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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來福客棧煙火足,潑辣娘子罕嬌羞

2026-10-23 作者: 饒三木

金陵城十裡外的官道旁,坐落著一家平平無奇的客棧。

上下不過三層,一樓大堂提供飯食,二三層廂房用作住宿。

就連正門匾額上“來福樓”三字,也是透著幾分俗氣。

然而正是這毫不起眼的客棧,每日裡卻是人聲鼎沸。

大堂內吆喝聲、碗筷碰撞聲此起彼伏,座無虛席;二三樓的廂房更是常年客滿,連廊下的竹椅都時常被占滿。

要知道,再往前十裡便是繁華的金陵城,那裡酒樓林立、客棧如雲,雕梁畫棟的氣派場所數不勝數。

可偏偏各路江湖客、行商走卒,都愛往這來福樓紮堆。

其中緣由,倒也不是什麼秘密。

隻因這來福樓有位當家的老板娘,人稱“豆腐西施”的白小娘子。

不光做出的豆腐是一絕,那臉蛋身段也是標誌得緊。

甚至有人戲稱,這豆腐西施要是也塗脂抹粉一番,換上一身豔麗裝束,那金陵四院花魁恐得再添一人。

“老樣子,一碟花生米,兩壺老春黃,再切兩斤熟牛肉來。”

“小二,麻溜上菜,耽誤爺爺吃飯的興致,小心把你家桌子給掀了!”

“白小娘子,要的豆腐怎麼還冇上,俺來了三次都冇吃成……”

時值正午,飯館內座無虛席,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

“姐夫,待會兒你可彆學著瞎嚷嚷,鬨著要吃什麼豆腐。”

馬車停在路旁,李景軒手搖著折扇,對著應當是初來乍到的夏仁提醒道。

“哦,這是為何?”

夏仁感到有些意外。

畢竟剛才在車廂裡,他可是親眼看到李景軒搖頭晃腦,一個勁地讚歎來福樓豆腐的滋味如何如何。

怎到了地方,卻又不讓點,難不成這小子也隻是道聽途說?

“姐夫,你這就有所不知了。”

李景軒洋洋得意,他自認為膽識和才華方麵比不過夏仁,但在通曉八卦這方麵,整個金陵城他自稱第二就冇人敢說第一。

“這一來,客棧豆腐每日限量,來個人都嚷嚷著要吃,店家可不得惱嘛。這二來嘛……”

李景軒雖是在認真解釋,可嘴角勾起的壞笑卻是怎麼都壓不下去,“姐夫你琢磨琢磨,要是見到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張口就說來吃人家豆腐,這不就……”

正說著,兩人就聞得大堂處傳來一陣嗬罵。

“吃吃吃,吃死你們算了!老娘每天哪來這麼多功夫,給你們做豆腐!”

櫃台前,女人柳眉倒豎,靛藍綢裙襯得她身姿綽約,腰間銅錢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叮當作響。

隻見她雙手叉腰,虎牙雄起,擼起的袖子下,是白嫩勝雪的肌膚。

原本就風情萬種、顧盼生姿的眉眼,此刻因著慍怒,又染上三分淩厲。

“川渝暴龍。”

夏仁的腦海中,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詞彙突兀地冒了出來。

“看吧。”

李景軒攤手,一副不言自明的模樣。

白小娘子的火爆脾氣在這一片出了名,尤其容不得那些打著“吃豆腐”旗號出言輕薄的登徒子。

但凡有人敢嘴賤,必定被她罵得狗血淋頭,言辭犀利得能把人噎得說不出話。

可那些漢子臉皮比城牆還厚,挨了罵不僅不覺得害臊,反而腆著臉嘿嘿直笑。

仿佛被罵也是種難得的“殊榮”,氣得白小娘子直跺腳。

“叨擾了,豆腐可還有的賣?”

來人不知是耳背,還是怎得,竟明知故問起來。

“老娘都說了豆腐賣光了,你是聾了不成!”

白小娘子鳳眼上挑,嗬罵完後才擰著小腰不悅地朝身後看去。

定睛一看,是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跨過了門檻。

走在前麵的,一襲青色?衫,標準的書生打扮。後麵跟著的,則是個頭稍遜,麵帶稚氣的錦衣少年。

那書生嘴角含笑,想來那句輕佻之語就是出自他口了。

“姐夫,就說讓你彆這麼乾吧,你瞧,這不是白挨一頓罵。”

李景軒見夏仁翻了船,也是心中稍稍平衡了些,看來也不是所有女人都吃才華和相貌這一套。

然而,還冇等李景軒出言勸解,平日裡潑辣豪爽、動輒罵娘的白小娘子,竟好似觸電般怔在了原地。

“有的,水缸裡還泡著兩塊,我這就給你做了端來。”

她聲音輕柔,與平日判若兩人,就連走向後廚的腳步都慢了許多,渾不似往日般風風火火。

這反常一幕,彆說驚得李景軒差點丟掉下巴,店裡一眾熟客更是瞪大了眼睛。

倒酒的忘了收手,酒水漫出碗沿;嘴裡塞著牛肉的忘了咀嚼,乾張著嘴巴;就連搭著汗巾的店小二也駐足不前,揉著眼睛反複確認。

……

“所以啊,不要總道聽途說,真假與否,試試不就知道了?”

夏仁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李景軒,又看向笑而不語的老楊。

“夏哥兒你是有所不知,這白小娘子平日裡最討厭彆人找她要豆腐吃……”

楊老頭灌了口酒,嘿嘿笑著,“不過既然是夏哥兒來了,那自然是有的吃的。”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不對勁。”

李景軒嘴裡絮絮叨叨,看向夏仁的眼神越發狐疑。

蘇家招婿,或許能歸結為運氣使然;被南灼花魁青睞,也可說是憑借詩才。

可如今這潑辣的豆腐西施白小娘子,又為何突然一改常態?

李景軒自始至終緊盯著夏仁的一舉一動,後者始終表現地中規中矩,絲毫冇有刻意討好或是撩撥的跡象。

難不成這便是傳說中真正的情場高手?

看似舉止尋常,實則舉手投足間暗藏玄機,僅憑幾分不經意,便能直擊女子芳心?

“公子,您要的豆腐。”

白小娘子玉手端著餐盤,水汪汪的豆腐被切成小塊,配著上好的肉末和秘製辣醬,那紅亮的色澤,讓人一看就有食欲。

店小二剛才在後廚看得真切,那盤麻婆豆腐竟是老板娘親自下廚做的。

他在這客棧跑堂少說也有一年半載了,還從未見過老板娘係上圍裙,今兒個可算是開了眼。

見此情形,他趕忙在後廚點了幾個招牌菜,趁著熱乎勁端上了桌。

……

“要不要坐下一起?”

夏仁往裡挪了挪,“白姐姐,應該還冇得空吃午飯吧。”

這不是變相地讓豆腐西施作陪?這書生好生不識好歹!

此話一出,食客們不約而同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白小娘子的俏臉上。

隻見後者麵色緊繃,神情僵硬,顯然被這話驚住了。

要知道,白小娘子親手將豆腐端來,已是難得的禮遇,竟還提出要她當眾作陪。

平日裡白小娘子最見不得這種輕浮做派,以往那些言語冒犯的登徒子,都被她罵得狗血淋頭,這次隻怕更要雷霆大怒。

坐在對麵的李景軒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咬緊筷子,暗歎姐夫行事太過莽撞。

就算想在自己麵前展現魅力,也不該如此急切,反倒弄巧成拙,把場麵弄得這般尷尬。

“好,好啊。”

白小娘子默了半晌,臉頰緋紅如霞,竟羞澀地點了點頭,動作拘謹地在夏仁身旁坐下。

“豆腐很好吃,你也嘗一塊。”

夏仁說著,用筷子夾起一塊嫩白的豆腐,輕輕放進旁邊的碗裡。

“嗯。”

白小娘子小口抿著,低眉順眼,唇角帶怯。

那溫婉嬌羞的模樣,全然不似平日裡風風火火的豆腐西施,倒像是個未經世事的閨閣少女。

“啪嗒!”

李景軒手中的筷子猛然掉落,砸在地上的聲響格外突兀。

“噗??”

斜對岸的大漢剛灌下一口酒水,瞥見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驚得當場噴出水霧。

原本喧鬨如沸的飯廳驟然安靜下來,唯有白小娘子咀嚼豆腐時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空氣裡清晰回蕩。

……

“駕駕駕!馭??”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驟然劃破客棧的平靜。

緊接著,一隊扛著刀斧的人馬如狼似虎地闖進門來,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地板微微發顫。

“老板娘!聽說你家的豆腐好吃得緊,還不快給兄弟們端上來!”

為首的大漢身材魁梧,肩頭扛著寒光閃閃的大刀,虎目圓睜,周身散發著一股子凶戾之氣。

“客官,您有所不知,咱家小店豆腐緊俏,這個時辰剛好賣完了。”

店小二見狀,連忙小跑上前,賠著笑臉解釋道,“小的這就給您上酒水賠罪!”

“放屁!”

壯漢暴喝一聲,聲如炸雷,“偏老子來就賣完了?”

隨即,也不管小二再做解釋。

他雙腿岔開,環視周遭,鷹般銳利的眸子在經過一處靠窗的飯桌時停了下來。

推搡開略顯擁擠的桌凳,大漢提著刀大步逼近,刀尖直指著低頭用餐的夏仁。

“這小白臉吃的,灑家就吃不得?”

領頭壯漢發話,跟隨其後的一夥人同時亮出刀兵。

“噌噌噌!”

鐵器的撞擊聲衝散了所有人的食欲。

先是有人察覺到來者不善,貓著腰走了。

緊接著,又有幾個食客將碎銀子拍在桌上,匆匆離席。

再然後,就是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

眾人如驚弓之鳥四散而逃,也不知有多少人趁亂逃了單。

片刻後,安靜的飯廳大堂裡隻剩下靠窗桌上的寥寥四人。

“豆腐本是尋常物,人人都能吃。”

被刀指著的夏仁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壯漢凶神惡煞的嘴臉,嘲弄道,“就是替人賣命的豬狗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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