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三章 王嗣(上)
吳宮。
吳地的冬天素來不甚幽冷,事實上,似乎是因著潛淵學宮有上修修行【津水】之故,江淮的氣候素來偏於潮濕。
雲霾下的天空既灰且暗,帶著股教人窒息的鬱悶。
姬小釵大步走在廊道之上,拂袖震開好幾個不長眼擋路的宮人。
臉上震怒之色,幾乎無法掩飾,連帶著教那張本來不出眾的臉也顯得英氣了。
“公子!”
“公子息怒啊!且待君上歸來......”
“公子......勿要一時衝動,自毀前程!”
似乎是最後一位勸諫言人實在太不會說話,被小一記巴掌拍飛出去。
身軀在半空中,便炸成漫天血肉。
姬小釵視若無睹,大步入室。
室內諸般紋路繁複的斂息符陣,儘數被這仙修外放的金罡之氣震得碎散。
他走到床前,隻見溫香滿盈的白玉床上,臥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嬰孩。
身上命數之盛,在他瞳術看來凝聚宛如實質。
見了這嬰孩,姬小釵的瞳孔倏然放大至極致。
緊接著,便是一道無明火直衝天靈:
“孽種!”
灼熱金氣頃刻充盈滿室,換作是尋常的嬰孩,在這靈壓之下早就屍骨無存。
然而床上的嬰孩命數加身,竟然隻是啼哭。
姬小釵心底猜測徹底坐得實了,提起掌來,便朝床上嬰孩劈落。
刷的一聲。
金刀將半片耳朵形狀的漿水削落,連帶數根發絲落地。
姬小釵倏地抬頭,望向千鈞一發間化作津水,護持嬰孩遠遁至門邊的世子妃朱姬。
但見這女子麵色慘白,原本長著右耳的位置水漿淋漓。
兩人的境界原本就有差距,朱姬在築基中期中,隻算得戰力尋常。
而姬小釵雖也不甚出眾,畢竟身為後期,這一手刀怒而劈,造成的傷勢遠冇有外表看似般輕。
這女修水靈眼眸裡頭滿是畏怯,懷抱嬰孩的臂卻更緊了。
“賤人......”
姬小釵的手再次抬了起來,瞋目欲裂,怒焰似連真金也欲燒熔。
“我已五年不曾回宮......你,不會打算告訴我這孽種是我姬吳的血脈罷。”
縱在盛怒之中,他的用字仍是極為精準,可見心頭對他那位父君懷有的畏懼是如何深重。
好在朱姬並冇有為著脫身,便吐出他絕不願聽見的言辭。
隻是低著頭,輕輕道:
“你既曉得了,又何必來問我?”
這副如像受了委屈般的婊子模樣,將姬小胸中的怒火徹底點燃。
他氣息粗重,沉沉踏前了一步:
“《奪性養命元方》
“宮中的殘法縱然不全,可隻要雙修的次數多了,終究是能用的,無非是效率高低的差彆。”
“你是修過此法的,燕澄那小子也必然修過。”
“他有薛清瑜這絕佳的鼎爐在手,即便一時不得法,整整五年修行下來,總能得些命數了。”
“他截留的命數越多,代表他與薛清瑜的雙修次數越多。”
“而你與他......隻會是更為頻繁,乃至到了築基修士之間能夠生下子嗣的地步!”
朱姬與薛清瑜間本就隔了一重,要生下命數如此濃重的嬰孩,她與燕澄的雙修次數恐怕多得數不清了。
恐怕即便是薛清瑜本人生下的孩兒,命數也不過如此!
這男子將滿心的傷痛剖開來說,似乎在暗暗期待著妻子出言反駁。
可眼前的女修沉默片刻,反倒抬起頭來,靜靜說道:
“事已至此,問這還有何意義?”
“夫君總是如此......辨不清輕重高低!”
聽了這話,本該怒極的姬小釵霎時靜了下來。
那沉靜甚至教朱姬微微顫抖起來,良久,方聽他說道:
“是不必問了。”
“我等周裔......在上古之時男女混居,諸般禮數綱紀,素來不似中土人氏來得嚴謹。”
“如今雖說依附了儒教,對這些綱常顯得重視了些。”
“但也從未聽過會把這些用作馴養凡民的道德,壓到仙貴公侯身上的。”
“可......我本以為有一事終究是底線。”
他的聲線已冇有起初的狂亂了,一字字儘是苦澀:
“一國嗣君的長子,必須是其所出......這要求難道過份得很嗎?”
朱姬瞳孔微張,似乎為著男子流露出真切的悲慟而感到愕然。
即便她從不曾把什麼貞操義理放在心上,此刻也說不出回駁的言語了。
隻能瞧著夫君拔出佩劍,一步步走近。
倏然間,一道人影破開太虛而出,輕描淡寫地朝姬小銀兩頰上刮了兩巴掌。
這兩巴掌以抱丹的標準而言算得上極輕,卻教姬小釵幾乎惜了。
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呆呆注視著眼前的身影:
“父君…………………”
姬長闔瞧了他一眼,目光中唯有淡漠。
回過頭來望向朱懷中的嬰孩時,才發自內心地展露歡顏,讚道:
“好孩兒!”
這由心而發的三字,教姬小釵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恍惚之際,才聽得父君話聲響起,語氣已然恢般到往昔的平淡:
“自今日起,這孩子便是孤的王孫,由世子妃撫養成人。”
“任何人但凡傷了他一根指頭,便與向孤宣戰無異。”
“即便與孤有血脈之情,孤亦要以國法嚴懲。”
“自明日起,全國都會曉得姬吳又添一嗣。”
他這話自然是說給姬小釵聽的,後者卻已然失去了表示抗議的力氣,隻是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
依稀聽得父君說道:
“姬吳九代以來,從未有過命數子......得的還是深受聖教垂青的長生命數。’
“待得這孩子再長幾歲,孤要親自帶他到孟陽覲見素王,求一份抱丹傳承。”
又聽他道:
“我兒聽令。”
姬小釵下意識地應了一聲,眼前事物模模糊糊,隻見父君的一雙目如亮金閃爍:
“虞毅既已投身芙蕖天,虞地也已冇有了獨立成國的價值。”
“這便持孤令旨前赴平陸,命虞主內附。”
吳主已從睹見麟兒的喜悅中抽離開來,發號施令時的語調,如往昔般沉靜而柔和,卻帶著股不容拒絕的霸道:
“如若孤所料冇錯,以如今的形勢,那位也不太可能像是五年前一般硬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