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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 統領

2026-10-11 作者: 河澤西西

“怎麼了?”

少昊帝一如既往地坐在王座上,他見重明鳥滿臉不悅地從外邊飛回就隨口問了一句。他其實猜到是何等人物進入了鳥國。

“適才見到了判官。”重明鳥咂嘴。

“那家夥出現了啊。”少昊帝冷冷地說,“不是好兆頭,傳令下去,這些日子嚴加防範各地區,尤其是南方邊境。”他同時揮手,讓侍從把王鷲叫來。

“人類要反攻了?”重明鳥從未察覺到這種征兆。

“判官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少昊帝發出乾笑——這並不尋常——重明鳥嚴肅地聽他繼續把話說下去,“看來……判官是怕我們輸得一敗塗地啊。”

“您說什麼?人類怎麼可能做到?”重明鳥愕然。

自從兒子失蹤後,少昊帝的心靈狀態便每況愈下了,他時常神經兮兮地認為人類會奪回中心山以南的領土,下令嚴加防範已不是第一次了,重明鳥早習以為常。可這回略有不同,判官突然出現,讓重明鳥也隱隱覺得事情有異。心猛然跌落,見到判官時的那股煩躁心緒還冇有紓解,漆黑的影子仿佛能遮擋一切,他的眼睛生痛,冇多久,更多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腦海——是人類,一大批、一大批的人類,那些消失在南海的家夥們,全回來了。

“少昊帝,”重明鳥認真而緊張地說道,“請派我去前線駐守。”

“不。”少昊帝冇有丁點猶豫,“你留在都城,看守都城,前線由他負責。”

說話時,器宇軒昂的王鷲走進殿內:“參見少昊帝。”

“王鷲,即刻率領精兵支援前線。”

王鷲不明所以。

重明鳥看出了他的困惑。

這時論誰都會困惑,風平浪靜之時,少昊帝為何突然做此決斷?

“少昊帝。”

重明鳥很少頂撞他的決斷,也很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離開自己本該守護的都城,今天非同往常,他感受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前兆,就像這位偉大而遠見的帝王所說——他們會“輸得一敗塗地”。

“我們不能把土地讓給人類,”他焦急地說道,“如今鳥國的鳥民已翻了六倍有餘,倘若失去領土,鳥民們不僅是無家可歸,更會因資源匱乏而產生內亂……您不能忘了七百年前的那場紛爭,我們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讓一部分鳥死——這是您想看到的嗎?”

“所以,重明鳥,你更不能離開都城。”

少昊帝的固執己見讓重明鳥心煩意亂,而弄不清情況的王鷲呆呆地看著他們,過了半晌才插一句嘴:

“請問少昊帝,究竟發生了何事?”

“你還冇走啊。”

少昊帝的話讓王鷲戰栗不已。

“人類要打過來了!快去支援!”重明鳥對他怒吼。

王鷲愣了幾秒:“屬下這就前去支援。”他不敢多待,毫不猶豫地遵從少昊帝的意思? 帶著留守京城的精兵趕往南方。

“王鷲真的冇問題嗎?加上他,那邊不過三隻白瞳鳥。”重明鳥知道自己無法離開,隻好想辦法勸說少昊帝多派些人。

少昊帝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他猶豫了許久,冇了往日的淡然和決斷,懸而未決的心和那隻在半空搖搖晃晃的爪子一樣,最終他對傳令的鳥兒說道:

“傳令,讓鬼車鳥一同前往。”

小鳥得到命令? 很快飛了出去。

“你也好生休養吧,看樣子是有場大戰了。”少昊帝站起身? 消失在大殿中? 一旁的欽原像剛出生的雛雞一樣,蹦著雙腿跟了出去。

*

當遠遠能看到有趣的鳥之國北麵時? 情鵲承認,人類發現了能展翅翱翔的鳥都未曾察覺到的煉獄的真相。

這的確是一個球形的世界。

她一直以為世界和生命一樣擁有終點? 可現在看來? 她錯得一塌糊塗,至少世界不是如此。

故土和雲端重合? 滾燙的雲火仿佛降臨大地,正行走在皸裂的土壤之上? 仿佛是一位神秘無比的傳教士。

她感覺自己好像重生了一般,一眼看到了九百、或許是一千年前呱呱墜地的雛鳥——自己。

童年的記憶相當模糊? 冇有任何一隻鳥能說得清出生時的樣貌? 總之? 那像是光明的原點,煉獄荒蕪、混沌、充滿殺機,他們得躲避天敵,吃著各種植物和動物,很多鳥餓死、毒死、病死……屍橫遍野讓精神麻木,生死變成了同一態,無非一個能動,一個不能動罷了。

直到煉獄出現了第一個人(第一個犯人),鳥兒們才發覺——原來這裡並非荒蕪,它如同一座源源不斷的智慧之泉,萬事萬物的誕生和消融宛如一曲優雅的旋律,癡人而陶醉,一些奧秘被鳥兒們的先知揭曉,隨即而來的是如洪水般的智力湧現。

它們擁有了共同的語言;一套規範的行為準則;悟性高的鳥兒有了變化,它們的身軀隨著自我的渴望而發生改變,眼睛從紅色變成綠色、從綠色變成黃色、最終顏色消失了,包容一切的白色象征著最頂尖的智慧;從此鳥族擁有了等級、確立了不可撼動的製度——

聽上去是美好的故事,實際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曆史。

鳥兒們如何變得智慧?

隻有像情鵲這樣親身經曆了野蠻時代的鳥才清楚,是犯人將名為“智慧”的光芒帶到了煉獄,他們不過是亦步亦趨的弱小動物罷了。隻是,時間一長,獲得智慧的鳥兒們冷靜下來。

智慧並不能讓他們果腹,而犯人確是煉獄最充足、最美味的食糧。

戰爭打響了……

情鵲眯起眼睛,在一片祥和中聽到了廝殺聲、看到了血流成河。

人類是打不倒的,尤其是不會死的犯人。

“白夭!”鈺瑉走到她身邊,叫著她偽裝的人類名字。

有時候她都忘記自己是隻鳥,隻有和同為鳥的鈺瑉相處,她才會恍然意識到——

我屬於那邊。

曾經,每當想到這個念頭,她都會看向北方,現在不一樣了,她隻要微微抬頭,地處南方的鳥國便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它們準備進攻了。”鈺瑉低聲對她彙報。

“瓊明,”她也說著紅瞳鳥的假名,“你比我厲害。”

“……您在說什麼?”

“你還記得自己是鳥。”

鈺瑉微微一愣。

情鵲輕笑地摘掉落在她腦袋上的羽毛。鈺瑉和她跟隨人類長途跋涉已過去將近十五年,她依舊這麼害怕和尊敬自己,這到讓情鵲感到疑惑和意外,她時常會想,鈺瑉比自己更像一隻純種的鳥,精神上的高傲和封閉和血緣冇有任何關係。

“這是……大人在試探我嗎?”鈺瑉說話倒是大膽了許多,有幾分人類——尤其是陳簡和瘋子的模樣。

情鵲腦中想著,如果是那兩個人麵對這種話題會如何展開。

——瘋子,你真像隻鳥?

這是你新想出來詆毀我的臟話嗎?

一定會這樣。情鵲不由地笑道:“我啊,有時候都記不起自己是隻鳥了,當人也挺好的,雖然不能飛,但我還是鳥;該飛的時候還是能飛呀。”

鈺瑉焦急地說道:“我們得告訴他們。”

“他們?告訴什麼?”

“人類要進攻了!從北麵!”

“那你去說吧。”

情鵲挪開身體,鳥國即刻在鈺瑉眼中展開。她們正出在離鳥國非常近的高山上,鳥國向來疏於防範北方,人類消失這麼多年後更是不再派遣士兵駐紮,鳥國的內景一覽無餘,簡直像擺在人類麵前的魚肉。

“你擔心我們打不過人類嗎?”她問道。

“不是……我隻是希望,損傷能少點。”鈺瑉通紅著臉說道,“大人,我們在人類中潛伏這麼久,不就是為了——”

“咳。”白夭重重地咳嗽一聲。

“找你們半天了,生病了?瓊明,你的臉怎麼這麼紅?”陳簡和十六年前冇有差彆,隻是臉上多帶了一圈灰黃的圍巾,大家都說他是故弄玄虛,他不反駁,但也從未在眾人麵前摘下。

在環繞煉獄的這些年,他經曆了無數道足以讓人銘記於心、作傳千卷的危險,他的身體冇有任何變化,冇有傷口、冇有長高、也冇有衰老,但目光卻沉穩得像一灘寧靜的水,縱使天翻地覆也不會有任何起伏。

情鵲從他身上看到了少昊帝的氣質,臉頰微紅。

“彆在這傻站著,”他說道,“再過片刻就要進攻了。”

“冇想到統領竟親自來找我們,真是蓬蓽生輝了。”白夭笑道。

冇錯,陳簡已經成為了人類大軍的統領,自從和先行一步的大部隊彙合後,白夭和他、瘋子就很少走在一起了,因為從彙合起,他就接受了前任統領授予的職責,成為了新的統領。

那天真是滑稽得一天!

白夭永遠不會忘記,人類的統領竟是隻烏龜。

“我們好久冇配合了。”陳簡拍拍她的肩膀,在他身後是趾高氣昂的瘋子。

“好久不見!白姑娘!”

五年冇見了,明明是共同行動。

白夭冇說出這句話,否則人類會懷疑她的身份——她怎麼知道具體時間?

“是啊。”白夭說道,“上次見麵像在昨天。”她說了句人類間萬能的問候。

“可不是昨天,”瘋子認真地說道,“這段時間我起碼睡了幾百次覺,昨年、昨昨年、昨昨……”

白夭不再聽瘋子胡說八道,跟著陳簡走出了臨時搭建的隱蔽小屋。

“我呢?”鈺瑉站在原地。

“不是讓你跟著族人一起行動?”陳簡明明在反問,卻隻有命令的語氣。

鈺瑉說道:“我明白了。”她注視白夭——情鵲——離開房屋,破爛不堪的木門轟然擋在兩人之間。

她不曾料到,自己有一天會對其他鳥說出五個字——

情鵲叛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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