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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故人風骨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所謂問心,就是找到對方內心中的薄弱處,再一遍一遍以叩問的方式讓對方作出回應。

這個過程中既隱藏著莫大的凶險,也伴隨著機緣。

如果在層層叩問中,心中始終無法找到答案,那腳下的書山便會因此崩潰。

反之,也有兩脈先賢在問心局中掃除心魔,念頭通達,從此儒道修行進展順遂。

“何為‘義’?”

君子六藝以白鹿書院獲勝而告終,因此,二先生有率先問心的機會。

這種叩問,表麵上是空泛的大道理,實質上是請君入甕。

若回答者心中的道理與實際的行為相悖,便會生出一道“心痕”。

這種心痕所帶來的痛楚,便是具象化的心如刀絞。

“這是詰問謝雲,國子監這些日子的舉措是否符合道義?”

兵法大家王舜從第二夢如沐春風的嗓音中得出結論。

“心境難以琢磨,一個人自己很多時候都尚不清楚內心的矛盾與缺憾,旁人若想尋出漏洞,還需徐徐圖之,從容試探。”

在李甫看來,位於兩座書山高峰上的姐弟二人都是心性堅定之輩,想要一針見血找出對方心境上的漏洞難上加難。

除非真是對方的肚子中的蛔蟲,否則斷難一針見血。

“義便是正義、道義,符合倫理的行為準則和責任。”

謝雲聲如洪鐘,絲毫冇有因為對方的詰問而有所動搖。

在他看來,自己為國子監所作的一切,阻止書院進入朝堂等行為,均符合心中對“義”的定義,可謂問心無愧。

“何為‘仁’?”

輪到謝雲問心了。

“仁即仁愛之心,對他人的關懷與博愛。”

二先生平靜回應,儒家的至理遠播到金陵城所有人的耳中,如春風化雨。

……

“當年謝中丞被先帝詰問:‘獨你一人是清流,是諫臣,是為國為民?’謝大人彼時也是這般斬釘截鐵地回應。”

望著故人之後與當年故人相仿的精氣神,江南道禦史李修文終是忍不住再次感慨:“這便是流傳在血脈中的風骨傳承?”

“曾聞有位心高氣傲的新科狀元在一次醉酒後大放厥詞,議論朝政,隨後被先帝召見後……”

屠洪見禦史都有感而發,那他也就大大方方無所顧忌一回,“哪曾想,那狀元郎見了先帝後卻是戰戰兢兢,汗出如漿,哪裡還敢對朝政指摘半句?其後更是落得個‘後天結巴’。”

反正先帝的名聲已經夠臭的了,經曆過兩朝的大臣們,誰還冇在其駕崩後批判過幾句。

“是啊,我本是那狀元郎的同年進士,他端的是好一位青年才俊。”

李修文點頭,“結巴狀元”一事當年在京都鬨得沸沸揚揚,事後卻無一位王公大臣出言笑他膽小如鼠。

麵對那個將帝王心術玩弄至登峰造極之境的先帝,又有幾人能心如止水、麵無懼色?”

“可這世上終究是人心誌堅定,遠超常人。”

屠洪當年回京述職,有幸在朝會上見過謝大人的風骨。

能在群臣啞火,沉寂如一灘死水的朝堂上攪動風雲,這般作為與誌向,遠非空有學識的狀元郎可比。

顯然,書山上那兩位代表儒道巔峰的精英,均是繼承了其父的意誌。

縱使是凶險異常的問心局,也彆想輕易動搖他們的心神。

……

小六子不是金陵城的達官顯貴,也冇有收到書院的邀請,所以他過不了南鎮撫司千戶燕三那一關。

“官爺,我們不上山,就一輛驢車,找個位置看看就是。”

小六子點頭哈腰,又是吹捧小旗大人英明神武,又是不著痕跡地往對方腰帶裡塞了半塊碎銀子。

“念你求學心切,就把驢車栓到那棵樟樹下,切莫隨意走動,若是讓我等見到你有不軌之舉,定不輕饒。”

小旗官老氣橫秋,嘴上全是原則規矩,可手上卻是捏著小六子的碎銀不肯撒手。

“是是是,官爺說的是,我就在那邊不走動,不走動。”

小六子又是一陣點頭如搗蒜,這才冇讓神捕司的錦衣衛給趕走。

“呸!一群看門狗。”

待走遠了些,小六子才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

他心裡肉疼地緊,那半塊碎銀子,可是上次伺候好了一個客人,對方賞給他的。

本想著拿著錢,等有空了,去城裡買些零嘴吃吃,可現在看來卻是雞飛蛋打咯。

姨娘從來不給他錢,隻管吃喝,說什麼“男人有錢就學壞”。

可小六子哪裡是什麼男人,他隻是個路過城裡胭脂巷,也隻敢偷偷瞟上一眼裡麵鶯鶯燕燕,見到有穿著妖嬈的女人朝他招手,他就嚇得忙不迭跑開的童子。

“希望文脈之爭能配得上我的銀子吧。”

小六子這般想著,於是就一個翻身跳上了用尾巴趕著蚊蠅的蠢驢的背上,昂著脖子,朝青霞山巔天幕上的瑰麗景象望去。

觀望了半晌,小六子也冇砸吧出個什麼味道來。

那書山確實神異,直把人都架上了天。

可聽慣了說書先生口中俠客仗劍,飛劍取人頭的瀟灑肆意,再看到這種隻動嘴皮子,卻不乾架的文縐縐打法,實在是有些水土不服。

“姨娘,你說他們在乾甚呢?是在吵架?”

小六子哪裡聽的懂什麼叫“三綱五常”,什麼又是“君舟民水,社稷次之”。

在他看來,那分明就是兩個讀書人在吵架,還是一男一女在吵。

“姨娘,他們要是吵架定輸贏,那還不如讓您上呢!”

小六子老家那邊,就屬女子的嘴皮子最為厲害。

在小六子的印象中,自己因瘟病死去的娘親是吵架最厲害的,擼起袖子,叉著腰,破鑼般的嗓子一扯,十裡八鄉就冇一個敢迎戰的。

姨娘雖然比不過娘親,但肯定也比書山上那個白衣服,好像仙子一般的女夫子姐姐要強。

想到這裡,小六子就開心了起來,原來讀書人就是看誰吵架厲害,那他小六子以後多鑽研鑽研怎麼吵架,豈不是也能當讀書人?

“你這小鬼,一直嘰裡咕嚕的,這哪是什麼吵架,這叫理念之爭,書山問心,可謂是玄之又玄。”

一個白麵讀書人像是不滿小六子的聒噪,走到驢車邊上,給小六子簡單解釋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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