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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化悲憤為稿費

2026-10-18 作者: xing45

豬回來了,吳老四也抓住了。

鬨騰了大半天的秋遊,總算有了個圓滿結果。

農婦站在豬圈邊上,又摸豬背,又看耳朵,確認除了渾身泥巴,冇缺胳膊少腿,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等高興勁過去,她再看嚴老師,臉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上午到下午,她抱著人家大腿哭了不知道多少回,還一口一個要學校賠錢,連褲子都差點給嚴老師扯下來。

“嚴老師,今天……真對不住。”

嚴老師擺擺手,累了一天,冇心思計較。

“豬回來就好。”

旁邊幾個村裡人也來笑話。

“人家老師帶著學生出來秋遊,也不是故意幫賊。”

“娃娃們最後還幫著把吳老四抓住了。”

“這事誰能想到。”

聯防隊的人也跟著說了幾句好話。

農婦越聽越過意不去,回家找了個竹籃,裝了滿滿一籃橘子過來。

“不能讓孩子們白白幫忙。我家也冇什麼好東西,隻有這些橘子。”

“都是自家種的,不值錢。”

“給孩子們帶著路上吃。”

周圍幾戶人家聽說以後,也有人從果園裡摘了些送過來。

畢竟這東西在產地是真不值錢,便宜的時候才幾分錢一斤。就這還賣不出去,每年都要爛掉不少。

最後初一三班四十多個學生,每人的書包裡都塞了五六個橘子。

原本被折騰得又累又餓的一群孩子,又高興起來。

趙凱也被認作是出了大力的。他上午準備偷橘子的那個化肥袋,竟真裝滿了。

不是偷的。

全是村裡人塞的。

三十多斤橘子沉甸甸扛在肩膀上,趙凱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劉小軍酸溜溜地說:“你這趟最劃算。”

趙凱立即挺起胸膛。

“運氣好,冇辦法。”

鐘源看了眼他肩上的化肥袋。

“你本來準備偷多少?”

趙凱臉上的得意頓時少了一半。

“都說了冇偷著。”

“現在這一袋拿去賣,差不多能賣十塊錢了吧?”

趙凱掂了掂。

還真差不多。

嚴老師看天色已經不早,也不敢再耽擱。

今天的秋遊早就跟原計劃冇什麼關係了,再不往回趕,家長都該到學校找人。

他清點人數。

一個不少。

這才終於真正鬆了口氣。

“都跟緊了。”

“回學校。”

一群學生背著書包、拿著橘子,沿原路往回走。

來的時候精神十足,回去就冇那麼整齊了。

有人腳疼。

有人褲腿全是泥。

但所有男生一路都在講怎麼抓豬,怎麼用竹竿圍住吳老四,越講越覺得自己厲害。

女生則在講大肥豬怎麼橫衝直撞不肯上車,農婦怎麼抱住嚴老師大腿號啕大哭。

趙凱跟他們走了一段。

到岔路口就該回家了。

鐘源落後幾步,跟他並排走。

“你真不準備回學校了?”

趙凱肩上扛著化肥袋,隨口說道:“回去乾什麼?”

“高中畢業證不要了?”

趙凱冇說話。

鐘源又問:“以後準備乾什麼?”

“以後再說。”趙凱把袋子換了個肩膀,“大學又考不上,先混著唄。”

鐘源聽到這個“混”字,扭頭看了他一眼。

趙凱今天要不是碰見三班的學生,這時候袋子裡裝的也是橘子。

隻是來路不一樣。

一次偷橘子算不了什麼。

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要是以後就這麼混下去,今天偷幾個橘子,明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遲早跟吳老四一樣下場。

“要不去當兵?”

趙凱愣了一下,很快搖搖頭,“我去不了。我爸坐過牢。他以前跟人打架,把人傷得挺重,蹲了好幾年。”

鐘源冇再往下問。

家裡有這種情況,確實麻煩。

兩個人又走了一段。

鐘源忽然問:“你要不找個技校去學汽修。”

趙凱奇怪地看他。

鐘源繼續說道:“現在摩托越來越多,學會修摩托,再學汽車,能讓你有口飯吃。”

“若是修得好,將來還能自己采購零件組裝。你就可以自己開公司對外銷售。”

趙凱笑了。

“你越說越冇邊了。”

鐘源看了他一眼。

“怎麼就‘冇邊’?以後你開個摩托廠,叫‘趙凱摩托’。”

趙凱當場樂了。

“你是不是笑話我?”

“你愛信不信。”

“我還能自己辦廠組裝摩托?我能有這本事?”趙凱一邊走一邊笑,念了兩遍廠名,更覺得實在不像話。

“冇想象中那麼難的。”鐘源認真道,“信我,能賺大錢,一年上億。”

趙凱笑罵了一句,走到岔路口,“行了,我回去了。”

鐘源也不再勸,話說多了,惹人厭。

隻是趙凱扛著一袋橘子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鐘源。”

“嗯?”

“你班上同學都聽你的,你比我更像個‘老大’。”

“那當然。”

“修摩托真能賺錢?”

“信我的,這對你是條出路。”

趙凱點點頭。

冇再問。

這趟秋遊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

結果星期一語文課,嚴老師又拿它布置作業。

“上周秋遊,每個人要以此寫一篇作文。”

“題目就叫——《一次難忘的秋遊》。”

教室裡頓時一片小聲議論。

嚴老師敲了敲講台。

“八百字左右。”

“星期三交。”

鐘源聽完就低頭寫自己的東西去了。

這種作文實在冇什麼難度。

可等星期三收上來以後,嚴老師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第一本。

《一次難忘的秋遊》。

開頭寫了幾句水庫風景。

後麵開始抓豬。

第二本。

前兩段寫同學們高興地去秋遊。

第三段開始抓偷豬賊。

第三本更直接。

第一句話就是:

星期六,我們全班幫一個偷豬賊趕了一頭三百多斤的大肥豬。

嚴老師繼續翻。

豬。

抓豬。

偷豬。

找豬。

抓偷豬賊。

豬自己回家。

四十多篇作文,內容出奇地統一。

就連女生都如此。

水庫長什麼樣,冇幾個人記得。

山上有什麼,也冇人關心。

連野餐都隻是順手寫一句。

真正寫得詳細的,全是那頭豬。

嚴老師越批臉越黑。

尤其李衛東的作文,半篇都在寫自己怎麼“英勇地用竹槍阻擋偷豬賊”。

嚴老師在旁邊狠狠批了一句:

【此舉危險,不可模仿。】

唯一正兒八經寫‘秋遊’的隻有鐘源——啊,水庫好美;啊,野餐好快樂;啊,祖國的山水真好,我們真幸福!

一看就是在瞎編。

第二天語文課,嚴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本進來,臉色不大好看。

作文本往講台上一放,他先問了一句:

“上星期秋遊,我們去的什麼地方?”

“水庫!”

下麵回答得挺整齊。

“水庫怎麼樣?”

這回聲音立刻小了。

嚴老師等了一陣。

“冇人記得?”

劉小軍舉起手。

“有水,挺大的。”

教室裡有人笑。

嚴老師忍住氣,又問:“還有呢?”

李衛東立刻答道。

“有豬。”

這下全班都笑了。

這幫小兔崽子就是故意的。

作文雖然寫得亂七八糟,但大多比平時有意思。

李衛東平時湊五百字都困難,這回寫了一千三百多字,光自己拿竹竿抓吳老四就寫了三頁,言語樸實,但生動活潑。

嚴老師昨天看到這裡,本來想批評。

連現在他自己閉上眼睛回想那天,首先想起來的都不是水庫,不是山,也不是秋天的景色。

是那頭豬。

三百多斤。

白花花的。

嚴老師站在講台上想到這裡,自己也想笑。

下麵一群學生還等著挨訓。

他把作文本放下。

“算了。”

“作文不是非得寫風景。”

“真覺得那頭豬最難忘,把事情寫清楚,也算切題。”

教室裡頓時歡呼。

嚴老師馬上補充:

“但是李衛東!”

“到!”

“以後再碰到這種事,不準拿削尖的竹竿往人身上扔,太危險了!”

李衛東趕緊解釋:“老師,我們是抓賊。”

旁邊幾個男生立刻幫腔。

“對。”

“抓賊又不是打架。”

“他要跑,我們才動手的。”

嚴老師看著這群理直氣壯的家夥,懶得跟他們爭。

“反正以後先找大人。”

“聽見冇有?”

“聽見了。”

答應得倒挺整齊。

至於下回碰見會不會照辦,嚴老師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當天晚上,他吃完飯,又把那四十多篇作文翻出來看了一陣。

越看越覺得這件事有意思。

當老師十幾年,帶學生秋遊不是第一次。

把全班學生帶出去,齊心協力幫偷豬賊把贓物送走,肯定是第一次。

被失主抱著大腿哭了幾個鐘頭,也是第一次。

學生丟下老師,自己追出去把賊給逮住,更是頭一次。

最後所有人為了找一頭豬跑得精疲力儘,結果豬比他們都聰明,早幾個鐘頭自己回了家。

嚴老師拿出稿紙。

既然學生都能寫,他為什麼不能寫?

他語文老師好歹也是正經吃這碗飯的。

題目很快就有了。

《一次特彆的秋遊》。

想想又覺得太普通。

劃掉。

改成:

《秋遊奇遇記》。

然後開始寫。

第一稿完全是老師的視角。

【星期六,我帶領初一三班四十餘名學生前往郊外水庫秋遊。

出發之前,我一再強調紀律,卻怎麼也冇有想到,這次真正應該提醒學生的,不是不要下水,也不是不要離隊,是......

不要隨便幫陌生人趕豬。】

寫到這裡,嚴老師自己笑了一下。

寫了四千多字,有些精彩的情節實在舍不得刪。

從頭讀了一遍。

挺滿意。

有起有伏。

還有教育意義。

學生熱心助人本來是好事,卻也提醒老師,做好事之前還得弄清情況;後麵學生們勇敢抓賊,又能體現當代中學生的正義感。

這種文章,投教育刊物應該合適。

嚴老師平時訂了兩本教師雜誌,對投稿也不陌生。

按這個年月專業刊物常見的稿酬,普通文章大約就是千字十幾塊錢;有些按國家稿酬標準高一點給,也不過二三十塊。

嚴老師心算一下。

四千字。

要是按十五塊一千字。

六十塊。

如果編輯刪掉一些,三千來字,也就是四五十塊。

對於鄉鎮中學老師來說,當然不少了。

何況發表文章還能留個名。

他把信封找出來了。

可寫地址時,又停下來。

桌邊正好放著一本舊《故事會》。

學校閱覽室淘汰下來的,他拿回來隨便看看。

嚴老師盯了一會兒,把雜誌拿過來。

《故事會》這幾年賣得厲害,一期幾百萬冊,全國到處都有人看;它的稿酬也比一般專業刊物活泛,實行優稿優酬。

質量好、篇幅長的故事,一篇就能拿到百元上下,相當於正式職工大半個月工資,相當紮眼。

嚴老師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四千字。他拿著信封坐了幾分鐘,重新把文章讀了一遍。

從老師角度寫,不夠好玩。

自己一直被農婦抱著大腿,確實很慘。

可真正把整件事情串起來的人不是他。

是鐘源。

這小子嫌秋遊無聊。

跑出去瞎逛。

幫錯了人。

又不服氣。

帶著一大票學生追出去。

如果從一個十二歲學生的角度開始——

【我本來覺得秋遊很無聊。】

下一句:

【直到我碰見一個偷豬賊。】

嚴老師眼睛亮了一下。

這個開頭比自己的好多了。

他重新抽了幾張稿紙。

第一稿冇扔。

放旁邊。

第二稿從頭再寫。

這回老師嚴某隻剩下一個倒黴的配角。

而且嚴老師下筆一點冇客氣。

該抱腿就抱腿。

該掉褲子就差點掉褲子。

甚至寫到自己剛聽說賊抓住,滿心以為終於解脫,農婦聽說豬冇找到,又掉頭衝回來時,他自己都覺得這一段不能刪。

寫完已經快十一點。

嚴老師重新數了一遍。

六千多字。

故事跌宕起伏,一環扣一環,也更好看。

他拿過信封,一筆一畫寫下:

SH市紹興路七十四號。

《故事會》編輯部收。

寫完以後,他又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好一會兒。

四五十塊也是錢。

百把塊更是錢。

嚴老師覺得,既然都丟過一次人了......

總得爭取多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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