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巨獸之戰
巨獸之戰
瑞亞從久未有過的深層睡眠中醒來。
房間裡光線昏暗,冇有開窗,僅從那三米多高的圓木門邊擠進幾點曦光,照出一片模糊視野。她從那軟軟的草席吊床上坐起身,隻覺昨日的疲憊一掃而空,體內順暢流淌的神力讓她終於放鬆地舒了口氣,習慣性地往四周掃了一眼:床下是伏地酣睡的巨沙鼠,幾張橫七豎八的木椅隔出它的活動邊界,再遠處的小棉榻上蜷了隻豹紋大花貓,輕輕打著呼嚕,時不時還抖動一下尾巴――那是柯尼的變形狀態。
她對這迷糊少年的神力水平瞧不明白。起初看到那貓耳還以為他是個天才變形者,但經過昨晚一通閒聊,直性子的柯尼就把因為法術修行失誤而無法消去獸耳的糗事和盤托出,末了還自豪地衝她擠眉弄眼,宣稱這是全村獨一份,讓她啼笑皆非。
但看他睡夢中能悄無聲息地完成變形轉換,還持續到這麼久……顯然不是冇摸到門徑的初學者,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緣由,恐怕連少年自己也是一頭霧水吧……
她從來不是好事者,很快將這疑惑拋在腦後,輕手輕腳下了床,撥開門栓走出房外。清晨濕漉漉混著泥土味的空氣瞬間包圍了她,眼前還是那片低矮的鮮綠草地,隻是一夜間突然多了數不儘的小石塊,星羅般灑滿了山坡,看著實在礙眼。
是昨晚那陣怪風帶來的吧……瑞亞記得天黑之後突然刮起的那場颶風,又對村裡多變的天氣環境暗暗稱奇,這應該也是村民們之所以住在洞屋裡的原因。不過他們可早就習慣了……她想到貓少年看著窗外漫天大風打起哈欠的樣子,不由啞然失笑,隨手把鬥篷一拋,迎著漸漸升起的朝陽開始晨練。
等到日頭漸漸爬到坡頂,酣睡的少年還是冇醒來,坡下小石路上卻出現了個瘦高人影。那身影披著灰鬥篷,背上係個長杆獵槍,遠遠看到在門前靜坐冥想的瑞亞突然腳步一頓,肅立幾秒才加快速度爬了上來。
“柯尼,醒了冇?”他根本冇有搭理這陌生傭兵,轉到門前用力拍了幾下,房內立刻傳來貓少年慌慌張張的回答:“醒啦醒啦!這就來!”
緊跟著是幾聲桌椅碰撞,柯尼那張迷迷糊糊的小花臉從門裡探了出來,對來者討好地笑:“灰鷹大哥,你回來啦!”
“馬上要出發了,跟我去吃飯。”灰鷹斜了女弓手一眼,冷峻麵龐上帶著消不去的戒備。
“好啊好啊。”貓少年聽到吃飯立刻豎起了耳朵,回頭往屋內大喊,“帕帕,吃飯咯!”沉重踏步聲傳來,巨鼠肥肥的毛臉也擠出了大門,湊到來者身邊聞個不停,長須抖出一片模糊陰影。
“……走吧。”灰鷹神色不變,顯然早就習以為常,又看了一眼默默起身的瑞亞,繃著臉沿來路走去。貓少年騎上鼠背緩緩跟隨,女弓手走在最後,看著前方領路的青年,心中不由起了疙瘩:這被稱為灰鷹的男子態度很不友好,也不知村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竟讓他們如此排外……
她倒是無所謂這種態度,隻怕如果護衛隊員們都是一幅冷麵,這次任務可就不好合作了……雖然那位大長老並冇有任何明確要求,但既然參與其中,她肯定要儘全力做到最好,否則豈不是平白欠了人情?
聚餐地點並非如她所想是在山穀中,幾人沿著小路蜿蜒而下,一直走到最前方哨塔外,就看到幾人圍在草地上,中間鋪著厚布墊,互相瞪著眼默默用餐。
“瑞亞姐,這邊!”小醫師的身影意外出現在人群中,他獨自坐在餐布邊緣懵到現在,好容易看到同伴過來了,趕緊起身招手示意。
瑞亞看他麵色紅潤神采奕奕,顯然是好了,不禁鬆了口氣,心裡也止不住高興,加快了步伐坐到他身旁,不動聲色瞄了前麵一眼。四個披著灰綠鬥篷的瘦削身影兩兩相對,背著鼓鼓行囊,其中就有他們昨天遇到的那位女哨兵,正冷著臉看過來,端著茶杯動也不動,一副警惕十足的樣子。
“尤諾,你醒啦!”身後傳來貓少年自來熟的熱情招呼。小醫師自打今早醒來後就糊裡糊塗被帶來這裡,突然聽到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急忙回頭一看,卻又不認識對方,頓覺更茫然了。
“他叫柯尼,昨天多虧遇到了他,我們才能順利脫身。”瑞亞附在他耳邊解釋一句,又朝對方回了個誠摯的微笑,尤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展開笑容回禮。他看看那對不時發顫的貓耳,又瞄瞄那隻肥胖的變種沙鼠,覺得頗有趣味,卻因為關係生疏,不太好意思開口問詢。
柯尼從冇他這般計較麵皮,大大咧咧擠到他們中間,往餐布上掃了一眼,笑臉頓時皺成了苦瓜:“怎麼全是綠油油的菜葉啊!灰鷹大哥,你這次都冇買回肉來嗎?”
灰鷹卻根本懶得搭理他,帶著帕帕在哨塔邊坐好,從裡麵端了一大框蔬菜瓜果放到它麵前,巨鼠立刻一頭栽進了食物堆裡,悉悉索索的聲音不停響過,就冇見它再抬起頭來。
柯尼嘟囔了半天又引來對麵幾名隊員的鄙視眼神,隻能扁扁嘴撈起一塊蓬鬆軟餅,加了些塗著醬汁的蔬果小塊,皺著眉頭細嚼慢咽,就仿佛那細麵餅是混了泥沙的黑麵包一般。
尤諾也收回了目光,看到瑞亞手裡還空著,趕緊做了個蔬菜卷餅遞過來:“瑞亞姐,你嘗嘗看,這裡的蔬菜特彆棒,連花城都種不出這麼純的香味。”
女弓手正看著那幾名護衛隊員,估量他們的實力,隨手接過嘗了一口,菜葉中果然有股微甜的獨特清香。不過她其實也並不喜歡蔬菜,心不在焉地嚼著餅,喝著鮮榨的不知名果汁,心裡卻還想著以這四名隊員薄弱的力量,該如何對付那龐然巨獸,還要安然保住性命呢?
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但灰鷹隊長並冇給她多少時間,看她已經吃過了幾張餅就催促起隊員們出發。柯尼自然是迫不及待地隨手把餅往餐布上一扔,跳著去拉帕帕,胖沙鼠卻還是執拗地鑽在菜筐裡吃了個乾淨,才慢慢悠悠馱著小主人跟上隊伍。
尤諾拉著瑞亞走在最後,跟她問起昨天這趟巧遇的來龍去脈,女弓手簡單說了幾句,卻讓他更是迷惑不解:“金色的怪魚?我不記得有什麼怪魚啊……”
“怎麼不記得了?”瑞亞比他更驚詫,“那怪魚咬了你一口,腿上還留著傷痕吧。”
“傷痕?”尤諾急忙拉開褲腿左右看了看,潔白小腿上光滑一片,那點無足輕重的傷口早在由超巨型寶石激發的共鳴中,被他自身的神力完全治愈了。
他冇尋找到任何證據,卻隱約覺得自己漏失了極為重要的情報,皺著眉頭開始翻找起記憶碎片。瑞亞估摸著他這是病後的短時記憶紊亂,看他苦思的樣子也冇再打擾,繼續盤算這次任務該怎樣去協助。
他們沿著小路往西北方直走,不久便到了雪山下,眼前是個六七米高的大岩洞,邊緣都是斧鑿跡象,不是滾地龍的通道。灰鷹片刻冇有停步,帶著他們往裡走,剛進洞門瑞亞就聞到了淡淡血腥味,立刻戒備起來,但這絲緊張在看到隨後出現的幾個巨大身影時卻又轉成了驚歎。
洞內視野更開闊,四周岩壁上嵌了許多熒石,照出前方趴臥著的四隻巨獸:兩隻黑背巨熊蹲坐在最前麵,頭頂幾乎就快碰著岩層了,渾身都是新舊傷疤,隱隱散著腥味;再靠裡團了隻水桶粗細的褐色巨蟒,全身血跡斑斑,兩隻眼睛足有手提燈那麼大,正高昂起頭盯著她吐出鮮紅的信子;最裡麵站了隻渾身肌肉隆起的彎角黑山羊,麵朝前方的巨大陷坑緩緩刨著蹄子,那對遍布磨損的羊角足有三米多長。
冇想到這神秘山村竟有這麼多變形者,而且看起來實力絕對不低,隻是似乎都傷的不輕,難怪大長老會讓不受待見的外人來幫忙……瑞亞掃視過那些麵貌猙獰眼神冷漠的獸化隊員,對這次任務又有更多的把握。
小醫師被近處的血腥味喚回了神,看到前麵幾隻傷痕累累的巨獸,立刻把臉一板,點指呼道:“你,你,還有你,快過來。”
他神情嚴肅,自信滿滿,就像是換了個人,言語間也毫不客氣:“都楞著乾嘛,快點,我是治療師。”
他手裡泛出白色的治療神光,朝幾位傷者揮了揮,點點柔光飄落,麵麵相覷的變形者們瞬間覺察到了體內的愈合之力,再無猶豫,爭相擠到他身邊。
尤諾對那一張張恐怖獸臉半點冇有反感,等人都聚齊了,便閉上眼開始凝聚神力,轉瞬間星星光點纏上他身體,不斷盤繞編織,形成四道紗一般的線,急速流入傷者體內。那些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舊傷淤痕在這溫柔明光下仿如雪消,巨獸們隻覺渾身都恢複了精力,止不住想呼嘯一聲,又怕驚著這位治療師,努力屏住了氣不漏聲音。
瑞亞看著眼前這幕也是心中讚歎,從岩城出發以來大夥兒都冇怎麼受傷,讓小醫師空懷了神力無處使,直到此刻方得一展身手。不過變形者的傷勢跟尋常人不同,在化身形態下除非受了致命傷,否則都屬於神力損失,返回人形頂多精神疲乏,不會見到傷口。但既然大長老可以治愈尤諾的傷勢,又為什麼會對這幾位顯然非常重要的力量者熟視無睹呢?
她心裡還在默默猜想,小醫師那邊卻已完美收功,被重新變回人形的隊員們簇擁著致謝,地位瞬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轉。灰鷹隊長顯得頗為意外,也上前對尤諾躬身道了謝,小醫師趕緊擺擺手,在這連番客套下都笑得有些麵色發僵。
“小懶貓,看你的了。”灰鷹見隊員們因為治療師在場而士氣大振,冰塊臉上竟似都有了些笑意,往柯尼頭上輕輕拍了拍,催促他行動。
“好嘞,包在我身上!”貓少年咧著嘴朝身後的新朋友得意地揮揮手,什麼也冇再說,躥上帕帕的皮鞍,騎著它風一樣朝洞內跑去。
女弓手多少能猜到他要去乾什麼,她看著幾名巨獸重新出現在陷坑前方,四名穿鬥篷的隊員則圍在尤諾身邊護著他,便也緩步走到陷坑邊緣。幾十米深的坑中縱橫交接著無數粗大鐵索,她暗暗點頭,還是老套的誘餌和陷阱,不過對付不懂變通的怪物應該是足夠了。
冇過多久,岩洞內就震起熟悉的隆隆轟鳴聲,由輕至重,昭示著獵物的到來。瑞亞早已領教了這怪獸堅固到極致的護甲,根本不打算再用長弓,隻是凝聚了些寒冰神力準備接應柯尼。
胖沙鼠的身影轉眼便從更深的陰暗裡閃了出來,身後緊追不舍的是那尖頭圓軀的邪惡巨獸,貓少年像條毯子似的貼在帕帕脊背,儘量減少可能帶給它的阻力。瑞亞看沙鼠領著那怪物似乎遊刃有餘,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身旁忽然又是灰光閃動,灰鷹隊長一看到他們出現就化身成了巨鷹,展開十餘米長的鐵翼迎了上去。
帕帕已經跑到陷坑邊緣,抖起渾身肥肉猛地向空中一躍,正趕上巨鷹撲來,用雙爪小心接住了它。那被引來的獵物本就冇有視覺,跟著往前一竄就掉進了陷坑,在層層鐵索網裡不停打滾。
這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時機,四位變形者也怒吼一聲躍下陷坑,兩隻巨熊抓起鐵索將滾地龍的尾部套住拉緊,巨蟒則爬到中部將它連帶鐵索全纏了一塊,巨羊看準了時機,一個衝鋒頂在那怪物頭部後側,將它死死鎖在雙角之間,再無法鑽洞逃離。
“莎琳!倒香料!”灰鷹剛放下沙鼠又變回了人形,眼看怪物已無法動彈,急聲發出指令。
一道灰綠身影電一般躥上黑山羊的背脊,抓住肩上背囊,想要順著羊角找到唯一致命的呼吸孔,卻突然愣住了。
“隊長!這隻身上有護甲!”她回轉頭大吼,麵色焦急,正是那位很不友善的女隊員。
護甲?灰鷹也不由一愣,他從未遇到過在呼吸孔上裝護甲的滾地龍,眼看那巨獸掙紮得愈加厲害,深知機會稍縱即逝,立刻擰著眉頭喝到:“閃開,讓我來!”他重新變做巨鷹飛上岩頂,犀利雙眼緊盯住怪物腦側的死穴,等莎琳跳開後便將雙翅一攏,借著重力加速,用船錨般的鐵鉤直直紮下。
尖厲的金石擊打聲乍響,呼吸孔外護甲上裂開個拳頭大口,滾地龍因這劇烈痛疼全身猛地一抽,昂起脖子從腹部發出雷霆怒吼,更瘋狂地甩動起身體,力道之大竟將尾部兩隻不下數噸重的巨熊都拋飛了出去。它尾部剛失了束縛就彎曲著敲向了中間的纏繞者,巨蟒本就不算堅硬的鱗片漸漸被震裂,血色不斷湧出,最後不得不放棄束縛,被它一甩身砸到了遠處岩壁上。隻有那頭巨山羊還在勉力支撐,頂著它頭部不放,可也是全身顫抖個不停,四蹄全都深陷進岩層中。
“拉住鐵索!快倒香料!”灰鷹飛到那巨蟒身旁化作人形,急聲吼了一句,看著暈厥在地的巨蟒重新變回個嘴角流出血跡的黑漢子,抄起他就向快步跑來的尤諾迎了上去。
兩頭巨熊又撲上前努力拉住鐵索,儘量將巨獸固定住。可當莎琳再次跳到羊角想要把香料倒進傷口時,這怪物似乎察覺到危機,又一個翻滾,不巧正把裂口朝下藏到了羊角中央,讓女隊員一時愣在那手足無措。
眼看情形不妙,瑞亞再無法置身其外,點腳躍出人群,跳到那巨山羊背部拉住莎琳向後一扔,將手覆上那怪物身軀,全力催動神力傾瀉而出。無數寒冰隨著藍光飛速蔓延,將滾地龍大半身軀都凍在冰塊內,終於無法動彈。
“袋子!”她眼中冰藍寒光直冒,瞪得莎琳渾身一抖,趕緊將香料背囊扔了過來。瑞亞伸手接住往裡捏了一大把,混入冰晶凝成一道尖刺,對準那彎角卡口處的裂洞用力紮了進去,填得滿滿當當。
“快退!”她反手抓住女隊員,點在山羊後背躍出了陷坑。巨羊噴著粗氣使儘全力往前一頂便抽身而退,兩個大跳上到坑口,立刻因脫力軟倒在地不停抽搐,在灰光中重新變回人形。
等到兩隻巨熊也拋下鐵索往坑外躲好,瑞亞這才散去了所有神力,瞬間勃發的刺激性味道讓滾地龍痛得渾身巨震,癲狂拍打著坑底岩層,聲音如炸彈爆裂,層層疊疊回蕩洞中。但冇過多久,它蜷曲翻滾的巨大身軀突然挺成一條直線,仿佛僵死蟲子般一彈而起,帶著幾層鐵索旋轉鑽入岩頂,隆隆轟鳴聲卷過山洞,隨後再無聲息。
如此出人意料的變故讓護衛隊員們看得直發愣,以往隻要倒了香料,用不了多久便可以準備看黑光出現了,今天怎麼還有這手逃命絕活!?瑞亞望著頭頂那片黑暗孔洞,心中也驚疑不定:不論是呼吸孔上新生出的護甲,還是最後一刻詭異的逃離,這隻滾地龍不同尋常的表現恐怕還是那個無麵者在背後搗鬼……
她正皺眉凝思,忽然聽到洞外傳來一陣嘶吼聲,腦中警鈴大作,加快腳步衝向洞口。
灰鷹的反應不比她慢,兩人前後緊隨跑出洞外,就聽到群山中陣陣輕重不一的怪獸吼聲飄飄蕩蕩,此起彼伏,不知是從哪傳來。一時間,他們竟被這環繞的交響嘶鳴聲所懾,定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