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女子姻緣是大事,醉夢囈語吐真情
“你們說,二先生能贏書山問心嗎?”
“二先生可是上任院長的親傳弟子,當世第一女夫子,怎會輸?”
“可國子監的謝雲也是年輕大儒,何況還是二先生的弟弟,這血脈親情……”
今夜輪到掌管禮儀的張恒先生值夜。
他立於學生寢舍前,聽著屋內傳來的爭辯聲,向來倡導“食不言,寢不語”的他,此刻竟猶豫是否要敲門訓斥。
學子們雖逾了規矩,卻也是在為書院前途擔憂。
“罷了,且容他們鬆懈幾日。”
張恒背著手轉身欲走,忽聞屋內話題陡然轉向。
“二先生今年芳齡幾何,可有婚配?”
“我聽說是十年前遊學之際年方十二,算來如今不過二十出頭。”
“婚配?你小子莫要癡心妄想,二先生乃天上仙子下凡,我等凡夫俗子豈敢覬覦?”
“呸!口是心非!當日二先生授課時,你與張解元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休要胡言,我那是求知若渴!”
正當屋內眾人爭論不休、互相揭短時,門外忽然響起一聲沉咳。
“爾等,出來!”
張恒拂袖怒斥,“先生與學子,長幼有序,身份有彆,豈容逾矩?禮義廉恥何在!”
被訓得麵紅耳赤的學子中,忽有一人小聲嘟囔:“二先生不過暫代講學,又不是真的在職先生……”
原本還在氣頭上的張恒聽到這句話後猛然一怔。
是啊,他習慣性地將小師妹視作與自己等人並列的師長,卻忘了後者終究不過雙十年華。
若在凡俗人家,此刻怕早已相夫教子,哪像如今這般……
……
學子的一句無心反駁,讓張恒忽然意識到小師妹的終身大事竟尚未定奪,一時連訓斥的心思都淡了。
揮手將鬨哄哄的學子攆回寢舍後,他獨自朝觀雲軒走去,越想越覺學生所言有理。
“不妥,須得找那幾個老家夥商議。”
向來嚴肅古板的張恒先生罕見地主動召集諸位先生至觀雲軒議事。
眾人見他這般鄭重其事,皆以為事關文脈之爭的緊要事務,紛紛正襟危坐。
卻見恒遠先生神情肅穆地開口,“二先生這般年紀尚未婚配,是否有違禮法?”
眾先生聞言一陣愕然,隻覺得張恒是不是最近太閒了,鹹吃蘿卜淡操心。
一向有些急性子的李甫更是跳起來指著張恒的鼻子罵:“你個老古板,小師妹嫁不嫁,關你這老東西何事……”
話一出口,李甫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瞬間啞然。
他們這群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個個都已成家立業。
雖說有不少因鑽研學問,拖到而立之年才娶妻,但對男子而言,婚配的年齡不是什麼大問題。
可雙十年華的姑娘家,在凡俗世間,哪個不是早已婚配,相夫教子?
……
“恒遠所言,倒也在理。”
李甫回過神來,當即為自己剛才的莽撞向張恒致歉。
“我也是今晚偶然想到這些,又覺得此事確實耽擱不得,才想著找諸位商議個對策。”
張恒很理解李甫的心情,他自己方才也是琢磨了好一陣,才理清其中的關節。
可轉念一想,幾個德高望重的先生聚在一起密議女子私事,終究不成體統。
於是眾人合計後,索性一同往雲夢閣去,打算當麵問問二先生的意向。
若二先生有心儀之人,眾先生便幫著參謀把關,免得小師妹天真爛漫看走了眼。
若暫無心之所屬,他們門下亦有不少弟子是適合婚配的青年才俊,正好可為師妹送上一樁姻緣。
就在眾先生情緒激蕩,齊聚雲夢閣外,打算叩響門扉時,素來膽大的李甫卻猛地往後一縮,退至眾人身後。
另外幾人見狀,也有樣學樣。
到最後,竟隻剩下樂曲大家許龜年孤零零地站在最前頭。
“為何偏是我?”
許龜年不樂意了,又不是他一力主張要來雲夢閣探尋口風的。
要論打頭陣,怎麼也該是首倡此事的張恒,或是最無靜氣的李甫,憑什麼挑他這個全程冇吭聲的?
對於許龜年的抗議,另外五人皆是振振有詞。
“許先生是樂曲大家,心思最是細膩,對感情一事想來也是了解頗深,不似我等腐儒。”
“老許,小師妹的終身大事就交給你了。”
“龜年精神點,彆跌份!”
麵對五位先生看似鼓舞,實則推卸責任的行徑,許龜年氣的想丟下讀書人的斯文。
但事已至此,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隻能硬著頭皮在眾人鼓勵的目光中,輕叩雲夢閣的木門。
指節叩在門板上的聲響裡,他清了清乾澀的喉嚨,絞儘腦汁想著該如何引經據典,把話題往“婚配”上帶。
總不能開口就問“二先生可有意中人”,那也太失了書院先生的體麵。
……
雲夢閣的門扉輕輕開啟,一張清美絕倫卻染著淡淡酡紅的麵龐,猝不及防撞進眾先生眼底。
眾先生愕然。
倒不是被“小師妹”的模樣驚豔,而是眼前開門的女子,根本不是第二夢。
隻見她身著素白睡衣,一手拎著酒壺,睡眼惺忪地朝他們頷首,渾身透著幾分慵懶的酒意。
“閣下可是……肆雪聖女?”
許龜年率先認出了來人。
江湖勢力與名門正派來書院見證文脈之爭,都是他著手接待安排的。
他還記得,這位聖女大人當初還與他寒暄過幾句,是以比起身後一頭霧水的五位先生,他雖遲鈍了片刻,卻還是認出來了。
“哈……”
秦肆雪見護道人不在身邊,又添了三分醉意,索性丟了平日的端莊,大大方方打了個酒嗝,朝眾人揮了揮手,語氣隨意,“見過各位老頭兒。”
“你們是來找夢夢的?”
她一手拎著酒壺,斜斜倚在門框上,吐字間帶著幾分酒後的含糊,哪來還有白日裡道門聖女仙風道骨的模樣。
本以為在書院尋不到酒喝,誰知她提出留宿雲夢閣後,第二夢收拾房間時意外碰開一處暗格,裡麵竟全是百年陳釀!
饒是二先生也不禁訝異,三百年前那位女院長竟嗜酒至此,在雲夢閣藏了這許多美酒。
秦肆雪見狀哪裡按捺得住,當即揭了酒壇泥封往嘴裡灌。
她喝得不過癮,又攛掇第二夢共飲。
畢竟是百年陳釀,隻聞酒香便叫人醺然。
第二夢不勝酒力,片刻便醉倒了。
秦肆雪雖還有些餘力,卻也在迷糊間聽見敲門聲,這才強撐著起身開門,便有了眼前這幕。
……
“邀月仙宮的聖女怎會在雲夢閣?”
“小師妹向來不與人親近,這聖女口中的稱呼為何這般親昵。”
“聖女與小師妹,莫非……”
幾位先生見到這一幕,心頭俱是湧現出猜想,卻又不知該如何發問。
“你們要找她嗎?那我去喚她,她現在在我床上睡著呢……”
秦肆雪吐字含混不清,因為醉酒的緣故,頭腦中的記憶更是發生了重疊,“她,她可是我的壓寨夫人。”
話音剛落,她的耳畔便呼呼響起了幾陣風聲。
待她揉眼查看,眼前哪還有幾位先生的影子,“奇怪,是我看錯了?”
秦肆雪踉蹌著返回閨房,忽聞床榻傳來細碎囈語,“夏安仁……我……我不會讓你死的……”
“誰說二先生從不說謊?依我看,分明是口是心非……”
她仰頭灌了口酒,醉眼朦朧地望著夢中呢喃的第二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片刻後,觀雲軒內,幽暗的室內冇有點燈。
“依我看,師妹的終身大事,還是交給她自己決定吧。”
張恒為今夜的事情做了一個收尾,“至於聖女的事情,還望各位守口如瓶。”
“自當如此。”
眾先生異口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