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馬場女王
虞都,平陸。
吳虞本為同宗所出,周太王本為文王之父,生有泰伯、仲雍二子。
二人的後裔輾轉流落至吳地落地生根,泰伯後裔定居於淮水上遊,為今日之姬吳。
仲雍之後則落腳淮北,改姓為虞,傳至今日,已然九世。
虞地傳說中的仲雍頗有賢名,是以今人多有言道,如果這位虞氏先祖泉下有知,見了虞主如今的荒唐模樣,怕不是得掀開棺材蓋跳起來。
然而經過虞主好幾輪引蛇出洞,敢說這話的人都被坑殺掉了。
此時此刻,虞地四處烽火,獨獨虞都一地平靜如故,幾近死寂。
明眼人看來,已是一副國之將亡的氣象。
虞都之內卻風風火火地舉辦起一場盛事來,像是要為虞氏衝喜。
屹立於虞都中央的賽馬場通體大理石砌成,風格與秦時林立各地的角鬥場同出一轍。
大秦在時喜立角鬥場,如今南遷夏地的南秦則在國都築起了賽車場。
如此諸般的大型建築,乃是秦風所喜,也唯有動用資源效率遠勝周室諸國的秦製國度方能立得起來。
虞國王都一地之力,築起馬場,耗資幾乎相當於國庫三年收入。
主位上的錦繡營帳卻仍以金玉為飾,琳琅滿目,貴氣逼人。
但見營帳裡頭,一隻削瘦白皙的手緩緩伸出。
號角聲起,眾選手策馬入場。
虞地八成疆土皆為平原,向來盛產名馬。
諸馬當中的汗血種更是神力驚人,一馳千裡,堪為高修衝陣的座下良駒。
如今十二頭良馬並轡而進,馬上騎手皆為女子,一個個肌肉壯實,身姿矯健,古銅色的健康肌膚在陽光下閃爍生輝。
如若燕澄在此,定然歎為觀止,盛讚虞地女修勝過吳女多矣。
而營帳中伸出的那隻手的主人,顯然也跟燕澄一樣,注意力更多放在了騎手而非良馬之上。
“五號、九號、十二號姿容均美,是夜送入宮中。”
她說的當然是人,而不是馬。
一道規勸之聲從旁響起:
“君上花費钜資,辦這馬賽,本是為著選拔忠貞強健之士為國效力......”
“然則數輪下來,被選入宮中者竟比選入軍中者還多。”
“如今我國南有吳虎視,北有逆臣割據,正是內憂外患之時,君上實不宜再貪圖逸樂......”
話冇說完,一道略帶神經質的高亢女聲已然笑著打斷了她:
“董卿忠君體國,卻不諳用人之道!”
“你也說了,我國正忠貞強健之士。”
“這些新秀若不曾入孤宮中,孤怎曉得她們對孤是否忠貞,體魄是否強健?”
她這段話強辯之餘,又隱隱有著邏輯。
換作是旁人在此,要在一兩句話內駁倒她還真不容易。
那被她稱作“董卿”的女子卻駕輕就熟,全然冇有落入她的思維模式裡,隻是說道:
“凡獲選入宮者,均被君上留在宮中,不曾有一人赴過前線。”
“縱然人人忠貞強健,未能用於戰陣又有何用?”
虞主的語氣霎時間淡漠起來:
“孤見眾人忠誠可用,授予資糧,人人皆在衝擊築基的要緊階段,怎能輕出?”
“若是說在戰陣上派不上用場便等若無用,董卿你忝為築基,也不曾上過前線。”
“孤是否要派你南擋姬吳,北抗逆臣呢?”
她口中的“董卿”話聲平靜:
“臣受先主臨行重托,有安國輔主之責,數十年來守衛王都雖未立寸功,終歸不曾有失。”
“如若君上有命,讓臣獨抗外侮,臣也隻好臨危受命,一死追隨先主於地下了。
營帳內的氛圍一瞬間冷下來,但聽虞主淡漠說道:
“董淑芬,你是非要讓孤心頭不歡不可了。”
“這虞地如今到底仍是父君是主,還是孤是主?”
“莫非孤要是不聽你的話,虞氏便要亡國了?”
董淑芬不發一言。
她的沉默顯然被虞主理解成了默認。一時之間,隻聽得虞地的女主呼吸聲變得沉重,如像強忍著怒火的野獸。
半晌,方聽虞主笑道:
“董卿也是一匹好馬,若非年齒已老,孤還真想把卿收入宮中。”
黃淑芬道:
“君上謬。”
“臣在彆處,想必能比在宮中更有用處。”
虞主輕笑一聲。
隨即,白哲纖瘦的手將營帳掀開,陽光映進營裡,照亮了陰影中的半張臉。
虞國之主,確切地說,應當說虞王都的主人,是一個外形看似二十七八歲的女子。
她的皮膚蒼白全無血色,身段以周裔的標準而言算得極為瘦削。
長發金冠,穿金戴玉,一身幽黑長裙卻樸素無華,宛如晨光下的一抹陰影。
單以五官而論,她長得並不很美,兩眼狹長,顴骨高聳,一雙薄唇在狹窄鼻翼映襯下顯得過寬。
毫不客氣地說,這是張刻薄乃至顯得凶厲的臉。
可結合到她眼內那似乎永不止息的欲焰,反倒散發出一股異樣的吸引力。
“董卿,你看她們。”
虞主的話聲倏然變得清朗,帶著朝陽般熾烈的昂揚之氣:
“人們都說百名練氣之中,有一人能成已是難得。”
“可你瞧我虞地的女兒,如此英姿,如此威武!”
“如若十中得一,我虞氏五年之內便有雙位數築基座前聽用。”
“縱姬吳勢大,逆臣奸狡,能奈我虞氏如何?”
立在她一旁的淑芬默然不語。
這女子看似三十餘歲年紀,堂堂築基之尊,眼角卻已有了細細的魚尾紋,可見成道之時年歲已然不小。
她肌膚似雪,身軀白膩渾冇一點肌肉線條,在虞主眼中顯然算不得好馬。
而她自認的建言勸諫之用也已遭棄,再無留在營中的必要。
當下隻躬身道:
“臣這便去督查場上的情形。”
虞主隨意地一揮手:
“去罷。”
“也教卿家見見,孤精挑細選的女兒們是何等風采。”
黃淑芬不再言語,行禮而退。
與此同時,營帳外長階之下某處驟看無人占據的位置上。
《月幕遮身玄術》遮掩之下,燕澄一手拉著朱姬,一手牽著薛清瑜,抬頭仰視營中虞主,心聲感慨道:
“國之將亡尚有此番雅興,這位與其說是像厲天子,倒是更像幽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