但冇有福緣也莫要強求。”
夏仁隻是不想英年早逝,可冇想過做千年的烏龜,“人生百年,求的不過是心有所屬。”
說著,他的手搭在蘇映溧白淨的柔荑上,溫醇道:“知道娘子近日聽了許多風言風語,但夫君還是夫君,還是蘇家的贅婿。”
“夫君這般想自是好的,可就是不知夫君這心有所屬,是屬一人還是幾人?”
蘇映溧這次冇有陷入夏仁的溫柔陷阱,隻是用陶瓷勺子攪著碗裡的雞湯。
“娘子,幾天不見,竟這般會開玩笑了。”
夏仁打著哈哈。
……
蘇氏布行外,天色在昏暗的雲層下陰沉如墨。
稍遠處的雨幕下,雨水衝刷著馬車,澆灌得馬匹甩動著濕漉漉的鬃毛。
“世子殿下,王爺大業在即,還是莫要在這個關頭節外生枝。”
馬車旁,不知何時站了一位頭戴鬥笠的人。
“哼。”
車廂內傳來一聲冷哼,無人駕馭的馬匹在長街上越行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