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入蝮口
燕澄隻是雙目微垂,不曾作答。
短短數息之間,他已借由著藏仙鏡掃視過四周一圈。
李憐紅的身影已然悄然現身於身後,為著防止被他提前發現,這家夥甚至是在片刻前才以符籙傳送過來的。
與她同時出現的,還有六位裝束相近,麵紗遮臉的巫袍女修,修為竟然均到了築基初期。
這些人本瞞不過洞照神妙,然而方才一路之上,他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了防範白赤媚上。
待得映照宮殿四方後發覺不妙,已然身陷重圍。
·應當是王妃的記名弟子......她坐擁一國,隻要收羅的弟子數量足夠多,總有幾個能成才的。’
‘這築成仙的六人背後,隻不知是多少個白白毀了雙目,卻終身無築基之姿的女修。’
巫籙道受上古意象影響,素來喜女不喜男。
想到燕地不知有多少小姑娘隻因著有些資質在身,便“自願”地為燕王妃獻上了雙目,燕澄便不由得感慨:
‘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吶。’
長生殿乾的事情與此相比,也不曉得是哪家更為過份。
對此,燕澄表示殿中之事,全係統的個人行為,要是上升到仙宗的所有修士身上可不妥當。
他也不是對王妃的弟子們起了同情之心,隻是莫名地感到感慨。
踏過千百副白骨才成就的築基女修們,卻不見得能抗住自己的一發《月影承璘清光》,這難道不值得修道之人為之感傷嗎?
築基仙修難成,殞落起來卻容易得很。
至少在他跟前是如此罷。
七位巫籙女修顯然不曾低估燕澄的戰力,與他相距甚遠。
有效限製星焰攻勢的同時,她們的巫術卻能在符籙加持下傷及燕澄之身。
如若在平時,燕澄大可隨便挑一位築基初期幸運兒作突破點,一口氣衝出重圍。
問題在於近在咫尺的白赤媚身上。
這家夥雖然同樣也隻是築基中期,但幼龍之軀加上仙基【白玉鱗】強橫無比的近戰加成。
燕澄懷疑即便動用上所有常規手段,也不見得能破這家夥的防。
毫不客氣地說,單是白赤媚一人,便比李憐紅等七人加起來還要危險得多!
隻要白赤媚成功短暫拖住自己,等待著燕澄的便是來自七個方向的全方位巫術打擊。
到時哪怕把分身,瞬移之法全都用上,也不見得能保道身無虞!
冇錯,自己確實還藏著不少壓箱底的手段。
青萍劍意、大鐘神相、十二守鐘鬼......或許還得算上如今能夠隨意於二十三道仙基之間切換的宓娘。
問題是,他能在燕王妃眼皮底下把這些手段搬出來嗎?
燕澄心中暗罵一聲,最終還是打消了強硬闖出的念頭。
隻斜斜瞥了白赤媚一眼,意示今日之仇他記下了,隨即揚長入殿。
白赤媚眼眸輕眨,長長的睫毛顫動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憐紅手執一張暗金真符,閃現來到她的身側,惴惴不安地說道:
“這下子倒好,他扶正之後,你我隻怕從此不敢出宮門一步。”
白赤媚卻笑了:
“他若是鐵了心出手,不出宮門難道便能無恙?”
“無礙,我雖不曾辨認出他所修的是哪道仙基。”
“卻可以確定非是出自太陰大道,有太陰之象而無其實,那自然真是【上陰】了。”
“周亡六百年,此道連靈物也難尋一件,他能修至築基中期,怕是已然耗儘了身為君上之子的命數。”
“除非他能把日精華當水喝,將上陰日月之意象提升至巔峰,不然連躋身後期也是奢想。”
“隨著年月過去,他與我們之間的差距隻會越來越大。”
她眼中流露一抹傲然之色:
“更何況我成年之日,便是神通加身,抱就金丹,其時他還憑什麼來記今日小怨?”
“我敬他在築基中算個人物,但隻要成不了真人,一個築基在高手雲集的燕地終究什麼都不是。”
李憐紅無言以對。
所謂燕王之嗣均有命數在身,正常修煉的話便抱丹在望的說法,在有識之士看來其實是個偽命題。
君上多少子嗣在外,若是人人均有命數,燕地早便多出一大票真人預備役了,何至於至今仍與涼、雍拉鋸僵持?
已故的前王妃身份絕不簡單,這才與君上連生三位命數子,外頭的野花們可決計冇有這份本事。
而且,“正常修煉”這四字本來就充滿了解讀空間。
同樣身懷命數,自幼便享儘珍稀靈材,日夜由娘娘指導修行的四公子,與爹不疼娘不愛的三公子比起來,哪位公子最終晉位真人的機率更高?
命數生來有厚薄,後天的運勢更是跌蕩難料。
一位修士最終能攀登至哪一步,冥冥中自有定數,從來就不是個人的努力能夠改變。
可正因著常人瞧不清那定數,才使得當世人人得了氣便求築基,築了基便求抱丹。
也不想想要是人人心想事成,這世間會有多亂?
李憐紅不敢隨意去推算燕澄的未來,隻注視著悠悠倚柱而立,一身裝備沉重無比卻仍顯愜意的白赤媚。
就連眼前這人,她也不曾看透。
至少在數年前,燕地並冇有白赤媚這個人。
此人某日毫無朕兆地現身於宮前,憑著一身修為戰力得到娘娘重視,早早便被預定為即將成立的禁衛之統領。
李憐紅倒不怨她搶去這位置,隻是覺得一位血脈不凡,殊無根腳的築基冇來由前來效忠,不必推算也曉得當中定有貓膩。
娘娘重用此人,也必然是有背後的深意在的。
卻非她所能看透。
與娘娘座下的一眾記名弟子相比,她自問足夠幸運。
因著資質比起任何一位同門都要高,修行之始便被娘娘授予了自身真血,從而成為一眾同門中唯一保住雙目的另類存在。
然而在無數個諸如當刻的時刻裡,她總是會失落地意識到,她在娘娘眼中的份量,遠遠不如娘娘在她眼中的份量重。
即便李憐紅自出娘胎起便鑽研算道,仍覺眼前一片晦暗。
一時之間,僅有的光亮竟似隻來自白赤媚眼底的兩抹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