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相疑
蔽月宮霧海十裡外的某處山頭,一襲紅衣悄然而立。
鐘天纓垂眸注視著掌心沉浮的暗紅火焰,眼看著這火光明滅,這位築基修士眼中似有愜意。
【流火】為流轉之焰,她手中這道【銷陰火】先是得自養屍院封棺靈陣,及後埋入龍首巨像體內滋養【養壽土】,如今複又為她所得,正合了道統意象。
此刻焰火之盛,足可銷魂奪魄。
在她身後,身披盛美金袍的高大男子似為這火光所懾,刹那低眉斂目如純良白兔。
殿上諸真傳間,本有王不見王的共識。
可麵對著黃彤即將築基這一重大事件,即便是修行庚金,仙基天然為鐘天纓之流火所壓製的男子,也不得不親身前來,親眼注視著蔽月宮一事的發展。
隻聽鐘天纓道:
“三師弟。”
“你冇有偷偷把六師妹放出來吧?”
聽了這似乎平淡的問話,長生殿真傳中的三弟子,修行【庚金】仙基【歲流金】的鄧天鎏渾身一顫,半晌方道:
“師弟怎敢?”
“裳兒修的,可是正道三宗最是眼饞的【太陽】。”
“若把她放出來,恐怕冇來得及壞小師妹的好事,正道的築基們便已忍不住出手拿下她了。”
他目光一冷:
“也不知是不是因著在咱北境待得久了,這乾所謂的正道修士,近來行事是越來越不要臉了。”
鐘天纓笑道:
“裳兒裳兒地叫著,你與她可還真是一貫地親熱。”
鄧天鎏沉默片刻:
“道途所限,不得不為。”
“大師姐道行高深,理應明白。”
鐘天纓輕輕歎了口氣:
“大道無悔,一名修士的前路和敵友,自築就仙基的一刹起便已經注定了。”
“諸真傳中,唯有你仙基近陽,能從六師妹的成道中得到好處。”
“小師妹成就幽冥仙基,卻是對真傳五人皆有好處。”
“二師弟修沉土,四師妹修津水,此兩道均受陰冥之助,是以他們在小師妹成道一事上,作的投資也是最多的。”
“至於六師妹的【太陽】……”
她低聲道:
“說句不好聽的,好處我們分不得半點,要是惹來正道眼饞對殿上出手,我們還得擋在她前頭。”
“如若你是我們,會希望她能成道嗎?”
鄧天鎏聲線低沉:
“假若師妹真能采得大日煌陽金精……”
鐘天纓說道:
“又不是月桂清陰玄華,我等修陰,日精於我何用!”
“就算冇被宗裡收去,也隻對三師弟你一人有益。”
“六師妹要成道,我等不是不許,卻絕不能以小師妹失敗殞落為前提。”
她的語氣比先前已顯得堅決。
可事關自身道途,鄧天鎏卻不能輕易退卻,隻道:
“大師姐莫非認為,此刻她二人猶有共同成道之可能?”
“小師妹陰狠毒辣,猶在我等之上,她若突破在先,怎能容得了裳兒突破!”
鐘天纓淡然道:
“到時我自會出麵。”
“既已築成仙基,躋身真傳之列,你我之間便是真正的同門,與殿上芸芸諸修不可混為一談。”
“同路同行,聯袂共進,才是對所有真傳都有益的做法。”
“我忝為殿上首徒,決不容任何人為著自身利益損害大眾之公利,你明白嗎?”
鄧天鎏尚未回應,隻聽一道高渺話聲自遙處傳來:
“大師姐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不知這大眾二字,是否包含小妹在內?”
鐘天纓不曾動怒,反倒笑道:
“四師妹何故在這陰陽怪氣?”
“小師妹執持法器,越過重重禁製進了蔽月宮內,築基一事十拿九穩。”
“她仙基一成,對於以陰水成就【逐浪燕】的四師妹而言必有助益,師妹的道途必然一片大好!”
一道介乎有形與無形間的飛燕虛影遁空而至,帶起水氣津津,風中如有點露凝散。
這飛影好快轉化為水藍色道袍的俏麗女修,肌色白膩,體態修長而結實,一身玉似般的白肉教人遐想橫生。
此刻她的雙瞳中卻唯有寒意:
“有了陰靈棺,不過是讓小師妹能裝作陰身混入蔽月宮中。”
“要成就法儀,卻必須有要活著的織絲女在蔽月宮裡頭,為她纏絲作繭。”
“可誰能保證這點?那女修或許死了,或許逃了,或許自蔽月宮中得了好處,等著給送上門去的小師妹來一下狠的。”
“如若師姐真有意幫扶小師妹,應當把六師妹綁起來一同送進去,方是萬全之策。”
此言一出,鄧天鎏壓抑已久的怒火刹那找到了發泄口,冷聲說道:
“李天寧!這樣的話也說得出來,你莫不是瘋了不成!”
“裳兒再是對你的道途無益,卻終究是師尊座下親收的真傳。”
“存這暗害同門之心,你這是置殿上的規矩於何地,置真傳弟子的尊嚴於何地!”
李天寧嗤笑一聲:
“不說還以為師兄加入了正道呢,什麼規矩、尊嚴,是我仙宗門下應當說的話嗎?”
“小師妹若不成道,我這修【津水】的怎麼進步?難道要做一輩子的築基初期不成?”
“你勢孤力弱,才在這兒想用幾句空口白話便架住我等,好教我等不直接對六師妹出手。”
“要是反過來是你占了大勢,小妹在這向你義正詞嚴地勸說一番,師兄難道便會聽在耳裡!”
【津水】性本柔和,這修行水行多年的長生殿真傳卻是言辭尖銳,不留餘地。
鄧天鎏素性狂傲,對著鐘天纓尚能勉強壓著性情。
甫一對上這道途有異,利益相衝的四師妹,一腔怒火登時再難壓製,【庚金】鋒銳剛直,不容折撓的本性流露無遺,便要朝李天寧抬起手掌。
卻被鐘天纓一記冷絕凝視硬生生止住。
隻聽這【流火】築基輕聲說道:
“四師妹,先談正事。”
“正道三宗……來了多少築基?”
聽了這話,李天寧的神色霎時變得凝重:
“三人。”
“一個是修釋的,頭頂燙著香疤還抱著一口刀。”
“一個是頭戴逍遙巾的老煙鬼,另外還有個手持拂塵的騷包道姑。”
鄧天鎏冷笑一聲:
“騷包這兩字由你口中道出,那可真是半點殺傷力也冇有……”
鐘天纓手掌微抬止住二人爭吵:
“蓮花寺、寒澄書院、神誥宗……三宗各來了一人嗎?”
“正道之間的互不信任,似乎也冇比咱們好上多少啊。”
她輕聲說道:
“如此一來,事情就易辦了。”
“讓二師弟和五師妹作好開戰準備。”
“在小師妹成事之前,本座不容許有任何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