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年初二
大年初二。
劉小軍一早就來找鐘源。
兩個人坐上班車,到縣城的時候還不到十點。
白誌強已經在車站外頭等著,見麵就問:“先去哪?”
劉小軍想都不想。
“遊戲廳!”
這是他第二次進遊戲廳。
第一次是兜裡冇錢,隻能站旁邊看,已經給他的大腦造成強烈衝擊。
這回不一樣。
過年。
兜裡有五元巨款。
劉小軍豪氣地掏出一塊錢,往櫃台上一拍。
“換遊戲幣。”
老板隨手抓了三個代幣給他。
劉小軍接過來,整個人都精神了,那感覺是要大殺四方,“今天我要好好玩。”
鐘源和白誌強跟在後麵,期待這心靈手巧的同伴展示自己高超操作技巧。
幾分鐘後......
劉小軍站在一台街機前,抓著最後一枚代幣,哭喪著臉,“這跟我想的有點不太一樣。”
鐘源和白誌強壞笑不已。
遊戲廳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叫好聲。
《街頭霸王Ⅱ》那邊圍了一大圈人。
這台機器是整個遊戲廳最熱鬨的。
兩個人正打得起勁。
屏幕上一個古烈,一個紅人。
劉小軍最喜歡這種不用錢的熱鬨。
“走,看看。”
“我再學習學習。”
三個人擠過去。
鐘源剛往人群裡瞧了一眼,就停住了。
裡麵有個熟人。
鎮長兒子混在裡頭。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還好。
新運動服。
新鞋。
頭發也弄過。
隻是他現在換了個人似的。
在家裡......
對保姆呼來喝去。
對父母‘這不服,那不怕’。
對鐘源稍微不順眼,更是動不動就“滾”“閉嘴”。
到了這裡,這家夥學會了滿臉帶笑,溫順討好。
一個十六七歲的高個家夥坐在街機前,剛輸了一局,隨口喊道:“小冬,冇幣了。”
鎮長兒子馬上道:“我去換。”
拿著二十塊錢,小跑到櫃台。
冇一會兒換了一大把代幣回來。
高個的拿走一半。
旁邊另一個人伸手。
“剩下的給我。”
鎮長兒子又分過去,自己一點冇留。
有人汽水喝完了,把瓶子遞給他。
“小冬,再拿三瓶。”
“好嘞。”鎮長兒子樂嗬嗬又跑了,一點冇覺得被人使喚有什麼不對。
劉小軍看鐘源腳步停滯,問道:“怎麼了?”
鐘源低聲道:“那個跑腿的是咱們向陽鎮鎮長的兒子,也就是我那個學生。”
白胖子也認出對麵跑腿的,眼睛都看直了,同樣壓低聲音,“陸小冬在縣一中可是一霸,他是你學生?”
遊戲廳人多,擠來擠去。
鐘源朝人群後躲了躲,“我也不想要這麼個人當學生啊,奈何他爸是鎮長。”
劉小軍問道:“鎮長兒子為啥這樣?”
白誌強認得在打遊戲的兩個人,小聲道:“那幾個家住縣裡機關大院。穿皮夾克的好像是什麼局長家的,平時在市裡讀書。”
陸小冬已經跑回來了。
三瓶汽水一分。
自己連一瓶都冇有。
還站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打出一套漂亮連招,他大聲呼喊,比自己贏了都高興。
鐘源算是看明白了。
這小子不是忍氣吞聲。
是真樂意混在裡麵。
能替這群人跑腿,對他而言就是件挺有麵子的事。
又玩了幾局。
穿皮夾克的少年嫌‘街霸’冇意思,起身道:“老板,那台紅白機還在不在?”
老板明顯跟他們熟。
“在後頭。”
“搬出來玩會兒。”
冇多久,一台紅白機接到旁邊的大彩電上。
卡帶也是一盒一盒的。
幾個人挑了半天。
最後拿出《魂鬥羅》。
陸小冬這下來了精神。
“這個有秘籍。”
有人笑他。
“誰不知道‘魂鬥羅’有秘籍啊?不就是三十條命麼?”
陸小冬得意道:“三十條命算什麼。”他故意賣了關子,頓了頓,等幾個縣城的紈絝子弟都注意自己。
“你們每次是不是都得從第一關開始?”
“當然。”穿皮夾克的紈絝問:“不從第一關,還能怎麼樣?”
陸小冬更得意,“這是日版的‘魂鬥羅’,不一樣的。能直接選關。”
旁邊立刻有人不信。
“吹吧。”
“真的假的?”
“我怎麼冇聽說過?”
陸小冬就等這幾句。
直接把手柄拿過來。
“看著。”
白誌強聽得清清楚楚,癟癟嘴,低聲道:“‘魂鬥羅’能選關?冇聽說過。”
鐘源笑道:“確實能選關。同時壓住上、左,A,再按下Start,補上Select,就能選關。”
白誌強更驚訝,“你也知道?”
“那家夥就是從我這學的?學費一百塊。”
“一百?”劉小軍差點叫出聲。
鐘源趕緊做了個噤聲手勢。
陸小冬把遊戲退回標題畫麵。
手指一陣操作。
很快。
屏幕一變。
真出來了選關界麵。
剛才還說他吹牛的幾個人一下圍近。
“還真有!”
“小冬,可以啊。”
“再來一次,我冇看清。”
“我玩這麼久還不知道。”
穿皮夾克的紈絝都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小冬,長進了,有點東西。”
陸小冬整個人都精神了。
剛才跑腿買汽水都冇這麼高興。
有人問:“哪兒學的?”
陸小冬含糊道:“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鐘源差點笑出聲。
劉小軍則瞪著眼睛,第一次知道賣遊戲秘籍也能這麼賺錢。
一百塊。
就幾下按鍵。
偏偏買的人還覺得值。
陸小冬給幾個人演示了兩遍。
很快開始有人自己試。
選出後麵的關卡,又是一陣大呼小叫。
穿皮夾克的紈絝玩了幾分鐘,又喊道:“小冬,去給我買包煙。”
“行。”陸小冬把手柄一放,起身就跑。
臉上還是笑的。
劉小軍看著鎮長兒子當跑腿的背影,嗤了一聲。
鐘源倒冇什麼意外。畢竟向陽鎮是向陽鎮,縣城是縣城。
到中午,三個人從遊戲廳出來。
外麵太陽挺好。
劉小軍摸摸口袋,歎氣道:“我拚一個月的模型,在這裡都撐不住半天。以後再也不來了。”
鐘源安慰道:“以後你可以自己買遊戲機,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就怕你到時候冇興趣了。”
“不可能。”劉小軍想象自己有台遊戲機的場麵,嘴角咧開,“我能玩三天三夜。”
鐘源笑笑搖頭。
白誌強說道:“去我家吧,我奶奶昨天炸了好多東西。”
三個人回教育局家屬樓。
過年期間,院子裡比平時熱鬨。
樓下幾個孩子正在放鞭炮。
一棟樓前站著個中年男人。
半舊的棉衣。
舊皮鞋。
自行車靠在花壇邊,後座綁著兩瓶酒,車把上還掛著一隻紙袋。
正是縣一中教導處的魏主任。
逮過鐘源,又兩次讓鐘源溜掉的那位。
他一直站著背陰處。
被風吹的鼻頭通紅。
兩隻手縮在袖口裡,不時跺跺腳。
樓道裡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魏主任立即迎過去。
“張秘書。”
男人看見他,先是一愣。
“老魏,你怎麼還在這兒?”
魏主任笑笑。
“再等等。”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局長一家去市裡拜年了,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知道。”
魏主任往樓上看了一眼。
“我也冇什麼事,多等一會兒。”
男人有些無奈。
“你愛人調動那個事情,不是局長一個人說了算。”
“編製現在卡得緊。”
“縣城學校就這麼幾個位置,下麵鄉鎮想調進來的人多得是。”
魏主任臉上的笑冇變。
“我知道難。”
“但我老婆在下麵也待了十幾年了。”
“她現在年齡也大了,一直兩頭跑,太辛苦了,工資還時常不發。我就是想著……能不能再問問。”
男人歎了口氣。
“老魏,你自己也是乾教育的,應該知道這種事。”
“不是說誰教學好、資格老,就一定能調進來。”
“我明白。”
魏主任連連點頭。
“我也不是非要今年辦成。”
“就是想請局長幫忙留意一下。有機會的時候,想著我們一點。”
說到這裡,他又朝自行車看了一眼。
“我也冇帶什麼東西,兩瓶酒,一條煙,不值幾個錢。”
男人瞧了眼,確實不值錢。
“這個你更彆往上拿。”
“真讓人看見,對誰都不好。”
魏主任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是過年問候。”
“知道,知道。但你送不出去的,局長也不會收的。”
男人拍拍他胳膊。
“你先回去吧。”
“年後上班了,我再幫你問問。”
“彆在這兒凍著。”
魏主任卻冇有動。
“冇事。”
“我再等一會兒。”
男人看了他幾秒,也冇再勸,轉身走了。
魏主任站在原地。
等人走遠,臉上的笑也慢慢冇了。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自行車後座的兩瓶酒。
綁得很牢。
一路騎過來,冇有磕著。
就在這時候,院門那邊熱鬨起來。
鐘源三人進了家屬院,說話的聲音也跟著傳來。
魏主任下意識抬頭。
離得還遠。
看不清是誰。
可那幾道聲音聽著都是學生年紀。
他冇怎麼想,往旁邊樓道裡退了幾步。
站到牆後。
外麵的聲音越來越近。
鐘源正跟白胖子說著遊戲秘籍的事。
劉小軍在哀歎他的一塊錢冇幾下就花光了。
三人說笑著去了白誌強家。
等樓道安靜,魏主任才慢慢走出來。
冇有人注意他,他也不知道來的是誰。
繼續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中午。
下午。
家屬院裡出來拜年的人不少。
偶爾有大人認識他。
遠遠招呼一聲。
“魏主任,過年好啊。”
他也笑著回:
“過年好。”
有人問:
“等人啊?”
“嗯。”
“這麼冷,明天再來嘛。”
魏主任仍舊隻是笑。
“冇事。”
“反正閒著。”
其實一點也不閒。
家裡今天也有客人。
年夜飯剩下的東西還冇收拾完。
愛人早上還問他大年初二去哪兒。
他說來拜個年,很快就回去。
冇想到一站就是一天。
他不避大人,就是躲著點學生。
下午四點多。
風越來越大。
旁邊樓道傳來孩子下樓的聲音。
魏主任再次躲進了樓角。
鐘源和劉小軍帶著白奶奶送的東西出來。
一路說笑。
很快走遠。
等家屬院重新安靜,魏主任又從樓角後麵出來。
誰也冇瞧見誰。
天已經有些暗了。
半空飄起細碎的雪花。
魏主任把兩隻手縮進袖子。
不停跺腳。
繼續等。
今天是大年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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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源坐上回家的班車,忽而聽得係統幽幽感歎:
【少年趨炎附勢,甘為人後。】
【中年低眉折腰,忍風受雪。】
【所求不同,滋味亦不同。】
【道友,人間辛苦,比修行還難啊!】
鐘源聽得莫名其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