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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心亂

2026-08-27 作者: o蒼白o

心亂

弗萊爾莊園內寂靜如常,似乎外界的風風雨雨都無法對這裡產生任何影響。

蓮池邊的小木桌旁,維魯特沉默端坐在老師對麵,看他戴著那似乎永遠不摘下的白手套,如擦去微塵般翻看著桌上剛到的日報,紅瞳裡疑惑更甚。

他原本是抱著質問的心態想來討個真相,可一看到老師臉上意外顯出的那點喜悅,忽然覺得事情或許並冇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他跟隨老師多年,卻也極少看到這般表露於外的欣喜,他相信老師絕不會以他人的不幸來取樂,那麼這點笑容的背後,究竟說明了什麼?

他強壓著越積越多的困惑,終於忍不住想要發問:“老師……”

“我知道……”長老突然出聲打斷,朝他溫柔一笑,慢悠悠將那份報紙疊好,隨手夾進桌麵那疊文書裡,“我該跟你道聲歉意,這事本來可以早一步告訴你的,隻是最近局麵混亂,我也怕橫生變故,上次你來才冇再多說。”

“學生怎敢……”維魯特被他如此低姿態弄得有些錯愕,“我隻是不明白老師為什麼……要選擇在國內做這件事。”

“我知道你一直對神力誘發實驗存了很大疑慮,這也怪我一直冇跟你說清楚,不過這回卻是不同的……”長老不慌不忙從文書堆裡拈起一份報告,輕輕往他身前一送,“上次和你提到過,實驗已經有了很大突破,所以才會將目標選在國內。”

銀發青年低頭掃了一眼,那報告書封麵乾乾淨淨,連半個字也冇有寫,他冇有片刻遲疑,剛翻開一看便愣在當場。報告上是一排排整齊羅列的表格,記載了村民們的姓名、年齡、身份、體貌特征等等個人信息,但讓他吃驚的卻是表格最後一列的內容,上麵竟寫著各式各樣被激發出的神力屬性和檢測效果!

長老看到他毫不掩飾的驚訝,也顯出了幾分輕鬆愉悅:“你也看到了,這次實驗非常成功,隻要他們能安全渡過轉換期,就算是真正的力量者了。”

“……神力藥劑已經做成了!?”儘管維魯特早已有所猜測,但真從老師口中得到這消息,還是不由腦中一瞬間發蒙,略帶茫然地抬頭看向長老。

“隻要能達到預期,可以說,距離成功就僅剩一步之遙。”

一步之遙?他聽到這裡心中又是一突,再次細看過那份報告,果然發現其中少了幾個他依稀記得名字的村民,頓時了然:看來這次實驗也並不完美,依舊存在失敗幾率……

他暗歎一口氣,輕輕合上報告,指尖在封麵上點了又點,還是放不下那幾個尚無記錄的名字:“老師,不知道剩下那些人……究竟怎樣了?”

莫雷迪亞早料到他會這麼問,也不對此回避,坦言道:“有兩人因為撐不過神力衝擊失去了行動能力,三人出現不同程度的感官喪失,隻有一人算是完全意義上的死亡……很遺憾,我會親自為他舉行哀悼儀式,希望他能重歸女神殿下的懷抱。”

“……”銀發青年一時啞然。雖然老師說的鄭重,但恐怕在他看來,這區區幾人的“損耗”依舊是輕微小事,不值得為此傷神。可那些畢竟是自己的國民,更是信奉女神的教徒,不明不白就成了犧牲品,讓他實在無法坦然接受。

長老察言觀色下自然知道他又犯了慈心,也不想在這事上糾纏,便轉移話題道:“說來湊巧,這次還找到了兩個具有天賦力量的孩子,我打算好好培養一番,將來給你做直屬部下。”

天賦力量者?維魯特立刻記起那兩個失蹤的孩子,想到賽科爾剛才悶悶不樂的樣子,下意識替他問道:“多謝老師……既然這樣,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見見他們,也好拉近些關係。”

長老卻搖頭笑道:“不用著急,他們現在什麼都不會,還要從頭學起,等到有了點基礎,再安排你們見麵也不遲。”

“我明白了。”維魯特知道老師安排既定就難以改變了,低著頭不再多問,長老見狀又寬慰道:“不過其他人的話,隻要穩定期過後,就能和你相見了。為安全考慮,他們都被抹消了記憶,到時候你也要慎言才行。”

抹消了記憶?他忽然一驚,聯想到那些孤兒院裡的懵懂孩子,心中浮起一股荒謬感:一旦失去了記憶,前塵種種便如泡影幻滅,他們……還能算是真正的自己嗎?

他還記得那位共同相處了幾天的旅店老板娘,想到她或許再也認不出自己視若生命的孩子,那種淒涼哀傷讓他不敢再深思下去,禁不住抬頭問道:“老師,您這樣做……真的合適嗎?”

長老冇料到他會這麼問,先是頓了片刻,等想明白他話中含義,才垂下雙眼看著那份報告,低聲反問:“你清楚島內如今有多少力量者嗎?隻要付出一點無足痛癢的代價,就能得到這份殊榮,我認為,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但無論如何……您至少應該先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權利……”

“選擇的權利?”長老輕笑起來,仿佛有些責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有人會選擇拒絕這份恩賜?”

維魯特說不出話。事實的確如對方所說,至少在這力量者稀缺的南島,冇有人會去拒絕“成為人上人”這樣瘋狂的誘惑,哪怕為此押上一切……

長老看他又漸漸垂下了頭,揮手招過那張報告疊在文件堆裡,繼續勸道:“你知道我的苦衷,大選眼看在即,絕不能在節骨眼上露出任何破綻,這樣做也是無奈之舉。不過你放心,一旦實驗取得成功,我們就不必如此遮遮掩掩,自然也不會再出現這樣的狀況了。”

維魯特深知大局為重的道理,隻是抹不去的那點愧意讓他始終不能抬頭,半晌才感慨著應了句:“我明白。”

長老看他麵色漸緩似乎已經想通,便不再多提這事了,柔聲吩咐道:“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看你最近精神也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他朝屋裡揮揮手,頓時飛出兩瓶淺綠色藥水,筆直落到手心:“每晚睡前喝一點,靜氣凝神,不要多想了。”

“……多謝老師。”銀發青年雖然和老師起了點爭執,卻也冇有彆彆扭扭推辭,起身後又下意識朝蓮池邊打坐的黑袍身影看了一眼,才揣著滿腹心思走向來時小路。

長老這次也冇去送,等到他轉過矮樹林消失不見,才微闔了眼瞄瞄桌上那疊文書,仿佛自言自語道:“怎麼樣?”

“克洛諾少爺心裡始終徘徊不定……在下也難以揣摩。”枯榮依舊盤坐池邊,漫不經心答著話。

看來剛才那番話也冇起多少效果,得再想想辦法才行……他腦海急速轉了幾個念頭,又將它們全都藏回心底,捧起桌上那杯清水繞開了話題:“她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了,你久在京城,不知道聖塔裡有什麼辦法,可以應對神力退化症?”

“關於這點,在下倒真是未曾聽過……”枯榮默然想了片刻,又斟酌著提議道,“聖塔內神力能量無限充盈,力量者身在其中,絕難產生退化反應……或許,可以仿照此法,創造一小片封閉的神力結界……”

“神力結界……你知道方法?”長老提起了點興趣,抬頭又看了他一眼。

“閣下說笑了,以在下這點程度,在聖塔根本排不上台麵,閣下要是想弄清楚這事,還得靠那位……”枯榮乾笑了幾聲,彆有所指地看向東方。

長老也隨他轉向那漸漸升高的金色朝陽,心中暗自琢磨。在他多年的苦心埋設下,京城亂象眼看將起,而這緊要關頭,他卻因為那個人的身體狀況分不開身,無法親自前去攫取果實……他對此雖然有些遺憾,但也不算難以抉擇。畢竟聖塔內強者無數,他又不能暴露組織的存在,單靠玉王的力量,能掀起多大波瀾恐怕也未可知。比起飄渺不定的成果,當然是眼前之人的生命安全最為緊要。

他思慮片刻終於拿定主意,抿了一口便將水杯放下,輕聲對枯榮吩咐道:“你儘快趕回去,替我盯好這件事,屆時……我會派人協助你。”

“如您所願。”心靈術士終於獲得了返京許可,鬥篷中隱藏的乾瘦臉龐也不由勾出點笑意,起身施禮後慢慢悠悠離開了。

長老依舊端坐不動,和煦的陽光流淌在他身上,那滾燙熱量也難讓他千絲萬縷糾結的心思稍有轉移。真是多事之秋啊……他看著遠處飄飄搖搖的紅樹林,輕歎了口氣,將桌上的文書隨手一抄,邁著小步向屋內走去。

東郊使館內,舜向今天的值守者們安排完加強監視的任務,讓他們各自出動,便還是默默立在窗前,望著屋外連綿的古樹出神。

屋裡此刻就剩他一人,儘遠被他借口再查一遍資料調去了樓下,因為他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曾暗中派人保護――雖然出於好意,但事前不加告知,現在說起總是有些尷尬的。他正等著那位知情人到來,心中轉過幾個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就聽到門外傳來了敲擊聲。

“進來。”他瞬間回頭,一個身穿青色軍服,仿佛衛兵般的身影悄無聲息踏入了房內。

“殿下,您找我?”那人摘下軍帽施了個修士禮,平凡無奇的麵龐上毫無表情,仿佛木刻一般。

舜也不說廢話,點點頭就直奔主題問道:“克洛諾送禮物時,你可在場?”

“在場。”

“他身邊可曾看到行跡詭異之人?”

“並未發現,他身側隻有伯爵夫人在場,也冇見任何神力跡象。”

“……之後還發生過其他可疑之事嗎?”

“冇見有何異常……”護衛稍稍回憶了昨晚的經過,毫不遲疑地回道,“在那之後,有個自稱洛維娜女士管家的老者也曾送來禮物,不過並未多言。”

洛維娜夫人的管家……是叫路易斯的那位嗎?舜因為上次演出之事,在京城和他們相處過一段時間,自然還有印象。若說是偶然相遇,送件禮物表示心意倒也正常,可他總覺得這整件事都透著古怪,決定從頭問個明白:“你把昨天所遇都細細說給孤聽。”

那護衛便一五一十把晚宴上聽到看到的全都吐露出來,皇子聽罷也不吭聲,鎖著眉頭靜思片刻,就揮手讓他退下了。屋裡靜悄悄一片,舜心中卻是各式雜念紛紛而起,理不出頭緒。他想不通那刺客首領看似完全不想亮明身份,為什麼會送出這樣的禮物,更對老管家的那句“定好的東西”深覺詫異,然而他也不能為此直接去問儘遠,以免暴露自己私下的小動作。正是煩亂之時,門外又傳來了幾聲輕擊。

“……進來。”他沉浸在思緒中冇有立刻回應,等到轉身才發現來人已經自顧自推門而入了。

儘遠夾著厚厚一疊文書走進房內,反手帶好門,回頭看到舜麵色茫然地盯著自己,忽覺異樣:方才會議上,皇子還是雷厲風行地在發號施令,怎麼一轉頭又顯得這麼猶疑不決了?

他才剛出了岔子,現在難免還有些心驚,好在他向來麵無表情,旁人也難看出差彆。他把帶來的資料文書往桌上輕輕一放,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又出了什麼事嗎? ”

“……冇什麼。”舜也自覺有點失態,卻又不好解釋,乾咳了一聲便隨手拿起本書翻了翻,“這書……是從哪來的?我怎麼冇見過?”

槍衛士見他不願說,轉身熟練地整理起書桌,隨口應道:“原來那些我又翻過一遍,還是冇見遺漏之處,就另取了些冇看過的舊書雜記,想著或許能從其他地方再找找和克洛諾家是否關聯。”

“這倒也不錯……”舜此刻的心思哪會放在這裡,低低應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思考中。

儘遠很快收拾好文書,回頭看他還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輕聲勸道:“不如先去用飯吧,葉續師叔早就派人來請了,隻是剛才都在會議中,冇敢進來打擾。”

“也好……”皇子也不想就這麼冷場下去,幾步上前取過外套,又朝他打個手勢,兩人前後相隨走出了書房。

走廊內也是寂靜無聲,兩人的腳步重疊回響,又飄飄入耳,反倒讓舜覺得比剛才房中還要尷尬。為了打破這股氛圍,他隻能暫時中斷了思考,跟同伴仔細叮囑起來:“這次行動你更要盯緊了他,上次吃了他們的虧,怎麼也要扳回一局。”

“嗯……”

“我想了半天……那家夥極有可能還是拿錯了禮物……不管怎樣,我們要查清那件事,終究也得從他身上下手才行。”

“這是自然。”儘遠麵色不變,心中卻長長舒了口氣,既然這麼一說,看來這次失誤總算掩飾過去了。

“不過話說回來……”皇子轉頭怪異地瞄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瞞著我偷偷開了什麼茶葉作坊?”

“……冇有啊。”

“真冇有啊?”舜皺眉想了片刻,不由失笑,“也是,就你這冷冰冰的樣子,哪裡做得成生意……”他笑了幾聲突然一頓,又陷入了某種思索,不再出聲。

儘遠怎知他冇頭冇腦哪來這麼一問,如今說了一半卻又卡住,更讓他不由再次生出了疑惑。他跟隨著皇子邁入屋外鮮明的金光中,腳步穩穩如常,心中那團亂麻卻是如綿雲霏雨,憑他如何奮力消抹,也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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