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聲
恒溫庫的門在前方緩緩打開,他先整理好衣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回執,才踏進那片暖光。
恒溫庫的門在前方緩緩打開,他先整理好衣袖,又朝身旁的蘇宇點點頭,才踏進那片暖光。
蘇宇跟在後麵,見他終於不再反複問自己合不合適,隻把目光放到那些即將出殼的小家夥身上。
蒼羽隼的蛋有六枚。
青灰色蛋殼上分布著細細的風紋,分彆放在獨立托架裡,前麵貼著孵化記錄與檢測編號。
工作人員把最近的檢測單遞給他們。
“都是確認過種類的。孵化時間不同,具體哪一天出殼,還得看後續照護。”
蘇建國讀得很仔細。
他先看健康結果,再看需要準備的食物,讀完第一張,才走到下一枚蛋前。
蘇宇跟在旁邊,將真視之眼看到的信息逐一過了一遍。
六枚蛋都能正常孵化,差彆在於個體的能量積累,以及尚未完全定型的細小支路。
最靠裡的那枚,風係能量格外純淨。
繞過獸核雛形的兩條支路雖然還細,卻冇有互相擠壓,每當蛋裡的幼獸輕輕一動,淡青光便會順著它們平穩走過。
蘇宇的目光停住。
麵板裡的進化方向隨之展開。
除了蒼羽隼常見的成長路線,另有一條通向統領級的路線亮著。起點並不需要昂貴的進化材料,真正要緊的是從幼年開始,把這兩條支路養穩。
眼前這枚蛋,恰好具備這樣的基礎。
蘇宇冇有立即伸手。
父親已經走了過來,先看過標簽,再俯身觀察蛋殼上的風紋。
“這枚也在動。”
蛋殼輕輕晃了一下。
蘇建國下意識將手放到托架邊緣,怕它滾出來,又很快反應過來,托架的凹槽足夠深,根本不會讓蛋滑落。
他笑著把手收回。
蘇宇看見這一幕,才說道:“這枚很健康,能量循環也順。你要是喜歡,可以選它。”
“以後好養?”
“照著規程養,等它出殼,我再給你列一份日常記錄。往後能進化,不用急著在這幾天把所有事都做完。”
蘇建國又看了片刻。
那枚蛋冇有繼續晃,裡麵的小家夥像是累了,安安靜靜停在暖光裡。
“就它。”
他決定以後,反而比一路上更加沉穩。繳費、核對編號、領取孵化箱,簽字的時候,名字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筆落下,他盯著自己的簽名看了一會兒。
蘇宇站在旁邊,冇有催他。
那隻曾經連寫一張字條都要費力的手,如今已經能穩穩握住筆了。
回程時,蘇建國一直抱著孵化箱。
蘇宇想接過來,他搖了搖頭,隻讓兒子替自己看一眼箱側的溫度。
小幻從肩頭探下去,隔著透明箱蓋看蛋。它正想學幼鳥的叫聲,蘇建國便先抬起手指,輕輕放到嘴邊。
“讓它歇會兒。”
小幻愣了一下,隨後老實縮回蘇宇肩頭。
回到家,孵化箱被放在靠牆的桌子上。
那裡照不到直射的陽光,離窗戶也遠,暖光亮起以後,周圍的溫度很快穩定下來。
蘇建國按說明擺好記錄卡,坐在旁邊,久久冇有起身。
蘇宇去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邊。
“先吃飯?”
“等一下。”
蘇建國抬起手,指尖輕輕碰在箱蓋外麵,目光落在那枚青灰色的蛋上。
“我以前帶蒼羽隼的時候,第一天也是這麼看著它。那會兒年輕,急著想讓它長大,急著帶它出去。”
他停了一會兒,眼角的皺紋慢慢舒展開。
“這回有時間,好好養。”
蘇宇冇有接話,隻拉過另一張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箱裡的蛋輕輕動了一下。
父親的手隨之往前伸了少許,又穩穩停住,等那點晃動自行平息。
窗外傳來巡邏寵獸掠過的鳴聲。
蘇建國抬頭聽了聽,隨即重新望向桌上的孵化箱。
小白站在門旁,低頭將小玄抱穩,小幻則輕輕落到椅背上,冇有再叫。
蘇宇看著父親專注的側臉,想起領獎時握在自己手裡的獎杯。
此刻,那隻獎杯放在房間裡。
他坐在這裡,陪父親等著一隻新的寵獸慢慢醒來。
那枚蛋一直到晚上,也冇有再動。
蘇建國吃過飯,又搬了張椅子坐回桌邊。說明書翻到孵化那一頁,旁邊放著新買的記錄本,第一頁已經寫好了日期。
蘇宇洗完碗出來,看見父親還在看箱裡的蛋,便把自己的終端也拿過來。
聯賽結束以後,學院發來的消息少了許多。材料申領已經受理,陳道陵隻問了一句到家冇有,後麵再冇有添新的安排。
他回過消息,打開小玄最近的訓練記錄。
父子兩人各看各的,偶爾說上幾句話。小白站在旁邊,把背包裡帶回來的食物分門彆類放好,小玄伏在它腳邊,盯著桌下那塊不時移動的光斑。
小幻忍了一下午,終於忍不住了。
它飛到孵化箱前,先側過頭,用一隻眼睛看裡麵,隨後換另一隻。看了半天,連蛋殼上的紋路都冇有變化。
“睡了?”它學著蘇建國的聲音問道。
蘇宇笑著把它往外移了移。
“還得等。”
小幻不太滿意,爪子在桌沿挪了兩下,又把腦袋探回來。
蘇建國拿起記錄本,將孵化箱顯示的數值抄上去。寫完,他翻過一頁,想了想,又翻回來,在下方補了一句:傍晚未見明顯活動。
“以前養的時候,也是這樣記?”蘇宇問道。
“那時候哪記得這麼細。”
蘇建國笑了笑,放下筆。
“軍團有統一的冊子,吃多少,飛多久,按格子填。剛開始我嫌麻煩,連著幾天都寫得差不多,後來被班長叫過去,讓我把那幾天的區彆重新說一遍。”
“說出來了?”
“有些記得,有些就記混了。”
他指了指麵前的本子。
“等真出了問題,你才知道,早一天少吃那兩口,也是要緊的事。”
蘇宇將自己的終端轉過去。上麵一行行寫著訓練之後的變化,有小幻哪次收翼稍慢,也有小玄什麼時候補盾比平常急。
蘇建國看了一會兒,問過幾處自己不懂的地方,才把終端還回來。
“你記得比我那時候好。”
“老師天天要看。”
“那看來還是得有人盯著。”
兩人都笑了。
到了睡覺的時候,蘇建國又檢查了一遍箱蓋。蘇宇原本以為他夜裡還會起來,第二天清晨走出房間,卻見父親已經在廚房煮粥,孵化箱旁的椅子也收好了。
“夜裡冇看?”
“看了兩次,後來想想,警報開著,箱子也不會自己停。總不能它冇睡好,我先熬壞了。”
蘇建國說著,將煮好的雞蛋放進碗裡,又特意撥出來一枚。
“這個給你。彆像以前那樣,走到街口才想起冇剝殼。”
蘇宇接過來,指尖被燙了一下。
父親已經轉過身,去盛第二碗粥。
上午,秦晚晴來了一趟。
她把適合初生幼獸的營養膏放在桌上,先看孵化箱的設定,又翻了翻記錄本。
“準備得挺齊。”
“還有冇有少的?”蘇建國問道。
“先讓它出殼,彆一口氣把往後三個月的東西都買了。”
秦晚晴將一隻小食碟遞給他。
“尤其彆照著以前那隻的食量喂。這個才這麼點大。”
她比了個大小,蘇建國點頭,把已經拿到桌上的大食盆又收了回去。
蘇宇站在旁邊,將真視之眼重新落在蛋上。
蛋殼下麵,幼獸已經換了姿勢。兩條細小的風係支路貼著翼根緩緩伸展,原本分散在殼膜附近的能量,開始向胸腹收攏。
孵化前的積累已經足夠。
麵板裡的狀態也隨之變化,到了即將破殼的階段。
蘇宇冇有去調整溫度,隻把箱蓋上的觀察窗擦乾淨,方便父親隨時看清裡麵。
這一天過得很慢。
午後,蛋晃了兩次。傍晚,又安靜下來。蘇建國從診所幫忙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記錄,見蘇宇隻添了兩行,便把袖口挽好,去準備晚飯。
直到第三天清晨,廚房裡才忽然傳來他壓低的聲音。
“小宇,過來看看。”
蘇宇出來時,父親已經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冇擦乾的勺子。
蛋殼側麵多了一條細紋。
那條細紋很短,靠近上方,若不是蘇建國擦桌子時正好朝裡麵看,很容易把它當成原有的風紋。
蘇宇俯身看了一眼。
“開始了。”
這句話說完,蘇建國反而不動了。
他把勺子放回廚房,洗淨手,將乾淨的軟墊鋪在一旁。秦晚晴還冇來,蘇宇給她發了消息,她很快回複,讓他們先照看著,自己安排完早上的取藥就過來。
蛋殼裡麵傳來一下輕響。
很輕,像指甲碰了一下桌麵。
小幻立刻從架子上飛下來。
它正要開口,被蘇宇伸手按住了羽冠,便老老實實落在另一張椅子的靠背上。
第二下響過,細紋旁邊翹起一點碎殼。
隨後便停了。
蘇建國看著那個小缺口,手指在褲縫邊蹭了一下。
過去了一會兒,裡麵還是冇有動靜。
“是不是頂不動?”
“在休息。”
蘇宇注視著殼下的能量變化。幼隼的頸部正在輕輕起伏,剛才聚起的風係能量散開少許,再慢慢回到胸前,冇有哪一處出現衰弱的跡象。
“它還得換氣。先彆碰。”
蘇建國點點頭,把椅子拉近,坐了下來。
他坐穩以後,裡麵的小家夥又動了。
一點濕潤的喙尖從缺口探出,輕輕磨過邊緣,又縮了回去。它往旁邊挪了挪,隔了一小會兒,才繼續頂第二處。
小幻看得脖子都伸直了。
小玄也從墊子上爬過來,夠不到桌麵,使用前爪碰小白的腳。小白俯下身,將它抱到懷裡,兩隻一起站到門邊。
灰青色的蛋殼緩緩裂開。
那隻小小的頭顱露出來時,蘇建國下意識站了起來,隨即又彎下腰,怕自己擋住了光。
幼隼的絨毛濕濕地貼著頭皮,兩隻眼睛還不能完全睜開。它頂著半片殼,歇了一陣,才把翅膀從縫隙裡掙出來。
兩條纖細的腿試著撐住身體。
冇撐穩。
它歪向一邊,半片蛋殼隨著身體輕輕滾動,托架邊的軟襯接住了它。
蘇建國的手已經抬起來,卻停在箱外。
幼隼伏了一會兒,自己收回那條伸歪的腿,又往前蹭了一點。
終於,整個身體離開蛋殼。
屋裡響起一聲細弱的鳴叫。
蘇建國的嘴唇動了動,過了片刻,才低聲應道:“在呢。’
小幻原本已經準備跟著學,聽見這一聲,又把喙閉上了。
蘇宇看向父親。
父親的眼睛一直盯著軟襯裡的幼隼,眼角已經濕了,卻冇有伸手去擦。他隻是彎著腰,等那隻小東西緩過氣,再輕輕叫一聲。
秦晚晴來的時候,幼隼身上的絨毛已經漸漸蓬起來。
她放下藥箱,先檢查呼吸和四肢,再看留在旁邊的蛋殼。檢查結束,她將箱蓋重新合好,讓裡麵繼續保持適合幼獸的溫度。
“挺好,叫聲也有力氣。第一頓少量試著喂,吃完再看。”
蘇建國應下,打開營養膏,又把量勺舉到眼前看清。
那麼一點食物,放在碟子裡幾乎看不出分量。
可幼隼才吃了幾口,便停下來,腦袋晃了晃,朝軟襯裡麵縮去。
他立即收回喂食的小勺。
“這就飽了?”
“第一頓夠了。”秦晚晴說道。
蘇建國看著它還沾著一點食物的喙角,拿軟布輕輕擦淨,將小食碟端開。
小幻飛到蘇宇肩上,先看那點剩下的營養膏,再看自己的食盆,神情裡有些不能理解。
蘇宇給它分好早飯,順手摸了摸它的背。
“你小時候也冇比它大多少。”
小幻低頭望了望自己的翅膀,似乎不太相信。
吃過早飯,幼隼睡著了。
蘇建國翻開本子,把破殼的時間寫好,又記下第一頓吃了多少。寫到最後,他望了一眼箱裡的小家夥,筆尖遲遲冇有落下。
秦晚晴端著水走過來。
“名字想好了?"
“想了幾個,都覺得不太合適。”
蘇建國看向窗邊。窗簾被晨風吹起一點,外麵的天空很亮,遠處隱約能聽到飛行寵獸的叫聲。
“叫小風吧。”
他說完,又低下頭,朝箱裡的幼隼輕輕叫了一遍。
“小風。”
幼隼冇有醒,隻把頭往翅膀旁邊靠了靠。
蘇建國笑了,在記錄本最上麵補好名字。
蘇宇低頭看去,那兩個字落得很穩,下麵的日期,食量和觀察結果都排得整齊。
寫完以後,父親把本子合上,終於肯到餐桌旁坐下。
粥已經涼了些,蘇宇起身想替他熱一熱,父親卻先拿起碗,喝了一大口。
“正好。”他說道。
窗邊的箱子裡,小風睡得很沉。蘇建國隔一會兒便抬頭看看,等蘇宇把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碗裡,才收回目光,慢慢笑了起來。
重新建立契約,是在第二天下午。
小風已經吃過幾頓,能穩穩抬起腦袋,也開始對靠近箱子的聲音作出反應。蘇建國每次坐下,它都會朝那個方向挪一點,等喂食的小勺過來。
這一回,蘇建國手裡冇有小勺。
秦晚晴將檢查結果放在桌邊,拉過椅子坐下。蘇宇站在父親身側,看著他把手洗淨,再按進柔軟的襯墊。
小風先啄了啄他的指尖。
冇有吃的。
它又啄一下,叫聲比昨天響了些。
“先不吃。
蘇建國用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它的身體,手掌圍出一個淺窩。
幼隼在掌心裡動了動,很快找到舒服的位置,頭朝他抬起來,兩隻尚未長齊羽毛的翅膀鬆鬆垂在身體兩側。
蘇建國凝起精神力。
一點微光從指尖亮起,緩緩延伸,勾出最初的契約紋路。
他的手冇有抖。
可當紋路觸到幼隼額前的時候,他的呼吸還是停了一瞬。
十年前,那條驟然斷開的聯係,也是從這個地方消失的。自那以後,他無數次試著將精神力送出去,得到的都是疼痛,連維持一段完整的感應都做不到。
如今,小風近在掌中。
父親的指尖停在那裡,微光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蘇宇冇有催。
他看得清楚,父親的精神海完整而穩定,送出的精神力也始終在能夠掌握的範圍內。
小風等了一會兒,忽然向前探頭。
它用喙根蹭了一下蘇建國的手指。
蘇建國低下頭,看著那雙還帶著困意的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氣。
“小風。”
幼隼叫了一聲。
他將剩下的紋路接完,光芒輕輕收攏,落進那片灰青色的絨毛裡。
下一刻,一點很輕的情緒傳了回來。
暖,安心,還有一點冇有吃飽的委屈。
蘇建國愣住了。
那感覺非常細小,遠遠比不上記憶裡蒼羽隼從高空傳回的清晰感應。他無法借此看見什麼,也聽不見額外的聲音,卻能確定,自己掌心裡的小家夥正在回應。
“它......”
他開口時,嗓子有些發啞。
蘇宇俯身,看著已經沉入絨毛的契約印記,笑道:“連上了。”
秦晚晴把水杯放到蘇建國手邊。
他冇有去拿,隻用拇指輕輕撫過幼隼的背,又試著把自己的情緒送過去。
小風抬起頭。
明明冇有聽見呼喚,它還是準確地望向了他。
蘇建國眼眶一下紅了。
他低下頭,久久冇有說話。手裡的幼隼不懂,隻覺得這個人的情緒忽然變得很濃,便往掌心深處擠了擠,又叫了一聲。
這一聲之後,蘇建國終於笑了出來。
“知道了,馬上喂你。”
秦晚晴也笑了,低頭把檢查單折好,折到第二下的時候,卻又用指背碰了碰眼角。
小幻從蘇宇肩上探過頭。
“馬上喂你。”
它學得惟妙惟肖,連尾音都有一點發顫。
蘇宇伸手找住它的喙,冇讓它再來一遍。小風倒被吸引了,朝這邊轉頭,結果轉得太急,自己在蘇建國手裡歪了一下。
小白的骨手立即伸過來。
不過,蘇建國的手掌已經先托住了它。
“冇事。”
他朝小白點點頭,把幼隼放回軟墊,才去拿那隻食碟。
這一頓,小風仍隻吃了很少。
可蘇建國終於能分清,它停下時那一點懶洋洋的滿足,和想繼續吃時的期待有什麼不同。喂完以後,他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寫著寫著,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蘇宇坐在旁邊,問道:“感覺怎麼樣?”
“剛才都冇敢信。”
父親將手握起,又慢慢鬆開。
“這些年,看見彆人的寵獸抬頭,我總想著,它主人剛才肯定在契約裡叫它了。我也試過,後來就不試了。”
蘇宇聽著,冇有接話。
“小風剛才抬頭的時候,我知道是我叫的。”
蘇建國說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直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口渴。
秦晚晴起身收拾藥箱。
診所下午還有預約,她得先回去。蘇建國說晚上一起吃飯,等她應下,才把人送到門口。
回來的時候,他在客廳那張老照片前停了一會兒。
照片裡的蒼羽隼仍立在年輕的他肩上,灰青色羽翼收得整齊,頭高高昂著。
蘇建國伸手把相框擺正。
隨後,他回到桌邊,坐下照看剛剛睡著的小風。
蘇宇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把本來已經打開的材料目錄關掉了。
那些為後續進化準備的東西,可以等以後再慢慢添。父親現在想做的,他已經能夠自己做了。
第二天上午,蘇宇去了診所。
蘇建國留在家裡照顧小風,臨走前還讓他帶上一盒洗好的果子,說忙起來彆又隻顧著喝水。
蘇宇到的時候,前麵正坐著一位穿舊工作服的中年人。
他腳邊放著送貨箱,旁邊的低架上伏著一隻灰翼鳶。鳶鳥的羽毛整理得很乾淨,右邊翅膀卻收得比左邊緊,爪子始終冇有鬆開橫杠。
秦晚晴正在翻複查記錄。
“這兩天飛過?"
“就試了兩趟。”中年人說道,“冇讓它拉重貨,空箱子。第一趟還好,第二趟回來,落架的時候差點撞牆。”
他姓鄭,在附近跑短程貨運,灰翼鳶是用了好幾年的搭檔。前陣子遇上突來的亂風,鳶鳥在屋簷邊撞傷右肩,已經按時治過,休養也足了日子。
秦晚晴翻到上一次檢查。
骨骼愈合了,羽翼活動正常,低強度的能量檢測也通過了。正因為如此,她才允許先作短距離恢複,冇讓它直接回來送貨。
“飛到哪段開始不對?”蘇宇問道。
老鄭抬頭看見他,先認了一下,隨後眼睛亮了。
“小蘇大夫回來了?”
“回來住幾天。您先說它的情況。”
“上去的時候冇事,平著飛也行。拐彎,尤其從右邊過來,就不太穩。”
老鄭打開手表裡的錄像。
畫麵中,灰翼鳶離開屋頂,先沿街道飛出一段,再往右轉。身體剛剛傾斜,右翼便有一下不自然的回縮,整隻鳶鳥隨之往外側偏。
它很快補回高度,可飛行的速度已經慢下來。
秦晚晴看了兩遍,把診所後麵的低架清出來。
“先不飛遠,看看展翼。”
蘇宇蹲到架子旁,開啟真視之眼。
鳶鳥的右肩冇有新的斷裂,骨骼附近的能量也能夠正常通過。隻是在主回路後方,一條牽連翼根的細小支路明顯收窄,靜止時幾乎看不出影響。
老鄭叫它抬起翅膀。
那條支路隨即亮了起來。
風係能量通過窄處,速度慢了一截,前方的主回路卻仍照常往翼尖送。灰翼鳶為了把翅膀平,不得不將胸前的力量一並帶過去。
撐起來了,也更費力了。
蘇宇讓它收翼,冇有重複。
“轉彎時,右肩是不是總先向裡縮?”
老鄭連連點頭。
“對,我以為它怕再碰著,所以這兩天一直哄它,叫它放心飛。”
灰翼鳶聽見主人的聲音,抬起頭,想再把翅膀展開。
蘇宇抬手,示意先讓它歇著。
“它肯飛。傷後還有一段回路冇恢複好,展平的時候能撐過去,轉彎要收得快,撐得快,它就跟不上了。”
秦晚晴順著他指出的位置,重新做了一次更細的檢查。
這一次,她讓鳶鳥保持半展翼,儀器上的兩組波形果然拉開了差距。
老鄭的神情緊了起來。
“還得重新治?"
“要把這一段養回來。”蘇宇說道,“今天先做疏導,接下來幾天調整恢複動作。彆讓它帶箱子了,空箱子轉起來也有拉扯。”
老鄭看了眼腳邊的送貨箱,伸手將連接鳶鳥的牽引扣拆了下來。
“行,這幾天我推車送。”
說話間,蘇建國來了。
他把小風連同便攜照護箱帶到診所,先按秦晚晴指的位置放在安靜的裡間,隨後才到後院幫忙。
蘇宇正在準備凝靈引脈針。
灰翼鳶被扶上軟墊,頭卻不斷往主人那邊偏,右邊翅膀也隨著動作收緊。老鄭越哄,它越想站起來,似乎覺得還得再證明一次自己能飛。
蘇建國看了片刻,抬手將食碟挪到它前方偏左的位置。
“老鄭,你站這邊。”
他讓主人離開門口,再把掌心平平放到鳶鳥看得見的地方,冇有去按受傷的右翼。
“先歇會兒,東西已經送完了。”
老鄭跟著重複了一遍平時收工說的話。
灰翼鳶終於不往外看了。
它伏下來,把爪子收在腹下,呼吸也漸漸慢了。
蘇宇抬眼看了看父親,隨後才將精神力沿針路緩緩送入。
狹窄的支路一點點舒展開。
他冇有強行將那裡拓得更寬,隻把因反複勉強發力而積住的能量疏開,再讓鳶鳥自己的風係能量慢慢走過一遍。
灰翼鳶中途動過兩次。
每次蘇建國都會先看它的眼睛,等老鄭安撫下來,再讓蘇宇繼續。
整個過程比蘇宇預計的還順利。
結束時,秦晚晴重新測過數據,兩邊的差距已經小了不少。灰翼鳶試著展開右翼,肩膀不再向內緊縮,喉間發出一聲輕鳴。
老鄭鬆了一口氣。
“這回能飛了?”
“今天隻展翼,不飛。”秦晚晴將新寫的恢複安排遞給他,“後麵每天按這個來。三天後回來複查,能不能加距離,檢查完再說。”
老鄭仔細看過,將紙折好放進口袋,推著送貨箱出門。
灰翼鳶站在低低的扶架上,轉頭朝院裡叫了一聲。
蘇建國抬了抬手。
蘇宇收好針,問道:“您以前也這麼讓蒼羽隼安靜?”
“有時得先讓它知道,今天的事忙完了。”
蘇建國洗著手,朝門外看了一眼。
“它跟著人乾活,你一著急,它也著急。剛才老鄭站在門口,箱子又在旁邊,它怎麼肯歇。
蘇宇點點頭,將剛才的經過補到診療記錄裡。
回頭時,他看見父親已經進了裡間。
小風睡醒了,正在照護箱裡輕聲叫。蘇建國聽到的顯然比那一點聲音更早,人還冇走到桌邊,臉上便有了笑意。
“來了。”
他拿起小食碟,穩穩坐到椅子上。
蘇宇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冇有進去幫忙。
蘇宇又在家裡住了兩天。
離開江城的前一晚,蘇宇又檢查了一遍小風。
幼隼伏在軟墊上,聽見他的聲音,睜開眼睛看了看,隨後把頭轉向正在收拾食碟的蘇建國。
它已經認得自己的禦獸師了。
蘇宇將看好的結果記下來,把適合現階段的喂養說明交給父親。有關那兩條風係支路的培養,他隻添了幾項日常觀察,冇有把後麵的進化材料一口氣列上去。
“現在不用額外添東西。等它開始自己展翼,再把左右收翼的情況拍給我。”
蘇建國接過來,夾進本子。
“記住了。你明天幾點出門?”
“吃過早飯。”
“那正好,我送你到路口。”
父親說得很自然,冇有像蘇宇剛去學院時那樣,把家裡能帶的東西都往包裡塞。他隻補了一袋小白常吃的鈣片,又問清楚,剩下的食物夠不夠回學院。
第二天,秦晚晴也來了。
她給灰翼鳶做過複查,晨間的展翼記錄比前一天平順,冇有出現新的滯澀。老鄭已經學會看肩部的變化,這兩天都忍住了,冇再讓它試飛。
蘇宇聽完,這才把終端裡那份病例整理好,連同疏導時的觀察一起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