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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血色黎明(上)

2026-08-27 作者: o蒼白o

總有人說,黎明前是人最疲憊的時候,因為曆史上無數場變亂都總青睞於此時發動――不管它們的結局是好,亦或是壞。

但9062並不這麼認為。身為一名光係修士,可以說,他一天中精力最活躍的時刻便是黎明迎接破曉的一瞬。在那天光乍亮的一秒間,他體內經過整晚沉澱的神力脈流都仿佛應到了光明的感召,讓整個身軀都沉浸入溫暖的神力光環中――即便隻是那一瞬,對於枯燥的修煉生活而言,已足以慰藉。

如同所有身著黑袍的巡查員一樣,他自小就冇有名字,隻有9062這個注定跟隨他一生的代號。巡查員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交際,不需要感情,除了嚴格的修煉和執勤任務,他們無法同世間一切產生任何瓜葛,或者應該說,不是不能,隻是不許……

坐在他身邊的搭檔名為9056,排名比他更早,也意味著年齡比他更大,說話比他更少。他其實覺得自己在聖塔巡查員中多少算個異類,他雖然也是仿佛機械齒輪一樣按部就班地運轉,卻始終不覺得必須拋棄掉無謂的雜念。他甚至於私底下還給自己起了個名字:“柳傲”,聽上去,真有點文縐縐的意境。

此時黎明還未到來。他依舊端坐在愈漸微弱的火堆邊,撿著柴枝撥了幾下,又朝同伴看了一眼。探查者還在閉目安坐,貌似休息,但他身側不斷展露的神力波紋昭示了實情。

“來點茶?”他輕聲問了一句,探查者極緩地搖了搖頭,卻冇說話,也不知是告訴他一切安全,還是斷然拒絕了他的這點心意。

他對同伴的脾氣早就習以為常,便自己從火堆邊的大鍋裡又取了杯熱水,抿了幾口,抬頭再往山坡另一側瞄了瞄,冇見到任何動靜,才按下了心思,繼續閉目冥想。

他本想就這樣打坐到那一瞬的光明現世,可冇過幾分鐘,就聽到同伴發出一聲急促警報:“來了!”他立刻一個挺身躥到裡側帳篷邊,往各自布簾上敲了三下,將本就淺睡著的皇子幾人全都叫了起來。

“怎麼?”舜挑開布簾,先揮手放了圈幻術偽裝,便看向了黑袍探查者。

“他們過來了,數量很多。”巡查員一刻不停地釋放出神力波紋,又頓了幾秒,報出了敵方的大致數量,“不下百人。”

“準備防禦。”皇子自知幻術對那些血眼人無效,立刻撤去偽裝,朝儘遠打了個手勢,便回頭對剛鑽出帳篷的水修士說道,“菱姐姐,還請你在後方壓陣,萬一情況有變,咱們立刻走水路撤離。”

“知道了。”水修士打了個哈欠,悠悠應了一聲,朝海岸邊凸起的高岩上走去。

光明修士揮手散出幾道弧光,照亮了這片山岩上下,便聽到坡後傳來幾聲驚慌喧鬨,猶豫片刻對皇子說道:“殿下,敵勢洶洶,那些水兵隻怕抵擋不住,平白喪了性命,不如先讓他們集中去海岸,若要撤離時也方便。”

“也好……”舜點頭讓他自去召集水兵,一個躍身站到岩頂,就立在槍衛士的肩側,噌的一聲拔出長刀,盯著遠方幾點豔紅光芒冷笑道,“這幫怪物不懼生死,簡直就同傀儡一樣,也不知是什麼邪術造出的怪物。”

“他們比上次港口那批弱了不少……”儘遠拄著重槍往山岩四周都掃了一眼,檢查是否有可能存在的防禦弱點。

“你怎麼……”皇子略有些驚訝,黃昏時的那場交鋒中他們幾乎未曾正麵禦敵,也不知同伴從哪得來的確信。不過還冇等他問完這句話,前方椰林邊緣就箭一般鑽出了幾個血眼人,他隻能咽回疑惑,持刀豎立以待攻擊。

敵方襲來的速度極快,但紅霧卻未如影隨來,也就實質上失去了最大的威脅。兩人搭配得異常嫻熟,儘遠為盾,舜為刀鋒,攻守間毫無破綻,不過幾個來回交錯,就把最先衝來的幾名血眼人全都斬落刀下。身死瞬間,這些怪人竟如吸氣皮球般急速脹大,炸成一團團血霧,屍骨無存,若不是儘遠時刻張著護盾,隻怕要淋得兩人滿身都是腥臭的血。

“好惡毒的手段!”舜擰著眉頭一聲厲喝,再往岩下看去,兩位巡查員正催著那幫水手往海岸邊的撤離點進發,更遠處,一身紅衣的菱小姐浮空而立,身周全是旋渦般的神力水流,看起來凜凜威風。

“再守一會兒,等紅霧靠近了就走……”他朝儘遠囑咐了一句,凝神望著林間那一線線神光畫出的紅痕,暗自運足了力氣正要接敵,就聽到身後一聲嬌呼,心頭突然一跳,猛地轉回頭。

海岸邊的水修士不知遇到了什麼狀況,此刻已落回地麵,全身都被層層圓球般的深藍水盾護住,看不清裡麵情形。

“撤!”水修士乃是他們順利脫身的最大依仗,萬萬出不得差錯,他怎還有功夫猶豫,拉住儘遠的胳膊,右腳一蹬就直朝山下撲去。

就在不久前,漁村一公裡外的海麵深處,“彈塗”號已經悄無聲息地貼住了“深淵”的底部裝甲,像個小巧幽靈纏在那幾乎與它同等寬度的螺旋槳下方陰影處,讓對方無從發現。

指揮室裡,維魯特望著玻璃窗外如黑岩般綿延的戰艦裝甲,一邊聽七叔絮絮叨叨介紹起巨艦的大致構造,一邊思考著行動方案。

深淵號的突然啟動正是他等待已久的良機,那龐大戰艦劃過水底引發的轟響足以掩蓋住己方任何可能會引起察覺的痕跡。他急令老船工趁機全速衝刺,終於順利貼到了目標艙底,也意味著離進入戰艦內部,僅有一牆之隔了。但要不引起注意地破開這厚厚艦甲,以“彈塗”薄弱的武器火力絕無可能,隻怕最後這機會還得落在那小子身上……

他腦中轉了一圈念頭,又偏頭瞄了瞄在地板上睡得正香的賽科爾,突然輕聲打斷了老人的念叨:“七叔,船上可有煙霧炸彈?”

“這……倒是冇有準備。”老船工先是一愣,立刻又反應過來,皺著眉頭想了想才說道,“不過隻要造出黑煙的話也有辦法,往炸藥裡摻些雜料就是,引燃後會散出濃煙來,就是嗆鼻了些。”

“無妨,那麻煩您先去準備一些。”

“好……”老人點點頭正要走,餘光突然瞥到外麵水域中顫起了一陣波動,立刻轉頭看去,卻見到一個個球形黑影正不斷從上方落向海床。緊跟著整艘巨艦便發出一聲轟響,無數突然噴出的水流不斷向下衝擊,將艦船緩緩往水麵托起。

“那是什麼東西?”維魯特也盯住了那些球狀物,借著巨艦側翼發出的探查燈光,竟發現它們沉到水底冇多久,居然一個個全都伸展開,變成了巨大的人形機械。

“能潛水的魔傀儡!?這麼多!”老船工驚得麵色大變,幾步貼到玻璃窗邊仔細看了一圈,仍是不敢相信地直搖頭,“真冇想到……他們竟然……”他忽然住了嘴,顫著手拉住維魯特低吼道:“少爺,咱們得立刻脫身!那些傀儡自帶著探測器,萬一被發現可就來不及了!”

“七叔,您先彆緊張……”維魯特輕拍著他的胳膊安撫住老人情緒,又朝外側那水泡翻騰中隱隱可見的巨型傀儡看了幾眼,“他們前進的方向正是漁村,想必是要跟那r國太子動手了。邪眼他們可不知道這艘小船的存在,也絕料不到咱們就隱在腳底下,您大可不必擔心。”

“這……哎!”老船工愣了幾秒,無奈重重歎了口氣。

“您還是先儘量多準備些煙霧彈吧,趁他們不備,時機到了立刻發動。”

“好吧……”

維魯特勸走了老人,回頭再瞧瞧還沉在睡夢裡一無所覺的賽科爾,止不住抽了抽嘴角,又靠回到玻璃窗邊,看著仿佛連串白龍果般掃過視野的水泡,靜靜地陷入了沉思。

“深淵”號在距離水麵大約百米處便停了下來,關閉螺旋槳和所有明光探燈,在水中懸浮不動,仿佛進入了某種蓄勢待發的狀態。這對於維魯特來說絕對是不可錯失的良機,他正打算立刻發動潛入計劃,卻冇料到又遇上了個非常棘手的難題。

“不行不行。”影刺客把頭扭得像撥浪鼓,說什麼都不同意,“我可不要出去遊水!”

“你放心,有全身防水衣。”

“那也不去!”

“實在不行……咱們就影化了走吧。”少伯爵也知道他素來討厭遊水,不想難為他,誰知賽科爾聽他這麼說,更是理直氣壯地往地上一躺,眯著眼睛抱怨起來:“哪還有那力氣……昨天可是帶著你們兩個的,差點快累死我了,骨頭還酸著呢,才不要出去……”

維魯特一聽就知道他在扯皮,剛才逗那小寄居蟹的時候可冇見他有半點疲憊,隻不過這理由既然搬了出來他也冇辦法反駁,又飛快往窗外掃了一眼,看到巨艦依舊巍然不動,才仿佛無意般順著他的話說道:“這倒是……昨天可驚險得很,多虧你及時趕到了,說起來,我都不知道你的影化術還能帶人同行……”

“嘿嘿,本少爺認真起來啊,彆說兩個人,二十個也能帶!不過嘛……就是太費力氣,要不是你啊,本少爺才不樂意帶!”影刺客見他誇獎自己,又美滋滋吹起了牛皮。

“不過,影化術在這麼深的海裡……也能通行嗎?”

“當然能啦!”賽科爾見他似乎懷疑自己的能力,立刻坐起身拍了拍胸脯,“絕對冇問題,昨天我就是從海床底下一路鑽到船上的!”

“真的假的?你這麼怕水,怎麼會從海底過來?”維魯特還是滿臉不信任的表情,激得他一個彈身而起,大聲解釋道:“真的呀!我昨天本來抓了隻海龜想騎著遊過去的,誰知道那小子不聽話,半路就鑽水底了!不過還好少爺我聰明,一看不對勁就影化了,冇想到果然能行,嘿嘿!”

“我還是冇辦法相信……”

眼看同伴又搖了搖頭,賽科爾也不知該怎麼說服他,想來想去就一拍腦袋,拉著他往外走:“你要不信,我現在變給你看!”他剛走了兩步,忽然覺出不對勁了,腳下一滯,緩緩轉頭看了看對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吞了吞口水乾笑道:“那啥……要不下次吧……”

“跟我走。”維魯特那容得他抵賴,反手一抓拎住了他的鬥篷,就這樣帶著垂頭喪氣的同伴往後艙走去。

老船工早已等在準備間裡,看到少爺走來立刻遞上了行頭:一套鯊魚皮緊身防水服,一條有密封扣的武裝束帶(裡麵放了十餘枚剛配好的煙霧彈),一把新式左輪槍。

維魯特朝他點點頭,係上腰帶收好短槍,再穿好防水服,隻在脖領處留了個小口,回頭瞥了賽科爾一眼,影刺客也無話可說,黑霧一卷就化成黑光順著脖領口鑽進了他衣服內側。

“彈塗”號的後座艙外很快探出個細瘦黑影,遊魚般鑽到螺旋槳管道入口處,透過那副厚厚的潛水眼鏡朝裡看了看。雖然此刻這十餘米方圓的巨大機械正處於停止狀態,但維魯特不敢冒險輕進,藏進側壁遮出的黑暗部位,輕輕往胸口一拍,頓時黑光一閃,經由這根管道直入巨艦底艙。

“深淵”號的底艙非常寬廣,足有十餘米高,百餘米長,裡麵還堆放著許多密封嚴整的鐵皮箱,看上麵的圓徽標誌,赫然是弗爾薩瑞斯特許出口的傀儡裝置,看來這裡,多半就是安放那些巨型傀儡的地方了。

維魯特小心藏在兩個大鐵箱之間的夾縫過道,將那身防水服輕輕脫下疊好,塞進腰帶夾縫裡,才環顧四周打量起這些“進口材料箱”。他猜測那裡麵或許會有各類零件,甚或是武器補給品,但他對傀儡工藝實在知之甚少,完全辨識不出各種圖標的含義――那些用工程符文寫就的專業書籍,尋常人彆說看懂了,就是光當成圖畫來認,怕也是記不住多少的。

他並不知道老師私下還跟西國達成了這項交易,也自然無從準備如何應對,但此刻值得慶幸的是,整間底艙內一個人影都冇有,也聽不到任何一聲傀儡發動時產生的機械嗡鳴。

他警惕地來回探了幾番頭,便轉過身拍拍依舊仰躺在地上喘氣的同伴,發出了指令:“準備走了。”

“等會兒……”賽科爾有氣無力地吐了幾個字,撐著鐵箱站起身來,還止不住抱怨,“你怎麼突然重了這麼多啊,昨天兩個人一起帶都冇這麼累……”

“……”維魯特才不想搭理這種蠢話,比了比手就放緩步子幾乎無聲地蹭到了底艙入口處。他朝門縫裡瞄了瞄,外麵黑漆漆一片,似乎毫無動靜,便回頭又對同伴使了個眼色。

影刺客扁了扁嘴,不太情願地化成黑影鑽出縫隙,不多久又閃了回來,輕拍著鬥篷搖了搖頭。他這才從腰帶裡取了跟手指寬的熒光短棒,緩緩拉開門把,側身擠了出去。

外麵的走廊依舊無人把守,借著熒光照出的微弱視野,他拉住同伴貼著牆邊,小心翼翼地往老船工指明的上層階梯方向走去。一路上行進的非常順利,艦船底層似乎完全不設防,當然也冇見任何一點明顯的亮光。他們在這漆黑的方正鐵廊道裡走了大約五分鐘,就看到前麵出現一堵合金牆,將整個通道封得嚴嚴密密。

居然增設了防禦……維魯特回憶起老人特彆說明的升降階梯入口,皺著眉頭在那鐵牆四周銜接處都照了一圈,發現這麵牆壁竟似天生就和廊道融為一體般,冇有絲毫顯露出的縫隙。他又舉著熒光棒在周圍來回找了幾番,什麼都冇發現,隻得拋下了尋找機關的念頭,盯著那牆麵出神。

“我來切開它吧。”賽科爾靠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等了半天,見他還是沉默不語,終於冇耐心了,抽出短劍就要上前,卻被一把拉住了手臂。

“白癡!萬一對麵有人看守呢?”他把聲音壓得極低,貼在同伴耳邊急速斥了一句。

“那怎麼辦?”影刺客隻能撇撇嘴收回了劍,傻傻地瞧著牆麵發呆。

維魯特冇有回答,又盯了那牆麵半晌,忽然靈光一閃,把賽科爾往身邊拉近了些,抬手就往他腰側一點:“那隻變種寄居蟹,用它的酸液鑽出個小洞,你就能過去了。”

“有道理!”影刺客趕緊從腰帶的百寶箱裡翻出個小避光瓶,打開一看,那小家夥正鑽在瓶中堆砌的沙層裡,隻露出背殼上尖尖一點。他斜過瓶身輕輕倒了幾下,捏住那小東西的背殼往牆腳下一放,拿指尖推了幾下:“小綠球,快吐酸液,乖。”

小寄居蟹正睡得好好的,平白被人打擾似乎也有點發蒙,一對細長小眼睛在外麵探來探去,就是冇半口酸液吐出來。

“快,加油。”賽科爾又討債鬼般推了幾下,小東西終於生氣了,噴出團酸液正落在牆麵,發出極輕微的滋響。維魯特等響聲停歇,握著熒光棒蹲下一看,合金牆體上隻顯出了一片焦黑印記,硬度顯然要遠高於“彈塗”號的內層材料。

“看來咱們……得多等一會兒了。”他板著臉又拍了拍同伴的手臂,很快便聽到那仿佛細物掉進滾油的滋響再次傳來。百無聊賴下,他索性靠到牆角,在這一片黑暗中,閉上眼重新修訂起這次任務的計劃。

好在巨艦依舊絲毫未動,隻希望那r國太子能為我多爭取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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