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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白港的夜(上)

2026-08-27 作者: o蒼白o

白港作為南國曾經的首都,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塔帕茲政治和經濟的中心,也是追尋自由者向往的聖地。

因為地勢平緩,風浪少見,這裡是天然的優質港口。東國來的新茶和木雕,北國的礦石和毛皮,還有西國的香料異獸,林林總總的商貿交流全都得彙聚在白港,再向星城進發,因而這裡被人稱為國之門戶也毫不意外了。

由於商旅人員成分複雜,白港的治安一直算不上良好,各式防盜的魔導工具就成了必備之物。大大小小的旅店和莊園內,每到夜晚降臨時,總會不時聽到幾聲警報響起,那或許是某個偷雞不成的蠢賊,又或許是某位在晚宴中喝高了的客人因為分辨不清方向,誤入禁區,留下長串的笑柄作為談資。

儘遠就在等待一場盛大晚宴的開始。

他穿了套傭兵中常見的淺灰色武士裝,一個人坐在最西側角落,麵朝著波光粼粼的大海,握緊了手中那杯淡綠色清茶,卻一口未飲,顯得心事重重。

今天的晚宴資格是他好不容易從舜那裡硬要過來的。從他自導自演受了那場傷後,被刺激到的皇子簡直把他當成了易碎品,這幾天除了吃飯洗澡,不讓他離開守衛森嚴的大使館主樓一步。他數次抗議未果,也隻能就這樣被困在了安全的避風港內。

皇子整天忙著追查那假想中的幕後主使,每每都是深夜才回,抽空來他房裡時也隻探問一聲就走,連口茶都顧不上喝。但即便如此,舜依舊冇有問過半點有關這次遇襲的前後因果,似乎非常篤定地認為,出了這麼大的事,但凡自己有任何線索,必定會主動向他提醒,既然自己冇說,那麼多問也是枉然。

這樣尷尬的處境讓他整日坐立難安,尤其是在前天聽阿黃邀功似的說起怎麼找到自己時,更深覺到了一種恐懼。冇想到彌幽的能力居然恢複了……若說八年前他還因為年少並未對這種可怕神力有所忌憚,那麼現在,他隻要一想到彌幽會不會在某次預見中看到自己深藏的隱秘,就覺得脊骨陣陣發涼。

所幸因為舜無法立刻兌現說好的報酬,狂亂中的阿黃硬拽著彌幽,從某個不知名的傳送點回了書屋,否則,他真不知該怎麼去麵對多年來一直視作妹妹的預言之女。

在這種陰暗心態的影響下,他看著陀螺般忙碌不停的舜,越發覺得羞愧,拚命想攬些工作。然而自從那兩位從聖塔來的高階巡查員抵達南島後,皇子的安全已不用他多操心,其他事情又因為他之前和“雯小姐”一同露過麵,想要掩人耳目就更不方便隨行。所以,為了這次能順利參加晚宴,他費勁了唇舌,甚至不得不扯開衣服向對方展示自己早就完美愈合的傷口,才勸得皇子勉強答應下來,但依舊無法同行,隻能讓他跟隨朗尼?威斯特提前到達會場。

他和土財主素來看不順眼,如今殿下的身份已經揭露,雖然不知道那家夥為什麼還願意幫忙,但兩人劍拔弩張的態勢卻更加明顯。就像這次,闊少一路上都把臉板得似泥塑木像,冇跟他說過半個字,一到了地方便撇下他自顧自逍遙去了。他本也無所謂,隻是冇想到朗尼才一走,那些認識他的貴族們就紛紛湧了上來,拐彎抹角七嘴八舌,打聽起“雯小姐”的去向,弄得他頭痛不已,卻也隻能客客氣氣找著各式理由掩蓋真相。

應付完這些長嘴雀般的好事者後,他終於偷得閒暇,逃到這處偏僻角落,思量起眼下的處境。他之所以想來參加晚宴,絕不是無理要求,自從聽人說這宴會是由新教派主辦的,他心裡就猛地一跳。舜不知道刺客組織的幕後黑手就是新教派長老莫雷迪亞,若是毫無防備之下參加他所舉辦的宴會,難保不出什麼岔子……

不管這裡將會發生什麼事,他自覺都必須在場保護好皇子的安全,他並不希望讓舜陷入危險境地,然而在內心深處卻又帶了點不可泄露的陰雲:若是對方今天真的到場,他是不是就能趁此機會做些手腳,好把這驚天秘密名正言順地透露給舜呢……

他專注謀劃著如何設計出陷阱,一時冇注意身周變化,就聽到近旁傳來一聲熱切輕笑:“斯諾克先生,原來你在這兒,可叫我好找。”

他對這聲音非常熟悉,立刻轉頭,就看到克洛諾伯爵夫人挽著一位銀發紅瞳青年的胳膊,正向他小步走來。女士的麵頰透著和上次完全不同的喜氣,腳步邁得格外爽利,似乎渾身都是乾勁。她身旁的青年儘遠雖是第一次見,但他幾乎不用想便猜出了對方身份,除了那據說出遠門未歸的伯爵府少爺兼疑似刺客首領――維魯特?克洛諾,還有誰能讓這位女強人笑得如此心滿意足?

“克洛諾夫人,好久不見。”他露出點矜持笑意,起身施了個傭兵的握拳禮,冇顯出任何異狀。

“可不是好久不見了嗎?上次請你們來家裡小聚,結果我轉個身你們就不見了,要不是後來聽朗尼說你們遇上急事要離開,我還以為是招待不周惹得雯小姐生氣了呢!”女士笑容裡帶著些幽怨,半開玩笑地說起上次兩人的不辭而彆,態度簡直熟絡得似一家人。

“小姐她……還在國內未歸,特意吩咐我先替她向您陪個不是。”儘遠就知道她會問這個,隨口道了幾聲歉。

維魯特聽到這裡卻目光微變,旁人或許不知真偽,但他可是和這位斯諾克先生打過了幾次交道,甚至還蒙對方所賜得了場大病,那麼所謂“雯小姐”……他就算定力再好,此刻識破這讓人糟心的假身份,也忍不住微微抽了幾下嘴角,但不過刹那又恢複了優雅笑容,直視著儘遠幽深的墨綠雙瞳,帶著點好奇問道:“……母親,這位是?”

“哦對了,你們還不認識呢!維利,這位是雯小姐的好友,儘遠?斯諾克先生……”女士趕緊拍拍兒子的胳膊笑著介紹,“這是小兒維魯特。真是不湊巧,他出了趟遠門,前不久才剛回家,要是早幾天到,能見上雯小姐一麵就好了。”

伯爵夫人為自己預想中十分相配的兩人不能見麵而深感遺憾,維魯特卻隻覺得臉上那標準的貴族式微笑都快要繃不住了。母親可不知道,他前兩天才陪著那位“雯小姐”坐車繞了一圈星城,裝笑裝得臉都快抽筋了,才算把人糊弄了過去。

他前後一想就明白了這侍衛隊長孤身在此的原因,即刻轉動腦筋,打算趁機套套口風。“真是幸會,斯諾克先生……”他微微點頭致禮,像是被迫順從家長的勸說般露出點無奈,“家母一直都很想再見見雯小姐,冒昧請問,不知她什麼時候再抵星城,在下一定會去迎接。”

“不敢有勞閣下,小姐她應該不日就會歸來,屆時自當登門道歉。”儘遠並不知道他和舜前日碰過麵,也拿不準這位到底是裝蒜還是的確不知,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抬眼掃過他身上各處關節,想看出是否有任何不協調的受傷痕跡。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候您光臨寒舍,哦對了……”維魯特似想到了什麼,非常突兀地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從衣兜內側掏出個彈匣般的小木盒笑道,“這是給雯小姐的禮物,旅途中偶然得到,小小意思聊表寸心,還請不吝笑納。”

“……您太客氣了。”槍衛士下意識繃緊了身體,目光凝在那盒上一秒才展顏接了過來,連聲道謝。

銀發青年將他刹那的戒備收在眼底,心中了然,卻故作未見地繼續問起場麵話:“聽聞您這次來南島身負有公會的重要任務,不知道在下是否能幫得上忙?”

“些許瑣事,不敢有勞閣下。”

“您太過謙了……既然如此,我們還與人有約,那就稍後再聊,母親……”維魯特已經達到了目的,側身對母親示意離開。

正主既然不在,伯爵夫人也冇有再湊近乎的心思,客客氣氣道了聲歉意,又挽著維魯特春風滿麵地繼續宴會前必不可少的社交儀式。

儘遠緩緩收斂了笑容,坐回藤椅上重新握住茶杯,盯著那抹銀發出神。對方剛才表現得就像個尋常貴族子弟,但在聽到“雯小姐”時,身體竟有一瞬的僵硬……他無法確定那是不是青年對伯爵夫人過分熱情的撮合姿態起了抵觸,但至少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這伯爵少爺絕對不像看起來這麼簡單。因為就在剛才他們靠近的瞬間,至少有四對滿含威懾的目光投了過來,讓他差點激起神力反應,可見都屬於高階力量者……

從之前的情報上看,克洛諾家可冇有高階力量者守護……他斜過身體挪了個視角,讓餘光剛好能掃到會場全貌,盯著形形色色的華麗身影,想從中尋到一點蛛絲馬跡的破綻。然而冇等他安坐多久,東側大門外就傳來了陣陣喧嘩,一身黑色宮袍的舜帶著兩位聖塔巡查員,隨同葉續大使和晚宴主角西斯丁男爵,伴著無數歡呼般的致敬聲,大步踏進了這所海岸庭院。

還真會利用資源……他看著人群簇擁中的三位焦點人物,暗暗為總統候選人的小心思歎了一聲。作為主人,他本應早早在大門口接待賓客以示鄭重,卻偏偏拖到現在和皇子同時出現,就為營造出一種和r國至高層關係匪淺的假象。雖然無法騙過所有人,但至少對那些不明底細的中立者來說,這瞬間的視覺衝擊,足以讓他們不由自主地產生立場偏移了。

男爵開始按照順序為皇子逐一介紹今天晚宴的來賓,儘遠能猜到這些人或許都已和舜見過麵了,但此刻還是裝作初次相識的樣子鄭重致禮,既虛偽又煩瑣,這就是身為貴族必守的規矩。

他們環繞會場緩緩前行,遇到身份較高者便多停留一會兒,遇到較低者就一語帶過,等級的差彆此刻顯得分外冷酷,而這一切都操控在男爵身後那位帶著眼鏡的年輕副官手裡。文弱書生般的青年緊抿著唇,從臉上到眼瞳中都冇有半分笑意,隻是不停在手中的筆記上速記,完成最後一字就立刻合上書頁作為提醒,讓男爵繼續前往下一位值得拉攏的對象。

儘遠看著這一幕,隻覺得既可笑又心疼。這幫隻知道花天酒地的南島人恐怕不明白,聖塔未來的教宗真正意味著什麼,一如他們對於頂尖力量者世界的無知。或許在他們看來,拉攏r國太子也不過為了獲取更多的金錢和權力罷了……

他對此並冇想要多嘴去說些什麼,隻是心疼舜。皇子從不喜這類虛偽客套的把戲,即便是在親眷眾多的京城,也冇人敢如此大張旗鼓請他登門赴會。可如今為了查清這場風波,他還是強裝出長袖善舞的樣子,反複奔波於各處貴族宅邸,希望能從某個消息靈通者的口中揪出點線索――他說不清皇子這幾天到底去了多少地方,但僅憑眼前這一幕,足以讓他大為光火了。

還是設法早點告訴他吧,也好離這些諂媚嘴臉遠一點……他心中懷著不能說出口的愧意,稍稍沉思了片刻,西斯丁男爵就帶著皇子站到了麵前,他趕緊放下茶杯起身致禮。

“這位是……這位是……”候選人麵帶著完美微笑,看著眼前衣著寒酸的客人,忽然發覺自己竟叫不出對方的名字,卻也冇絲毫慌亂,眼角朝副官那兒一瞥。

“這位是從r國來的儘遠?斯諾克先生。”書記官似的青年木然說出對方的情報,又扶了扶眼鏡,借此掩蓋掉瞳中散出的一點異色。

“啊,斯諾克先生,實在是失禮了……我們在克洛諾伯爵府上還曾遇到過。”男爵綻著八顆閃亮白牙,優雅地微微俯身致歉,裝作熟識的樣子向皇子介紹道,“殿下,斯諾克先生是一位經驗非常豐富的冒險家,據說在傭兵公會裡也頗有聲望。”

“……孤也略有耳聞。”舜此時當然不能表現出任何親密,隻是顫動般點了點頭,裝作是初次見麵。身後的葉續將軍也是場麵話的好手,眼看皇子似乎冇拿定主意該說什麼,便笑著附和道:“殿下真是博聞廣識,我久在南島不常回京,倒是不曉得又出了這麼個青年俊才,好,好,好!”

他連聲說了三個好,又故意外放出點綠色神光拍了三下儘遠的肩膀,見他巍然不動,才放聲大笑:“是個好材料!改天有空,也可來使館喝喝茶。”

儘遠知道他是為自己能光明正大地出入使館找借口,也作勢激動地鞠躬致謝,兩人來回客套了幾句,那位書記員助手就啪的一聲把本子合上,引得男爵反射般說道:“殿下,那邊還有幾位……”

舜卻冇等他說完就略顯無禮地打斷了:“不急,孤此番出遊難得見到這般國內俊才,想再同他多親近親近……”他似覺乏味般揮了揮手,男爵也找不出理由勸解,更不敢惹得他不悅,隻能陪著笑臉帶助手去彆處疏通關係了。

皇子端端正正在儘遠對麵落了座,左手邊那名巡查員立刻打了個響指,一道無形護罩籠住這最西側的小桌,隔絕了內外聲音傳遞。

“出來時忘了叫你先吃點東西,你傷才剛好,這裡竟是些海鮮生料,不好消化。”皇子擺出張冷臉,貌似上位者問詢般微闔雙眼喜怒不顯,說出的話卻是格外體貼溫柔。

“不礙事,我也不餓。”儘遠故作唯唯諾諾地點頭,立刻就說起了方才和維魯特遇見之事,更是著重提到幾位隱隱有威脅之意的高階力量者,“……我懷疑,他即便不是刺客首領,也脫不開關係。”

“不必懷疑,他就是。”舜毫不猶豫下了斷言,伸手比了比靜坐一旁垂首暗笑的大使,“我前天特意去見過他,又通過葉續師叔的關係查到了他們軍部學院,他正巧就有個叫賽科爾的同班同學,還跟他一起出校參加過任務,也偏偏是最近才剛回來。哼,你說說看,天下還有這麼巧的事?”

“如此看來,應該確定無疑了……”儘遠麵色平靜地附和了一聲,心中卻是如雨落平湖,蕩起了無數漣漪。

這麼要緊的事,他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槍衛士因為前後諸多意料之外的變故,此刻的心緒仿佛緊繃的弦,一觸即斷,格外敏感。既然找到了目標,接下來他會打算怎麼做?他什麼也不提,讓我該怎麼去配合他?還是說……他已經察覺到有什麼不妥,開始對我起疑了?

他悶在那兒半天冇說話,麵上也毫無異狀,但舜對他何等了解,一眼就看出這是對自己的隱瞞有了情緒,維持著冷臉解釋道:“你彆生氣,我先前不說隻是怕影響你休養,如今你也康複了,我這不就告訴你了嗎?”

儘遠聽他這番說辭,七上八下的心思總算安定了些,輕輕點頭表示不再追究了。

葉續大使看看這兩位青年都快要行冠禮了,還跟小孩吵架似的,真是覺得又好笑又羨慕,當年他可冇這麼貼心的兄弟朋友啊……不過,皇子不能在此停留過久,以免漏出馬腳。他便握拳乾咳一聲當做提醒,起身朝儘遠笑道:“等會兒還是跟著朗尼出去,會有人接你回使館的。”

他又朝皇子丟了個眼色,舜板著臉站起身,同儘遠點點頭就要走。槍衛士跟著豎立鞠躬,卻又一時冇想好該怎麼提醒他,隻能乾巴巴地警示道:“我看……今天氣氛不太對,殿下還需多加小心。”

“……知道了。”舜聽他這似乎尋常的提醒,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慎重點了點頭,便領著大使和兩個黑衣巡查員,走向主辦方西斯丁男爵的所在地。

神力結界被收回,外界喧鬨的聲響立刻衝刷起儘遠的耳朵,讓他有一瞬間的不適應,但麵色卻仍保持如常。他再次落座,握著那杯一口未動的綠茶,想著舜方才提到的情報,想著那位不知身在何處的幕後黑手,把身影藏進了斜陽最後的光暈中,成為這熱鬨晚宴現場唯一的隱身人。

他本以為可以安靜沉思到宴會開啟,但好景不長,當落日餘暉漸去,大門外又響起了連番歡笑聲,吵得人不堪其擾。他默然抬眼一掃,卻霎時間驚得彈身而起,泛出青白的手指將那玻璃杯直捏得咯吱響動個不停。

隻見到遠處人群中,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白色教會長袍的金發男子麵帶著燦爛笑容,小心翼翼挽著洛維娜夫人的手臂緩步前移,神態間似乎異常親昵。女士今天特意換了套純白紗的拖地長裙,襯著她瑩白如雪的膚色,隨風飛揚間宛如天使臨凡,又顯得和身邊人格外搭配。

儘遠看著那對白衣身影,聽著那一聲聲隱隱傳來的“弗萊爾閣下”,隻覺得額上青筋直冒,無法遏製的怒火從頭到腳奔騰不止,幾乎將他所有的忍耐力燃燒殆儘,隻剩下一句讓他渾身發顫的質問:她為什麼要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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