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妄語
天色既亮,施明振甫一策馬至鎮上,就有一眾凡民圍了上去,人人臉上恭敬又帶著期盼。
“施賢人!”
“多虧了賢人心善,減免了未來三年的錢銀賦稅,咱今兒才有個暖和的冬天可過。”
“咱家三兒還不會說話,不然小民肯定把他抱來,讓他親口拜謝賢人的恩德。”
麵對凡人們的熱情和謝意,施明振微笑不語。
普天之下,大概便隻有儒家學堂的轄地裡頭,能有這般一副仙凡同樂的和洽景象。
聽說在中土,道門的修士們連到轄地收繳資糧也嫌掉份了,隻令冷冰冰的黃巾力士前去繳糧。
何必如此呢?仙凡之彆生來有之,從來不是透過這些門麵上的功夫維係的。
對凡人稍微和善些,不會讓修士的位格折損半分。
同樣地,對世俗的疏離和冷漠,也無助於修為上的半點增長。
施明振是東郡農民的孩子,年少時也是吃過苦的。
如今築就了仙基,也清楚學堂中本不缺那丁點世俗金銀,何必逼著老鄉們過苦日子呢?
聖人雲,勿因善小而不為,施明振素來深以為然。
他臉上的微笑不曾褪色,在群眾的簇擁下策馬漫步而行。
倏然間,一道微弱的哀求聲打破了和詣:
“聖人在上,賢人有德……………”
“今年鎮外新得了幾項沃土,可否.......留幾畝用作耕凡稻,好等來年不必到城裡買貴糧。”
“如今城中的米糧是越來越貴了,鎮上雖因著賢人恩德,多攢了幾兩銀錢,卻也買不足過冬所須……………”
“如此下去,恐怕......冬裡又得死幾家人!”
這話讓施明振臉上的笑意霎時間全然消退。
一眾凡人見狀,不約而同地退到七八步外。
緊接著一個個拜伏在地,不發一言,隻是叩頭。
‘他們早商量好了。’
施明振冷眼掃過眼前伏了一地的民眾。
如若是在道門轄地,這些膽大包天的刁民會被一道天雷劈成塵灰。
要是在學宮的地界內,下場相對好一些。
可也難逃被那些近年來越發驕橫的學宮嫡係們當作正氣玉的靶子,從頭到腳被靈力轟成碎渣。
可施明振自幼讀聖賢書,平生以正道自詡。
海內的那些同道們,或許不會把他看作自家人,他卻因而更顯偏執,勉強壓下了出手的衝動,輕聲說道:
“這可不成。”
“良田劃去種凡稻了,我們吃什麼?”
他已儘可能收斂言語中的怒意。
然則築基修士含怒開口,天地間自然響應,滿鎮的凡人被壓得抬不起頭,更不敢抬頭。
施明振不再言語,快馬離去。
心中暗自後悔平素對凡人們過於親厚,乃至於他們竟然敢向自己提要求了。
以往他常覺吳地諸書院、學堂對轄地民眾過於苛刻,半點錢糧也不給凡人們留,即便是海對岸那乾北蠻子們治國,也冇有這樣子的。
如今想來,諸般盤剝也許本不是隻為著那些許錢糧。
而是要教凡人們活得足夠累,足夠吃力。
單是活著便已然需要拚儘全力,自然冇餘裕去提出要求。
儒家終歸是正道,不比道門淡漠無情,不比釋修巧言令色。
至少在明麵上,讀書人們有自己意欲躬行的一套處世之道。
不到萬不得已時,施明振不願輕易去背棄它,坐實海內同道們對他們這些“臭海外的”的輕蔑歧視。
在當代,儒家已然成為中土的第一大勢力。
也就是說如今儒修們的管治範圍內,有九成以上的疆土或素為周地,或曾為秦土。
周人重門第,秦人崇君權,前者與世家門閥共天下,後者擢寒門貧吏掌機要。
然而在熟讀史書的施明振眼中,這些分歧隻不過是表象上的差異,周製與秦製托舉的是同一副內核:
尊卑。
玄聖降世後八百年的今日,儒教比起初誕生時更講究等級秩序了。
乃至於受到齊、晉那些周裔王公的欣然接納,並將之當作推動王朝集權,一步步走向秦製化的助力。
施明振想起自己幼小之時,也曾滿眼希冀地望向那些策馬巡視轄地的仙修們。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高高在上的仙修,再瞥見同樣的目光時卻隻感厭煩。
吳地本就不比中土豐沃,東郡更是吳國靈機濃度倒數之地。
平日裡在轄地收繳得來的靈稻,僅僅足夠學堂諸修維持修行進度而已。
若非吳王有令,國內每座鄉鎮都必須定期將種得的凡稻運往都城,施明振甚至想把轄地內的每一畝田都用來種靈稻。
至於凡人們冇有凡稻可吃,隻得遠赴千裡之外的都城去買貴價糧?
與其說這與施明振冇有關係,倒不如說這同樣是學堂安排轄地九成田地皆產靈稻的原因之一。
凡民的日子不能過得太好,唯有始終在半死不活的生命線上掙紮。
他們才會全心期盼能把下一代送入學堂,讓孩童自小讀書寫字,耗儘一生的積蓄,僅為著家中能出一位修士。
儒家收徒,終歸不看重根骨,隻要腦袋中塞的書卷足夠厚,便有機會得垂青。
施明振也是過來人了,對此感同身受。
他把坐騎停在學堂一望無際的庭院裡,自有小修們上前伺候。
他卻冇哪個空閒更換裳,一下馬便直奔先生寢室。
隻見室中昏暗,一道蒼老身形臥榻不起,咳嗽間時而咳出數根青白發絲。
施明振曉得,這是修士壽元將儘,仙基開始渙散的體現。
自家先生早已年逾兩甲子,臨近修築基大限,已然壓不住體內的【綰青絲】
昔日裡於先生體內織作命數線,維係這修士狀態一如青壯時的仙靈力,此刻卻一撮一撮地不容於這老邁之軀而被吐出體外。
每吐出一縷發絲,老儒士的狀態便變得惡劣一分。
而他的狀態越是惡劣,咳出發絲的頻率便越頻繁。
活不過這個月了。
施明振走到床前,猶豫半晌,最終還是開口說道:
“先生,那薛家師妹......”
話冇說完,便被滾燙湯水淋了滿頭滿臉。
隻聽得病榻上的老儒士張口大罵:
“癡兒!”
“為師都快嗝屁了,你還在想那碰不得的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