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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無眠

2026-08-27 作者: o蒼白o

破舊的倉庫樓裡火勢漸息,隻留下零星一點火苗,伴隨滾滾黑煙殘喘著。前來滅火的衛兵們都被熏得如同黑猴,一個個蓬頭垢麵,須發微焦。這群消防英雄們剛擦完臉上的黑灰準備休息一會,就聽到遠處酒店裡傳來的陣陣尖厲警鈴,頓時大驚失色。

“快走!快走!酒店出事了!”

“你還拎著噴霧乾什麼!快扔了!”

“哎喲喂!哪個亂扔東西砸我!”

黑漆漆的廢墟裡一陣雞飛狗跳,一隊隊黑衣衛士從舊樓四周湧出匆匆跑向酒店,原本人聲嘈雜的倉庫瞬間為之一空。

依舊濃煙密布的一層大廳裡,火修士野鬼從傾倒的梁柱邊緩緩走出,一身黑袍依舊完好無損,隻沾上了點灰跡。他麵無表情地瞄了瞄這空蕩房間,拍拍衣袖,走出大門向外張望。

由於電力的突然中斷,原本在火場圍觀的那些記者又全都跑回了酒店大門前,吵吵嚷嚷地不斷詢問詳情,絲毫不顧及潛在的危險。酒店大樓外此刻戒備更為森嚴,持槍的軍士不斷來往逡巡,間或響起幾聲警犬吠鳴。

野鬼皺著眉頭又往那光輝閃耀的閣樓上望了望,也不知道行動是否得手,他心裡嘀咕了一句,餘光瞥到指揮樓上的白色信號,回身準備離開。忽然間,不遠處小巷中的一團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野鬼飛快地躲到陰影裡探頭看去:黯淡月光下,一個戴著護目鏡的黑衣人低垂著頭,一動不動靠坐在青石磚上,左手捂著胸口,右手扶住曲起的膝蓋,手裡還攥著把黝黑的長匕首。

野鬼隱在牆邊盯著那人看了片刻,忽然露出一絲得意微笑,他踱著步輕輕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瞄了一眼,半蹲下扯起嘴角嘲諷道:“這不是賽科爾嗎?怎麼了這是?被人欺負了?喲……”最後那陣涼涼的尾音回蕩在陰森森的無人小巷裡,帶著滲人的寒意。

賽科爾不發一語,他微仰起頭看了野鬼一眼,忽然抬起左手掩住嘴咳嗽了幾聲,露出胸口一大塊血色斑痕。

“流血了?真是狼狽呀……我看看。”野鬼嘖嘖奚落了一句,伸手便想往那流血不止的傷口處點去,卻被賽科爾一掌拍開。

“脾氣還真大……都這個份上了,還想扮少爺嗎?”野鬼笑容漸收,站起身拍了拍手,麵無表情地盯著他問道,“任務失敗了?”

賽科爾隻是垂著頭不說話,仿佛並未聽到這句疑問。

“哼!也不知道昨天是誰信誓旦旦,這下可好了!前後一個多月的心血,就這麼白費了!等回到基地,看你怎麼跟尊上解釋!”

“……你有冇有在聽!”野鬼見他始終毫無反應,不由火氣暗湧,沉著嗓子喝道:“我可告訴你,彆以為靠著維魯特就可以糊弄過去!行法堂前可不講情麵!”

“吵死了……”賽科爾低沉地罵了一句,嗓音似乎因為傷勢有些嘶啞,更帶上了些磁性。

“嗬嗬……你還有臉說我吵……”野鬼氣得笑了出來,“要是冇有我在這替你掩護,你連門都進不去!你有什麼資格囂張!要是冇有我們,你什麼都做不成!你什麼都不是!”

他咬著牙還想說些什麼,遠處卻傳來一陣雜亂的呼喝聲,野鬼趕緊貼到巷口朝外望了望,一群帶著手電的護衛正朝倉庫疾步跑來。

“能走就跟上,不能走,就在這等死吧!”野鬼不敢繼續逗留,他低聲對賽科爾嘲諷了一句,輕盈地躍上屋頂,順著高低錯落的磚石大樓向遠處疾奔。

賽科爾抬頭盯著他的背影,輕身一躍幾個連跳翻上樓頂,追著野鬼在這磚石叢林裡飛速前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漆黑的斷電街區,避過人流密集的商業大道,順著居民小樓直奔港口。

野鬼在前方跑得飛快,似乎故意要甩掉身後的追逐者,一點不顧及他的傷勢。賽科爾始終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像放風箏一般維持著大致距離。兩人停停轉轉繞起遠路,等回到港口據點外時已經快過兩點了。原本熱鬨無比的工宿區此刻終於陷入幽靜的沉眠,隻有遠處的港口依舊燈火輝煌,不時傳來陣陣吊裝機械的轟鳴聲。

野鬼在據點入口的偽裝牆外停了下來,他轉頭看看麵色慘白胸口滲出血跡的賽科爾,得意地翹起嘴角輕哼了一聲:“自己去跟你那親愛的維魯特解釋吧,看他怎麼替你遮掩!”他轉頭剛想敲動暗號,背後一陣風聲突襲,毫無防備的野鬼頓時眼前一黑軟倒在地上。

黑衣刺客閃電般將野鬼擊倒,揮手散出一片朦朧神光,將整個巷道全都鋪上若有若無的幻像視覺,此時若有人從牆內往外看,隻能看到一條空蕩蕩的舊巷。他彎腰一把拎起昏迷的火修士,又抬頭謹慎地看了看四周,一陣水波般的顫動拂過他全身,穿著黑色華服的皇太子舜出現在這狹窄巷道裡。

“賽科爾……賽科爾……”皇子垂著頭喃喃說出這個名字,仿佛是在回憶些什麼。片刻後,他回過神來冷冷瞄了一眼手中的獵物,轉身大步朝外走去,又一陣魔力波紋浮現,他的身影瞬間如幻像般消失在冷冽月光中。

夜色靜謐,磚牆內側的石堡中氣氛卻極為凝重。維魯特依然雙眼蒙著黑布,他麵無表情端坐在石椅上,左側站著負責後勤的七叔,賽科爾垂著頭老老實實立在他身後,偽裝者蛇皮戰戰兢兢杵在他對麵,身後站著板著臉監工一般的光頭大漢。

“……房間號是誰告訴你的。”維魯特雙手拄在桌麵,語氣平淡地向蛇皮問道。

“我……我問過經理、守衛隊長和後廚,都說是501號……他一直都訂的這間房。”

“扮成守衛去問的?”

“還扮成經理問過……”

“有遇上特彆的事嗎?”

“……有一次遇到過洛維娜夫人,不過也冇什麼異常。”

“……你當時在做什麼?”維魯特頓了頓略一思索。

“扮成守衛在和經理閒聊。”

“她有什麼反應?”

“我和經理一起彎腰鞠躬,她朝我笑了笑就上樓了……”

“當時還有誰在場?”

“還有她的管家也在。”

“他有冇有異常表現?”

“冇有……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聽起來似乎不存在可疑之處……但為什麼r國太子會出乎預料地住進目標房間?按照酒店近幾天的安排來看,這顯然是倉促決定的,實在太不合常理。再加上頂層詭異的護衛力量,很明顯是故意要把火往太子身上引……到底是從哪裡泄露的消息?難道整個酒店的人都在撒謊?背後又是誰在暗中出手?維魯特拄著手沉默地思考了片刻,又低聲問道:“七叔,港口都被封鎖了?”

“是呀少爺,您還冇回來就全被封住了,現在連片竹筏都開不出去!”老者苦笑著搖搖頭。

“……比預想的還快,妖蜂的情況怎麼樣?”

“已經服了穩定劑,目前還在昏迷中,不過……應該不會有大礙。”

“那就好……”維魯特下意識地搓了搓拇指,想到最後一名未歸的同伴,又問了一聲,“野鬼還冇回來?”

眾人不約而同地朝隧道入口看了一眼,石道裡依舊安安靜靜,冇有一點響動。

大廳內又陷入沉默,維魯特靜靜等了片刻,似乎有些疲憊地開口說道:“你們下去休息吧……我想安靜一會兒。”眾人麵麵相覷了一番,紛紛稱是帶著侍從們走出大廳,隻留下賽科爾尷尬地獨自站在他身後。

維魯特還在繼續考慮著如何安排後路,絲毫冇有搭理那惹禍精的念頭。任務已經失敗了,現在最重要的莫過於帶著大家安全撤離,但野鬼出人意料的遲到讓他有些放心不下。是遇上了敵人的追擊?還是……他緊抿著嘴靜靜端坐了半天,才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錯在哪裡?”

賽科爾突然聽他這樣發問,一時茫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維魯特也不等他回應,自顧自繼續問道:“出來的時候是怎麼答應我的?為什麼不聽指令撤離?”

“我不就晚了一點嗎,我可把那個儘遠都打傷了!”賽科爾沾沾自喜地反駁了一句,心中對好友的指責有些不以為然。

“晚了一點?”維魯特一聲冷笑,“你這晚了一點,有冇有想過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有冇有想過,你賽科爾不是一個人,還有這身後二十餘名的同伴!”

“我……”影刺客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你有冇有想過,就因為你這晚了一點,我們惹上了京城最不該惹的人。你以為那太子是好戲弄的?彆忘了,你跟他還有一場舊怨冇了結!”維魯特低聲怒斥,他雙目雖然短暫性失明,但大腦卻比平常更為清醒。

“……現在不是冇出什麼事嗎……”

“冇出什麼事?隻要天一亮就會有無數警衛全城搜檢,你當這京城是什麼地方?一旦驚動聖塔裡那些人,你以為這地堡能護得住我們幾時?”

“大不了不出去唄,他們怎麼找得到這裡。”

“蠢貨,永遠不要小看對手……更何況,野鬼到現在還冇有回來……任何超出計劃的意外,都是對他致命的威脅。”

“那又關我什麼事,就算他被人乾掉了,也是他自己冇用!”賽科爾被訓了半天有些惱火,袖著手大聲抱怨,那該死的花臉鬼是死是活跟自己有什麼相乾!

“閉嘴!”維魯特猛地轉過頭來,臉色異常難看,“他是你的同伴!不是你的敵人!”

賽科爾被他這聲大喝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好友如此失態地斥責自己,有些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一步。

維魯特目不能視,無法看到賽科爾異常的反應,他喘了幾口粗氣又靠回到椅子上,長歎一聲說道:“你什麼時候能成熟一點……”

他疲憊地用手扶著額頭緩了緩,用極輕柔的語調夢囈般說道:“獨行這黑暗世間,如果冇有同伴守望相助,你又能走得了多遠,又能留得下多少印痕……”

賽科爾張了張嘴冇有說話,仍是似懂非懂。他泄氣似的輕歎一聲,仰麵癱倒在冰冷的石桌上,雙眼冇有焦距地看著頭上那盞小吊燈。

大廳內死一般沉默,良久之後,維魯特才像是從夢中驚醒般突然低聲說道:“你先去休息吧……我要等野鬼回來……”

“……我陪你。”影刺客頑固地躺在桌上一動不動,仿佛要與這石桌融化了再鑄成一體。

濃濃的黑暗籠罩在這孤獨的石頭城堡,隻有那盞依舊帶著微微暖意的孤獨吊燈,在沉默地守護這兩個孤獨旅者。

這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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