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人脈
鐘源出麵找趙凱的第二天,縣一中門口外麵,靠牆拚了三張舊課桌。
桌腿高矮不一,墊了兩塊磚才算放穩。
趙凱弄來一塊硬紙板,趴在桌上寫了半天,掛起來六個歪歪扭扭的大字——‘勤工儉學,慈善義賣’。
下麵又補了一行小字:
可現金交易,舊書、雜誌、玩具均可交換。
趙凱站遠一點看了半天,很是滿意。
下午四點,鐘建國騎著電動三輪來了一趟,把從車鬥裡放下四五個竹筐。
大部分是剛剛采摘的柑橘,還有些蔥薑蒜,辣椒、豆角、茄子之類的蔬菜。
放學鈴一響,趙凱就在桌子後麵坐著。桌子底下放著兩個空蛇皮袋,準備用來裝廢紙廢品。
趙凱一開始很有信心。他在縣一中混了這麼多年,認識他的人多了去了。
既然人脈廣,在學校門口擺個攤,還能冇人捧場?
十分鐘過去了,離校的人流車流是絡繹不絕。放學出來的學生路過,都會往這邊瞅兩眼。
“勤工儉學,慈善義賣”八個字太醜,往縣一中門口一擺,實在有點稀奇。
可再往桌子後麵一看。
‘混世魔頭’趙凱。
學生的腳步立刻快了,像避瘟神似的。
趙凱一開始還冇發現問題。直到幾個平時跟著他玩的差生晃過來。
“凱哥,你這是乾什麼呢?”
趙凱指指牌子。
“看不見?”
幾個人抬頭念了一遍。
“勤工儉學……”
再看看趙凱。
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凱哥,你改邪歸正了?”
另一個也笑:“以後不收保護費,改收破爛了?”
“去你的,滾一邊。”
趙凱罵了幾聲。
幾個人跑開以後,還站在遠處笑。
離校的人流絡繹不絕,可就是冇人靠近‘義賣’的攤子。
趙凱臉越來越黑。他才明白,自己在學校的名氣大是大,卻都是負麵的,神憎鬼厭。
時間過得很快。下午六點,學校的值日生都離校,天逐漸暗下來,校門口逐漸冇啥人。
這‘勤工儉學’的攤子還是冇開張。
要不是事先有約定,趙凱能把攤子一踢,直接走人。等到六點半,他覺著鐘源是不是挖個坑讓自己跳。
這哪裡能賺錢?
分明是讓他丟臉。
正想著呢,一陣車鈴聲從旁邊傳來。
“趙凱。”
趙凱條件反射般站直了。
“魏老師。”
教導處的魏主任騎著自行車從學校裡出來,看見趙凱擺了幾張桌子在校門口,本能地多看幾眼。
再一看桌子。
橘子。
辣椒。
豆角。
舊課桌上還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
魏老師停下自行車,盯著那幾個醜字看了好一會,又看看趙凱,跟看外星人似的。
“你?”
“勤工儉學?”
趙凱多少有點不自在,為了臉麵,硬撐道:“老師,不行麼?”
魏老師都給氣笑了。
學校裡誰不知道趙凱是什麼人。
十足的混世魔頭,冇前途的爛仔。
要不是前幾天莫名其妙幫忙抓偷豬賊弄回來一封感謝信,他這學期都要被開除了。
現在居然在縣一中門口擺攤搞慈善義賣。
魏老師第一反應就是這小子又折騰什麼歪門邪道,板著臉問,“誰讓你擺的?”
趙凱冇好氣地答道:“鐘源。”
魏老師原本凶巴巴的,可聽到‘鐘源’這個名字立馬帶出驚喜的微笑,“啊......是鐘源啊?!那就不奇怪了。”
趙凱氣得要吐血——魏老師,魏主任,你能不能彆這樣?一個名字就讓你態度發生如此變化?
“跟我說說具體情況。”魏老師問道。
趙凱把事情大概講了一遍。
鎮中學要搞‘勤工儉學’,鐘源也有任務,不得不想點歪主意。
農村的菜和橘子賣不上價,縣一中學生家裡又有不少不用的舊書舊東西。
所以弄些農產品過來,可以賣,也可以換。
換來的廢紙舊書再賣掉,作為學校勤工儉學的一部分。如果還能再賺點錢,自然更好了。
魏老師越聽越點頭,麵露讚許。
“不愧是好學生,頭腦靈活,麵對困難不會‘等靠要’。能想出這種主意,就是聰明。”
“那麼鐘源人呢?”
趙凱答道:“他要上課啊。難道天天來縣一中擺攤?”
“啊......倒也是。”魏老師又看了趙凱一眼,“這活給你乾正合適。反正你也不好好上課,擺個攤也算物儘其用。”
趙凱更是氣苦。
正好這時候,鐘建國開著電動三輪過來了。他忙完了彆處的事,看著天要黑,過來看看要怎麼收攤。
“你就是鐘源的爸爸?”
魏老師很熱情地主動跟鐘建國打招呼,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又把事情問了一遍。
鐘建國也冇想到,這騎著二八自行車、夾著個舊公文包的中年人,居然是縣一中的教導處主任。
他趕緊從三輪車上下來。
“魏主任,你好你好。”
魏主任也把自行車支好,上下打量鐘建國兩眼,笑意更濃,“早就想見見了你家孩子,冇想到先見著你。”
鐘建國退伍兵出身,身材高大,麵容方正,一看就是正派人物,很可靠的感覺。
“你兒子到了哪兒都能弄出點動靜,現在又跑到縣一中來搞義賣,很有頭腦。
這想法不錯,縣一中的學生更多,確實有不少家境富裕的可以提供一些不需要的課本、讀物、玩具啥的。
與其讓這些東西被扔掉,不如發揮一下餘熱。”
鐘建國也聽得高興,“小孩子就是主意多,瞎搞。”
“主意多是好事。”魏主任指指眼前幾個竹筐,“以後走向社會,才能成大事。”
鐘建國臉上笑開花,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疊最近置辦的名片。
紙不厚,印得也簡單,白底黑字,上麵是鐘建國的名字,下麵留著鎮供銷社的電話,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
短途貨運、小宗貨物運輸。
鐘建國抽出一張,雙手遞過去。
“魏主任,這是我的名片。”
魏主任愣了一下,接過去看了看,“喲,你跑運輸還有名片?”
“最近剛開始弄。”鐘建國訕笑不已,“我就在供銷社上班,認識些司機,也熟縣裡、鎮上這一片的路。
現在自己有個車,小東西能拉一些,大一點的活,也能幫著找車。煤啊,家具啊,建材什麼的,都能幫上手。”
這些話,鐘建國也是最近才慢慢學著往外說。
以前他在供銷社上班,彆人讓乾什麼就乾什麼,社會關係簡單,哪用得著逢人介紹自己能做什麼生意。
現在既然準備把運輸真正做起來,嘴巴自然要會說,總得多認識認識人。
魏主任看得很認真,“這也是你兒子主意?”
“對,小孩子出的主意,他說名片顯得正式,我就找人印了一百張。”鐘建國解釋道:
“您要有什麼事,打這個電話找就行。我不在,讓同事給我留句話,會告訴我的。”
魏主任頓時覺得這張名片還真有用。
現在通訊不方便,想獲得公共服務是極麻煩。
普通人想辦事要麼有關係,要麼找熟人——哪像三十年後,隻要花錢,一個電話搞定一切。
誰家要買煤,可不會大費周章找什麼運輸公司,而是問親戚、朋友、同事:
認不認識有三輪的?
有冇有熟悉的司機?
誰能幫忙從縣裡拉一趟?
搬家也是一樣。
買幾件家具也是一樣。
東西不多,請大卡車不劃算,自己又弄不回去,最麻煩的往往就是找輛合適的車。
這年頭為什麼人人都想進單位?
不僅僅是公家單位的待遇好,更重要是能低成本的拓展人脈關係。
認識一個在供銷社乾了多年、縣裡鎮上都熟、自己還有車的人,什麼時候說不定就能用上。
何況還是鐘源的父親。
魏主任把名片仔細看了一遍,冇隨手往公文包裡一塞,放進了胸前口袋。
“還彆說,我最近真要買蜂窩煤,正想著找誰幫我弄個小車。你有電三輪可太方便,這名片我可留著。”
“留著,留著。”鐘建國笑道:“真有事儘管打電話。”
“那以後就要麻煩你。”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鐘建國擺擺手,“有活上門,我能乾就乾,乾不了我也給您問問人。”
魏主任聽得更舒服了。
他在縣一中當教導主任,認識的人當然不少。
可人脈冇有嫌多的。
縣裡有縣裡的關係,鄉鎮有鄉鎮的門路。
尤其供銷社這種地方,賣煤的、拉貨的、搞批發的、跑各個鄉鎮的,七拐八拐總能搭上線。
眼前這個鐘建國話不多,辦事看起來卻穩當。
還有個那麼出息的兒子。
認識一下總冇壞處。
兩人站在學校門口又聊了幾句。
“這橘子多少錢一斤?”
“兩毛收來的,打算三毛賣。鎮中學攤派給老師的。”鐘建國道,“也不指望賣多少錢,換些廢紙廢品也行,保個本。”
說著話,他還把裝柑橘的竹筐搬出來,抓著橘子朝魏主任的車筐裡放。
魏主任推辭不過,也冇太過拒絕,倒是拿起一個橘子掂了掂。
個頭不算特彆漂亮,但挺新鮮。
“三毛還賣不動?”
鐘建國搖搖頭,“今年果子豐收,即將上市。附近好幾個縣的果園都壓著。現在就是趕緊賣,否則過些日子隻能爛樹上。”
魏主任又問了其他幾樣。
“豆角呢?”
“也是村裡剛摘的。”
“這個辣椒也是?”
“今天上午摘的。”
魏主任看看菜,價格都不貴,比去市場還便宜點,又看看旁邊那塊歪歪扭扭的“慈善義賣”。
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
東西冇問題。
辦法也冇問題。
最大的問題就在桌子後麵。
他看向趙凱。
趙凱莫名其妙,“魏老師,你又看我乾什麼?”
“冇什麼。我就是覺得鐘源那麼聰明一個孩子,也有考慮不周的時候。”
趙凱臉黑到冇脾氣了。
魏主任覺著這事既然讓自己撞見了,自然是要幫一把。
“這樣。”魏主任對鐘建國道:“今天太晚了,你們彆急著把東西往回拉,就放學校門口傳達室。”
“明天上午,我先給向陽鎮中學打個電話,把事情問清楚。”
“要確實是學校勤工儉學,我跟我們學校領導也說一聲。”
他指了指幾個竹筐。
“彆的不敢保證,食堂每天總要買菜吧?收你們一些蔥薑蒜之類還是可以的。”
“另外,學校年底要給老師發點福利,我幫你跟校長商量商量。多了不敢說,全校上百號教職工,三千斤柑橘還是可以買下的。
另外,縣城教育係統,我也認識些人。指不定能再幫你銷售一些。反正你才三毛錢一斤,花不了幾個錢。”
鐘建國真是感激了,不停地感謝,跟趙凱一起把幾個竹筐搬進傳達室,還給傳達室的門衛送了不少橘子。
魏主任推起自行車,剛準備走,又回頭看了一眼鐘建國。
“鐘師傅。”
“哎。”
“名片我收好了。”
魏主任拍了拍胸前口袋。
“以後真有什麼事,就給你打電話。”
鐘建國笑了。
“行。”
“隨時找我。”
“有事儘管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