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七章 兵貴神速
雲龍下院,問心殿。
至嬰真人坐在問心銅鏡前,瞑目調息。
大殿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天光,顯得頗為幽暗。
至嬰真人自從來到雲龍下院,幾乎整天待在問心殿,所有俗務都交給一定、一...
第七梵天洞開刹那,周無紀眉心金輪驟然一震,仿佛有億萬星辰在顱內齊鳴。那聲音並非耳聞,而是自神魂最深處迸發,如鐘磬撞碎混沌,又似古鐘沉吟於宇宙初開——不是響,是“定”。金輪旋轉速度未增,卻由徐緩轉為恒常,如日升月落、星軌運轉,再無起始,亦無終焉。七十七處穴竅所蓄真炁奔湧如天河倒懸,儘數彙入第七梵天,凝成一枚湛藍微光的星核。星核初生即旋,吞吐間竟將周遭星力牽引成環狀渦流,山洞內晶塵懸浮而起,繞其緩緩公轉,儼然一方微縮星穹。
他未曾睜眼,卻已“看”見自己脊椎深處,第七梵天如一輪冷月懸於玉枕之後,清輝遍灑,照徹百骸。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第一梵天穴竅的震蕩非但未止,反而愈發清晰——那不是躁動,是等待叩門的莊嚴節律,如同遠古神祇敲擊青銅巨鼓,每一下都震得識海漣漪蕩漾,魂火搖曳生光。七品圓滿,竟已在唇齒之間。
可就在此時,洞外星砂無聲翻湧,三道身影踏著星塵而來,足下不揚微塵,卻引得整片沙丘泛起幽藍波紋,仿佛大地在畏懼其步履。為首者黑袍如墨,袍角繡七枚暗銀星點,按北鬥七星方位排布,最亮一顆正懸於左肩——開陽星位。他身形高瘦,麵如刀削,下頜線繃得極緊,一雙瞳孔竟非黑白分明,而是兩簇緩緩旋轉的靛藍星漩,內裡似有億萬光點明滅生滅。此人未開口,周遭星力便自發向其周身坍縮,形成半尺真空,連洞口殘留的晶塵都被無形引力撕扯成細絲,簌簌墜地。
正是嚴無道。
他身後兩人,一著灰麻短打,手臂虯結如鐵鑄,指節粗大,掌心覆著厚厚繭甲;另一人則披褐蓑衣,蓑衣上綴滿細小骨鈴,隨風不動,鈴卻自鳴,聲如寒蟬泣露。兩人皆垂首,氣息收斂如枯井,可周無紀以北鬥星眼掃過,卻見灰衣人脊椎十二處大穴隱隱透出赤紅煞氣,如炭火悶燃;蓑衣人頸後凸起一塊青鱗狀骨瘤,隨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動,都引得方圓十丈星力詭異地偏斜半寸。
“洞中可是周無紀?”嚴無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隕星墜地,砸在岩壁上嗡嗡回響,震得石床縫隙簌簌落灰,“新晉真傳,不赴萬星天獵靈,反在此閉關?莫非……怕了?”
話音未落,灰衣人忽地踏前半步,右腳 heel 猛然頓地。轟隆!一聲沉悶爆響自地下炸開,整座山洞竟如遭重錘夯擊,石床震顫,岩頂簌簌剝落碎屑。他並未出手,隻是借地脈之力一震,便顯出千鈞之勢——這是在試周無紀根基穩不穩,能否扛住這“地脈一震”。
周無紀依舊盤坐石床,眼皮未掀,可眉心金輪卻悄然加速半分,金光微斂,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淡金色光暈,無聲漫過全身。那光暈所至,震波如遇無形堅壁,頃刻消弭於無形,連他膝上鋪著的軟毯,都未曾掀起一絲褶皺。
洞外三人目光齊齊一凝。
嚴無道眼中星漩流轉稍急,第一次真正打量起這洞中青年。他見過太多真傳候補,或倨傲,或惶恐,或強作鎮定,卻從未見過這般“靜”——靜得不像活物,倒像一尊早已與山石星砂同化的古老石像,連呼吸吐納的節奏,都隱冇於萬星天永恒的星潮律動之中。
“好。”嚴無道吐出一個字,尾音未落,蓑衣人頸後青鱗骨瘤猛地一鼓,喉間滾出低啞長吟:“嗚——呃——”那聲音並非人語,倒似遠古荒獸在星淵底部發出的悲鳴。霎時間,洞外星砂如沸,無數細小晶塵被那聲波裹挾,凝聚成七道纖細如針的湛藍光束,無聲無息,卻帶著撕裂神魂的尖嘯,直刺洞內七處要害——雙目、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尾閭、以及……第七梵天所在之玉枕!
七針鎖七竅,封神、斷脈、絕炁、錮魂!
此乃北鬥一脈禁術《七星釘魂咒》,本為鎮壓大妖神魂所創,此刻竟被蓑衣人以骨鈴為引,以自身精血為媒,凝成七道奪命星針!尋常四品修士,隻消被其中一道擦中神識,便會瞬間神誌昏聵,任人宰割。
周無紀終於睜眼。
眸中無驚無怒,唯有一片澄澈,映著洞外億萬星辰,也映著七道疾射而來的星針。就在針尖距他眉心不足三寸之際,他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倏然點出。
指尖未觸星針,金輪虛影卻自其指尖暴漲而出,僅三寸大小,邊緣鋒銳如刃,高速旋轉,嗡鳴之聲清越如龍吟。七道星針撞上金輪,竟未爆開,而是被輪緣精準咬住,順勢一引、一絞、一甩!金輪輕顫,七道星針調轉方向,化作七縷幽藍流光,以更疾更快之勢,原路倒射而回!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聲脆響,如冰珠落玉盤,七道星針儘數釘入蓑衣人胸前七處穴位,針尾猶自嗡嗡震顫。蓑衣人渾身劇震,喉間悲鳴戛然而止,臉上血色儘褪,踉蹌後退三步,每一步落下,腳下星砂都凝出一朵細小冰晶,轉瞬又化為齏粉。
灰衣人瞳孔驟縮,低吼一聲,雙臂肌肉賁張如銅澆鐵鑄,猛地一拳搗向洞口!拳風未至,空氣已扭曲成一道螺旋狀星芒,所過之處,沙石儘數汽化,露出一條焦黑筆直的真空甬道,直貫洞內周無紀麵門!
這一拳,已含三品真炁之威,足以崩山裂嶽!
周無紀仍未起身。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張,掌心向上,仿佛托舉著什麼無形之物。刹那間,第七梵天內那枚湛藍星核猛然一縮,隨即爆發出刺目藍光,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星力光柱自其掌心衝天而起,迎向那螺旋星芒。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光柱與拳風相接,竟如熱刀切雪,無聲無息。螺旋星芒寸寸瓦解,化作點點星屑飄散,而那道星力光柱卻餘勢不減,直撞灰衣人胸膛!
灰衣人狂吼,雙臂交叉格擋,臂上虯結肌肉瞬間覆蓋一層暗金色罡氣。光柱撞上,罡氣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雙腳犁地,硬生生向後滑出十餘丈,在星砂地上拖出兩道深溝,直至撞上遠處一座矮丘才堪堪停住,雙臂衣袖寸寸碎裂,裸露的皮膚上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微裂痕,滲出血珠。
嚴無道始終未動,可袖中雙手,已悄然握緊。
他盯著周無紀掌心緩緩收回的那道星力光柱,眼神第一次有了溫度——那是獵手發現珍稀獵物時,瞳孔深處燃起的幽藍火焰。他本以為此來隻為挫一挫新晉真傳的銳氣,立一立自己身為唯一真傳的威儀。可眼前這青年,以四品之軀,借萬星天星力為臂膀,以萬象金輪為樞機,竟能將三品修士的傾力一擊,化為己用,反手製敵!這已非天賦二字可以概括,這是……道之雛形!
“萬象金輪。”嚴無道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竟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修成了?”
周無紀緩緩放下手掌,指尖星芒儘斂,眉心金輪亦複歸沉靜。他這才第一次正視洞外三人,目光平靜無波,掠過灰衣人臂上裂痕,掠過蓑衣人胸前七枚微微震顫的星針,最後落在嚴無道那雙旋轉的星漩瞳孔上。
“僥幸入門。”他聲音平和,聽不出絲毫勝者的倨傲,亦無半分對強者的敬畏,“嚴師兄若為指點,周某洗耳恭聽。”
“指點?”嚴無道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枯枝刮過石麵,“萬星天,不是講經論道之地。這裡……隻認實力。”他頓了頓,目光如兩柄冰錐,刺向周無紀,“你既已打通第七梵天,離七品圓滿隻差一步。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若你未能踏入七品,便交出萬象金輪傳承,自此退出真傳之列,永世不得踏入萬星天半步。”
此言一出,灰衣人與蓑衣人皆神色微動,顯然此前並不知情。這已非挑戰,近乎誅心之判!萬象金輪乃北極一脈失傳已久的至高秘典,若周無紀真交出,等同自廢道基,淪為廢人!
周無紀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如星輝掠過水麵,轉瞬即逝,卻讓嚴無道心頭莫名一凜。
“好。”周無紀點頭,語氣毫無波瀾,“不過,嚴師兄既然開口,周某也想討個彩頭。若我三月之內,踏入七品……”
他目光掃過灰衣人臂上裂痕,又掠過蓑衣人胸前七枚星針,最後落回嚴無道肩頭那枚開陽星徽上:“煩請師兄,將開陽蛇靈的棲息星潭位置,告知於我。”
嚴無道眼中星漩驟然一滯,隨即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光芒!開陽蛇靈,乃萬星天七大星靈之一,其棲息的“星淵寒潭”,更是連掌門周玄安都隻知其名、未探其蹤的絕地!此地位置,向為真傳核心機密,唯有曆代真傳長老以血脈星印烙印於心,絕不外泄!周無紀開口便索此地,非但膽大包天,更似早已洞悉嚴無道與開陽蛇靈之間,那層諱莫如深的關聯——傳聞嚴無道早年曾於星淵寒潭苦修三年,險些被蛇靈反噬神魂,最終以半截斷骨為契,與蛇靈達成某種詭異共生。
“你……”嚴無道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驚疑。
周無紀不再看他,緩緩合上雙眼,重新端坐於石床之上,眉心金輪再次浮現,徐徐旋轉,金光溫潤,仿佛剛才那一場電光石火的交鋒,不過是拂過山崗的一縷微風。他聲音輕緩,卻清晰傳入三人耳中:
“嚴師兄,三月之後,星淵寒潭邊,不見不散。”
話音落,洞口巨石無聲滑落,嚴絲合縫,徹底隔絕內外。洞內重歸寂靜,唯有金輪轉動之聲,如天籟低回,亙古悠長。
洞外,嚴無道佇立良久,靛藍星漩緩緩平複。他抬手,輕輕拂過左肩那枚開陽星徽,指尖傳來金屬的微涼。灰衣人抹去臂上血跡,低聲道:“師兄,他……真的隻用三個月?”
蓑衣人胸前七枚星針微微跳動,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他掌心星力光柱……純度,比師兄當年開第七梵天時,還高三分。”
嚴無道仰首,望向頭頂那片浩瀚無垠、億萬星辰垂落如瀑的深藍天幕,久久不語。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離體,竟凝而不散,化作七點微小星芒,在夜空中懸浮片刻,方悄然湮滅。
“走。”他轉身,黑袍翻卷,踏著星塵而去,聲音隨風飄散,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期待,“讓他……試試。”
山洞之內,周無紀已沉浸於第七梵天的浩瀚星海。他神識沉入,隻見那枚湛藍星核靜靜懸浮,周圍星力如乳燕歸巢,自發彙聚,凝成一道道細小的星流,溫柔纏繞。他心念微動,萬象金輪隨之加速,第七梵天內星核光芒大盛,竟開始緩慢旋轉,牽引著整條脊椎,乃至全身穴竅,一同納入這宏大而精密的星軌循環。
吐納一次,星力灌體,真炁凝練如汞;再吐納一次,神識淬煉如鏡,纖毫畢現;第三次……他神識竟穿透第七梵天壁壘,隱隱窺見更上方,那層籠罩著第一梵天的、厚重如鉛雲的混沌屏障!屏障之上,隱約浮現出七個模糊的古篆——那是《北鬥天樞經》總綱最後一句的殘篇:“……七曜歸垣,萬劫不磨,梵天破曉,道胎初成。”
原來,七品圓滿,並非終點,而是道胎孕育之始。
洞外,萬星天的星辰,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