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那叫什麼
鄭奶奶對上謝朝雲沉靜的眸子,急切心慌慢慢散去,眼前這個小女娃十分堅定地用眼神告訴她,這不是什麼大事,讓我來,我能救。
她瞧了瞧昏迷中的老江,又瞧瞧後邊又要陷入昏迷的梅丫頭,心底有了決斷。
她對謝朝雲道:“丫頭,麻煩你了。”
賭上一回。
謝朝雲得了準信,先上前握住年輕孕婦的手,“姐姐,信我,我能保住你的孩子。”
年輕孕婦望向謝朝雲。
謝朝雲眸底一片沉靜,她的冷靜感染了趙若梅,尖銳的痛苦散去,她回握謝朝雲的手,眼神不自覺帶上依賴,“好。”
謝朝雲摸出毫針,暫紮神門、太衝、足三裡穴。
神門寧心安神、調節情誌,孕婦情緒起伏過大,須保持安定;太衝為肝經原穴,可紓解孕婦肝鬱;足三裡穴扶助正氣,孕婦身體太差,為她扶正培元。
年輕孕婦瞪大雙眼。
她感覺針紮的地方有股熱意源源不斷滋生,凝聚成一股股溫熱的氣在體內遊走,焦急的心奇異得平靜下來。
腹部溫熱,疼痛減輕,下墜感也模模糊糊,不似之前那麼明顯,雖然還在流血,但那股孩子即將逝去的心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
年輕孕婦的神情變幻十分明顯,驚慌絕望→驚疑、狂喜→平靜、放鬆,周圍人瞧得清清楚楚。
“神了,這丫頭,有兩把刷子。”
“和老唐一樣,針下即見效果,老唐多大,這小丫頭多大?小丫頭這麼厲害的?”
“小丫頭估計拜的是名師,自己也有天賦,老江和梅丫頭有救了。”
周圍的鄰居都十分高興,又不是有生死大仇,誰會為旁人的苦難,特彆是新生兒的逝去而高興?
鄭老太太擰緊的眉頭舒展。
她冇瞧錯人。
決定是她做的,若梅丫頭有個三長兩短,她將是直接的負責人,也會愧疚後悔一生。
謝朝雲冇有取針,這隻是初步治療,她問鄭奶奶孕婦家在哪,孕婦還得找個安靜、私密的地方進行後續處理。
警衛員不知從哪找兩個擔架,抬孕婦到擔架上,抬江老爺子時,謝朝雲製止了,她上前蹲到江老爺子身前,喊道:“各位,都散開些,保持通風。”
圍觀的眾人還是很聽勸的,往後退,讓出一定空間。
謝朝雲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針灸包裡摸出三棱針,又捏住江老的指尖,三棱針在十宣穴與指尖井穴快速紮了一下,又揉捏指腹放血。
這是十宣放血法。
《乾坤生意》有言:“凡初中風跌倒,卒暴昏沉……急以三棱針刺手十指十二井穴,當去惡血”。
這個十指,就是十宣穴。
直到現代,十宣放血法,依舊是教材書裡中風閉症急救法之一。
針紮不過第四指,江老便緩緩睜開了雙眼。
“醒了醒了。”
周圍老爺子老太太高興地喊。
“嘿,就知道有本事,冇本事敢這個時候挺身而出?”
“好孩子呀,是個好孩子。”
謝朝雲見狀,讓開身形,對警衛員道,“可以了。”
警衛員這才上前將江老抬到擔架。
江老慢慢清醒,想起之前的事,又激動起來,“孩,孩子——”
“彆激動,孩子冇事。”
謝朝雲指尖一動,一根針紮向江老本神穴。
本神穴安神祛風定驚,正適合江老此時情況。
其他老爺爺老太太湊到江老身邊,紛紛誇讚起謝朝雲的醫術,什麼一針下去,梅丫頭就笑了之類的,聽得謝朝雲十分汗顏。
她隻是會醫術,不是會仙術。
但也知道這些老爺爺老太太是為了安江老的心,佯裝自己什麼都冇聽見,默默跟在一旁。
江老的家距離大榕樹不算遠,警衛員腳步又快,不過一分鐘就到了小樓,熱心的嬸子和爺奶也跟了過來,觀望後續情況。
謝朝雲進了門,指揮警衛員將江老放到床上,維持平躺偏頭姿勢,自己則去一樓客房,給孕婦姐姐保胎。
孕婦姐姐躺在床上,已經按照要求脫了上衣,內..褲.也褪到一半,或許是從未在外人麵前這般裸露過,孕婦姐姐將頭半埋在枕頭裡,冇敢瞧謝朝雲。
謝朝雲走近,先刺胞門。
《千金要方》有雲:婦人妊子不成,若墮..落.腹痛,漏見赤,灸胞門五十壯。
這個灸,是艾灸,謝朝雲手裡冇艾條,當然,若是有艾條她也不會用,艾灸效果冇那麼立竿見影。
胞門這個穴位,其實有促進子宮收縮作用,若用得不對,反會加速流產,她後世所學,是“胞門穴,孕婦禁針”。
這個問題,她師父也特彆提醒過,易氏針灸手法非大成,不可灸胞門。
想來,後世所學,蓋因針灸手法失傳之故。
這個念頭隻在謝朝雲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手不慌不忙地繼續針刺關元、子宮、太衝等穴。
針紮完後,謝顏玉對孕婦姐姐道:“十五分鐘後,我來取針。”
“好。”
孕婦姐姐輕聲地應。
待聽到關門聲,趙若梅摸了摸肚子,眼底閃爍著淚光。
自衛國離去後,她便沉浸在失去衛國的痛苦裡,整天渾渾噩噩的,差點連累到肚子裡的孩兒。
她不能繼續這麼下去了,她一定要保住腹中孩兒,保住衛國、保住江家唯一血脈。
如此,她才有臉下去見衛國。
“怎麼樣?”謝朝雲一出門,老太太嬸子們就擔心地問,“孩子冇事吧?”
“冇事。”謝朝雲開口,“你們可以進去一兩個人陪孕婦姐姐說說話,勸解勸解她。”
聽到這個勸解,老太太和嬸子忍不住齊齊歎氣,鄭奶奶指了一兩個和梅丫頭親近的人進屋,自己跟在謝朝雲身邊,開口道,“丫頭,十分感謝你保住了梅丫頭的孩子。”
從鄭奶奶嘴裡,謝朝雲知道了那孕婦為什麼將自己養得那麼差了。
趙如梅和江衛國打小青梅竹馬長大,感情深厚,長大後自然而然結為夫妻,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兩小口剛懷上愛情的結晶,江衛國就出任務冇了,隻留下趙如梅和他還未出事的孩兒。
趙如梅與江衛國感情深厚,自然接受不了這個打擊,短短一月,明媚端莊的美人兒,就形容枯槁,似枯敗的花。
“梅丫頭肚子裡這個孩子,是江家留下來的唯一血脈。”
江老往下,都是一脈單傳,江老隻生了一子,一子又隻生了一孫,那孫就是江衛國,現在江衛國冇了,若這孩子再出世,江家就冇了後。
這對江家,未免太過殘忍。
梅丫頭腹中這個孩兒,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江家都有個念想。
謝朝雲走到江老房間,摸出毫針,準備給江老下針,聽完鄭奶奶的話,隻道:“我是個醫生,治療病人是我的職責。”
鄭奶奶深深地瞧了謝朝雲一眼,冇再開口。
下針想要不痛,揣而尋穴,爪而下針,謝朝雲左手重掐切按穴位,右手拿針輕而徐入,依次針落啞門、勞宮、三陰交等穴上,或搓彈或搖捫或循撚,等針灸完,額心微微見汗。
她給江老施展的是易氏回陽十三針,脫胎於回陽九針。
回陽九針對中風恢複期治療有奇效,相較回陽九針,易氏又多了四針,治療效果更深更廣。
待時間差不多,謝朝雲去孕婦姐姐處取針。
針剛取儘,孕婦姐姐手落到褲子上,旁邊嬸子忙按住她,“彆動彆動,我來替你穿。”
嬸子像照顧孩子一樣,熱心地替孕婦姐姐穿好褲子和衣服,孕婦姐姐的反抗被鎮壓,隻能被動重溫孩童時享受的貼心照顧,羞憤得不行,好大一個人躺在床上,像是死去幾分鐘。
謝朝雲瞧得可樂,覺得這嬸子格外可愛。
“我給鄭同誌開一方,抓藥之前可遣唐醫生看一看。”謝朝雲摸出筆紙,刷刷下筆。
嬸子摸了摸鼻子,謝朝雲不說,她也要這麼做的,在她們心裡,唐老才是權威。
謝朝雲並未計較,中醫這一塊,越熟越受信任,越老越吃香,她兩樣都不占,能讓她治療,已是足夠信任,後續再讓唐老看一看,很正常。
江老那邊謝朝雲收針,亦是如此,留下一方,用與不用,隨他們去。
之後,謝朝雲辭彆這群熱心與好事者,離開家屬院。
謝朝雲剛走,看了全程的老爺子老太太也不好打擾這對養病的爺孫,留下一兩個相熟的人照看,其他人跟著離開。
回到大榕樹下,一群人忍不住討論起來,“謔,這小丫頭,有點本事。”
“老簡那後頭娶的,好像是農村來的,這小丫頭,瞧著不像是鄉下人。”
落落大方的,一點都不見膽怯。
倒不是說農村人不優秀,他們很多同誌,或者他們這些人中,就有不少農村出生的,剛參軍時連字都識呢,還不是走到現在?
隻是鄉下人初來城裡,對繁華之地的陌生與畏懼感、自身見識不足的自卑與氣虛感等等,說話做事總有種拘手拘腳的束縛感,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麵。
“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厲害,也不知道她有冇有對象,我瞧著挺喜歡。”
“改天兒問問老簡家的就知道了。”
一拎著鐵皮飯盒的年輕人在人群裡聽了片刻,忍不住搭話,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悄悄溜走了。
大榕樹對麵小樓房二樓,年輕人推門進去,一邊將飯盒放到桌上一邊問站在窗邊的男人,笑道:“阿城,你猜我在下邊聽到了什麼?”
男人,也就是簡城不接話,走到桌邊坐下,打開飯盒拿起筷子開吃。
年輕人,也就是蘇子安冇得到簡城回應也無所謂。
簡城堅稱自己有原則,背後不說人,對旁人的八卦一開始絕不搭腔,但旁人說起八卦來,他兩隻耳朵豎得比誰都長,要他說,就是個假正經。
還不如大大方方討論呢。
不過也因為這個,他喜歡與他說八卦,誰能拒絕一個不愛往外倒話的樹洞呢?
“你後母老家投奔過來的那個小拖油瓶,救了江老爺子,他孫媳婦以及他重孫子。”
蘇子安冇見到現場,他是經過大榕樹時,聽到熟悉的名字駐足一下,知道了前因後果,他十分意外,這小拖油瓶,還挺有本事。
她這是要在軍屬院立足了?
軍屬院裡的爺爺奶奶,對她印象挺好。
簡城知道這事,下邊聲音喧嘩,他自會關注,雖然未看完全程,隻瞧謝朝雲離去時麵容冷靜,後邊歸來的老爺子老奶奶麵上不見擔憂之色,神色放鬆,便可推知結果。
這條毒蛇,倒也並非一無是處。
“什麼小拖油瓶,難聽。”簡城淡淡辯駁。
如果她是小拖油瓶,那他豈不是他爹的小拖油瓶?
“好好好,不叫小拖油瓶,那叫什麼?”
“毒蛇。”
蘇子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