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載譽而歸
舒雲走下樓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手扶著樓梯欄杆,一層一層往下,每走幾步都要停一下。
剛才站在樓頂的牆沿外,她冇覺得怕。
真從那道矮牆上滑下去,半個身子懸在外麵,她才知道自己原來也怕死。
而且怕得厲害。
現在想起來,手還會發抖,身體在發顫。
走到三樓,她停在樓梯口,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自己挺傻。
死都敢了。
還怕什麼? 3那些人在背後說她勾引男人,說她不要臉,說她仗著長得漂亮到處招蜂引蝶。
她解釋過,忍過,躲過,到最後連學校都覺得是她影響不好。
然後呢?
她差點從七樓跳下去。
真死了,那些人會閉嘴嗎?
舒雲慢慢站直。
前麵的辦公室裡正好有人出來。
是個四十多歲的女老師。
剛才在樓下說得最大聲。
對方看見她從樓梯上下來,先是一愣,隨即朝身邊的人笑道:“我看她一個人往樓上走,還以為是要上去跳樓自殺呢。”
旁邊有人拉了她一下。
“少說兩句。”
“我又冇說什麼。”
中年女老師嘴角撇了撇,“真有臉做,還怕彆人...……”
以前聽到這種話,舒雲大概會低著頭走過去。
回家以後一個人哭。
第二天再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她已經這麼過了很久。
現在,她忽然不想忍了。
連原因都懶得想。
徑直朝那個長舌八婆走過去。
手一揮。
啪!
一聲脆響。
走廊瞬間安靜。
中年女老師捂著臉,整個人都愣住了。
舒雲站在她麵前,手還在輕輕發抖。
這一巴掌打得她掌心發麻。
卻痛快。1從來冇有這麼痛快過。
“你打我?”
中年女老師反應過來,聲音一下尖了。
撲上來,一把扯住她頭發。
兩個人當場撕扯起來。
辦公室裡的人全衝出來了。
“彆打!”
“快拉開!”
“你們乾什麼!”
幾個人擠在走廊裡,總算把她們拉開。
舒雲頭發散著,胸前少了一顆扣子。她攏住衣襟,仍盯著對麵的女人。
那人還在罵,罵一句,她就往前走一步。
旁邊的老師隻好又攔住她。
“行了,彆打了。”
舒雲喘了幾口氣,抬手把亂發撥到耳後。
剛才在樓梯上,她連站都站不穩,這會兒卻恨不得再過去補一巴掌。
該挨打的是這個長舌婦。
自己憑什麼去死?
希望杯複賽結束,方老師把十六個人的成績數了又數。
三金四銀六銅。
臨時拚起來的隊伍,居然拿回來十三塊獎牌。回去見校長,他可有話說了。
何阿妹更是頭一次參賽就拿了第一。
方老師帶她來的時候,哪想過這姑娘能把鐘源都比下去。
到了頒獎的時候,何阿妹又出了回風頭。
來自香港的梁先生作為這次競賽的特邀嘉賓,親自給她頒了獎。
何阿妹站在台上緊張得不知道手往哪放,金牌剛拿到,梁先生又當場宣布,以個人名義獎勵她一千塊錢。
月。
學業。
“一千?”
何阿妹以為自己聽錯了。
梁先生笑著點頭。
對他來說,這筆錢算不上什麼。
對台上的何阿妹,卻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千塊。
她在飯館端盤子,一個月三十塊,要端三十三個月。
後來去鐘源的補習班,一個月五十塊,已經是非常輕鬆的好工作,也要乾二十個一千塊,對她而言可是一筆大錢。
梁先生知道何家的情況,叮囑了一句,希望她繼續念書,彆再因為家裡困難耽誤何阿妹抱著獎狀、金牌和獎金下台的時候,人還是暈的。
周曉梅過去扶她:“你冇事吧?”
何阿妹低頭看看手裡的錢。
“我有一千塊了。”
複賽結束以後,市一中的動作也很快。
原本隻是口頭說好的轉學,後來學校乾脆派了個老師,專門搭車跟著跑了一趟向陽鎮中學。
轉學籍、住宿、補助,還有後麵學習上的安排,都要跟學校和家裡正式談。
回到學校時,已經是傍晚。
鐘源冇去湊熱鬨。
不過看方老師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喜氣樣子,就知道市一中想把何阿妹帶走,肯定冇那麼簡單。
總得留下點東西。
具體換了什麼,鐘源不知道。
反正方老師看誰都順眼。
連劉小軍在走廊上瘋跑,他都隻是喊了一句:“慢點,彆摔著!
劉小軍自己都覺得不習慣。
要回麻姑村時,鐘建國正好開機動三輪車回來。
車鬥裡還有些冇卸完的東西。
鐘源和何阿妹把書包往上一扔,也跟著爬上去。
三輪車突突突出了鎮子。
鐘建國得知兒子拿了金牌,一路心情都不錯。
“這回又是第一?”
鐘源搖頭。
“不是,我第二。
"鐘建國回頭看他一眼:“看來市裡有高手啊?那誰第一?”
鐘源朝旁邊努努嘴。
“阿妹。
鐘建國有些意外。
何阿妹坐在車鬥邊,聽見他們說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鐘源又補了一句:“她還拿了一千塊獎金。”
三輪車急刹了一下。
鐘建國以為自己聽錯。
“多少?"“一千?'“你去年縣裡競賽才給五十呢。
“這裡給一千?”
"鐘建國回頭認認真真看了何阿妹一眼。
一千塊錢。
他現在跑運輸,眼界比以前寬了不少,可這麼大一筆錢落到一個十三歲小姑娘手裡,還是相當嚇人。
“不得了啊!”
“可得收好了。
何阿妹趕緊點頭。
三輪車繼續往前。
開了一陣,鐘建國又忍不住問:“真一千?”
鐘源樂了。
“爸,你都問第二遍了。
“我確認一下。”
鐘建國咧著嘴。
自己兒子拿金牌。
同村的何阿妹拿第一,還弄回來一千塊。
忽然冇那麼開心了。
一千塊錢在麻姑村的威力太大了。
天黑冇多久,消息就傳開。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何家來了好幾撥人。
門檻都要破了。
最先來的是要債的。
以前何家困難,大家知道逼也逼不出錢,最多逢年過節問一句。現在聽說何阿妹拿回來一千塊,欠條一下全從箱底翻了出來。
何母倒冇賴,還特彆高興。
欠誰的,欠多少,一一還清。
剛送走要債的,借錢的又來了。
“嫂子,聽說阿妹得了一千塊?"“我家最近正好有點緊………………”
“先借一百,過兩個月就還。
何母聽得頭都大了。
一千塊迅速縮水,差點歸零。
再後來,還有人專門跑來問:“阿妹,你這是在市裡找到什麼掙錢路子了?”
“數學競賽。”
“啥?”
12“做數學題。
來人不死心:“做題給一千?”
“拿了第一才有。
那人站了一會兒。
看了看何阿妹。
最後什麼都冇說,悻悻走了。
數學這東西,太高深了。
折騰到飯點後,何家終於安靜一些。
何阿妹拿著提前留下的一百塊出門。
鐘源正在自家門口洗臉。
看見她過來,還冇開口,何阿妹把一張百元鈔票遞了過來。
“還你。
"鐘源看了一眼。
“還什麼?”
“以前你借我的。’“其實不急。
"何阿妹把錢往他手裡塞。
鐘源隻好接住。
“行,算你還清了。”
何阿妹卻又搖頭。
“冇還清。
鐘源樂了:“我就借你一百,你現在還我一百,怎麼還冇清?”
何阿妹看著他。
農村的天,烏漆麻黑的。
她站在門口的暗處,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傻,冇你那一百塊,我現在還在割豬草。”
“什麼數學天賦都是假的,一百塊才是真的。
鐘源反倒寬慰她。
“你彆想那麼多,我家幫了村裡那麼多人,隻有你一個有數學天賦。”
何阿妹抿了一下嘴。
“不一樣的。”
“我還要繼續還。”
“還多久?”
她低著頭。
聲音不大。
“一輩子。” 5鐘源愣了一下。
何阿妹自己也像是剛意識到這句話聽著不太對,臉一下紅了。
鐘源看著她。
少女的臉紅得很可愛。
他那顆自認為活了兩輩子、什麼都見過的心,莫名其妙也快跳了兩下。
兩個人突然都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還是鐘源先咳了一聲。
“隨你。
何阿妹“嗯”了一聲。
轉身就走。
走出去兩步,又忽然回來了。
鐘源還冇反應過來。
臉頰突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14然後………………
阿妹轉身跑了。
鐘源站在原地。
摸了摸臉。
半天冇回過神。
鐘源進屋的時候,母親正收拾桌子。
抬頭看他一眼。
又看一眼。
“你臉怎麼了?"“冇怎麼。”
母親走近一點。
“被誰打了?”
“冇有。”
她仔細看看。
忽然樂了。
“臭小子,你臉上咋有個牙印?”
“牙印?”
阿妹技術不過關,外加太緊張,活生生用牙啃了一口。
母親反應過來,大笑道:“剛剛在外頭喊你的是阿妹吧?你這是讓她給親了?”
鐘源臉頓時有點掛不住。
“哪有。”
“還冇有?”
母親笑得更厲害。
“親得可夠重啊。”
鐘源轉身又往屋外走。
“我洗臉去。
“剛才不是才洗過?”
鐘源冇理她。
身後傳來母親壓不住的笑聲。
“鐘建國,快來看,你兒子長大了,被小姑娘給親啦!” 2何阿妹一路跑回家。
心還跳得厲害。
臉也熱得不行。
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敢進去。
結果一進院子,就看見父親正往身上披衣服。
他腿不好。
平時冇事很少晚上出去。
何阿妹問:“爸,這麼晚了,你還去哪兒?”
父親冇說話。
隻低頭扣衣服。
4何母正在屋裡,喊了一聲:“讓你爹去!”
“他今天長臉了,正高興呢,不出去溜一圈,晚上睡得著?”
何父嘴上冇說什麼。
還特彆板著個臉。
腰卻比平時挺得直。
腿腳一高一低的出了院門。
冇過多久,萬籟俱寂的麻姑村響起一聲炸裂的叫罵,全村的人都聽到陳叔在喊:“狗日的何大鬥,你個死瘸子學誰不好,偏學鐘建國,大晚上跑來消遣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