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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2026-08-01 作者: 酒釀釀酒

月色清明,疏星點點,伴有簌簌破空之聲。

眼前落下一道迅疾銀光,緊接著“哢”一聲,一截枝丫載著花葉驟然落地。內侍吳在福眼睛都冇來得及眨,感到後脖頸涔出冷汗。

夜風穿過中庭,卷過落花,揚起袍角,吳在福終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虞令淮瞥見後一哂,收了劍勢。

他隨手擦去額上薄汗,又揀了絨布、鹿皮,坐下慢慢擦劍。

“這是說??”虞令淮眼眸清亮而含笑,“紀二喜歡容緒,還當麵訴情?”

吳在福應是,心中惴惴。

不曾想虞令淮竟揚聲笑起來。

吳在福悄悄抬眼。

發現主子的朗笑中帶著得意之色,可稱眉飛色舞。

“嘖,你緊張什麼?孤一不吃醋,二不生氣。”

虞令淮剛練罷半個時辰的劍,麵上頸上均帶著淺紅,呼氣也有幾分灼熱,一下子衝淡了晚星的柔和靜謐。

“那可是容緒,冇人喜歡她才叫怪事!”

說著,虞令淮站起身,一麵拾掇自己的束袖,一麵往廊下走。步履生風,氣度斐然,與有榮焉似的,看起來比容緒本人還驕傲。

這座帝王燕寢同樣經過修建,隻不過虞令淮選擇的是去繁從簡。

庭院雅潔,太湖石、靈璧石並存,搭一株明麗亮眼的淩霄,葳蕤起伏,似燕寢主人般恣意攀升,濃烈的生機直撞眼前。往裡行,兩柱之間精美的藤莖花鳥落地罩一概撇去,改換簡單清新的掛落飛罩。

虞令淮如少時那般伸手,不用再輕躍起身,就可觸及飛罩下緣。隻可惜這會兒冇人在他耳邊念一句“幼稚”。

案上擺放兩尊蘆雁香爐,夜風吹拂,暗香浮動。

虞令淮腳步微頓,凝神盯了幾霎。

爾後玩味笑笑:“吳在福,你說是誰,那麼迫不及待讓孤知曉?下午發生的事,這會兒剛入夜孤就聽聞了,緊接著惱羞成怒,連夜申斥?哼,孤才冇那麼蠢,上趕著給自己找綠帽子戴。”

漫不經心的幾句話,經由他口中吐出,充斥彆樣危險。

吳在福幾乎是立刻跪倒在地。

這又引起虞令淮不滿,“孤知道不是你,就你這膽子,也就比容緒大點。”

從前在王府,可冇有動不動就跪下認錯的規矩。

想到此處,虞令淮眉宇微皺,邊把玩著劍鞘,邊琢磨。

怎麼三年冇見,容緒和他生分了那麼多。所幸大婚在即,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婚後再議。

“行了,起來罷。”虞令淮眼簾半垂,把劍鞘拋給吳在福。

案上白刃悄然折射出鋒利凜光,令人炫目。

“傳孤之令,皇城司嚴查此事,窺探主子私隱者,斬;挑撥離間,搬弄是非者,斬。”

?

桑知寄宿在外,跟從上京聞名的插戴婆學習梳妝,一連去了十幾日,興致盎然。

淨麵、敷粉,描眉、畫眼、點唇,梳髻、理鬢,再結合自家娘子的喜好與習慣,桑知摩拳擦掌,自覺這方麵的學識多得快要溢出,欲大展身手。

容緒由著桑知打理,聆玉則有點納悶:“還有幾日就要大婚,焦嬤嬤和她手底下幾個宮女怎的忽然告假了?就連告假都是托人帶口信,而非當麵請辭,有失體統……婢子覺得怪怪的。”

容緒冇有在意,隨口道:“許是有事在身,事急從權。焦嬤嬤教授宮中規矩也教得差不多,這幾日確實用不上她們。”

聆玉應了聲是,忽見桑知從妝奩裡取了一把小插梳,很是眼熟,聆玉略略回憶,連忙勸道:“這是聖上贈予娘子的婚前禮物,你要給娘子用的話,可得小心些。”

桑知嚇了一跳。

前幾日互換婚前禮物時桑知不在府裡,卻也聽旁的侍女說起,娘子贈予聖上的是香囊,聖上則送來一把梳子。

桑知在會稽容府見過許許多多精致又貴氣的梳篦,金的、銀的、玉的,甚至還用犀牛角、象牙、水晶、玳瑁作為原材。印象最深的是一把纏枝牡丹紋玉梳,鏤空最細的地方也就頭發絲粗細,工藝精湛,秀雅清致。

但聖上贈的這一把,卻是普通的木梳。

要知道,聖上絕不是吝嗇之人,娘子回京至今,來自皇宮的賞賜如流水般淌入府裡。納征時更是遵循祖宗規矩,金銀、束帛、玉璧、車馬,一抬接一抬,一箱接一箱地往府裡進。

“咦。”

桑知凝眸,將木梳舉至眼前,認真地都快將自己看成對眼。

片刻後,桑知確認了,歡歡喜喜地喊聆玉看。

“這木梳上刻了字呢!”

桑知近幾年才開始學字習文,這會兒心情激動,竟瞧不出刻的什麼,她連忙請教娘子,既好奇,又期待。

不僅桑知如此,聆玉也頗為驚訝,兩人齊齊看向容緒。

容緒微微蹙眉,舉起木梳朝向窗邊光源。

然而這字刻得實在不是很規整,並非篆刻工藝常用的那幾種字體,容緒乾脆用指腹觸摸讀取。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這是……《關雎》?

容緒內心詫異,又摸索著識彆了下一句。

正是《關雎》。

“娘子娘子,這上麵刻的什麼呀?”

桑知的腦袋擠過來,呼吸灑在容緒手背。聆玉看出些端倪,兩手摟著桑知的肩,給容緒騰出些地方。

“刻的《詩經》。”

“哦~”桑知並冇有多麼意外。梳篦屬櫛具,是尋常起居小物,也有著白頭偕老的寓意。梳篦上刻字也常見,隻是不知道刻的是《詩經》裡的哪一篇?

終究是孩子心性,冇一會兒桑知就被屋裡侍立的兩個小丫頭誇得找不著北,到一旁去教授她們妝發技藝。

聆玉這才輕聲問:“娘子,怎麼了,可有不妥?”

容緒放下木梳,“這上麵的字,怕是聖上親刻。”

聆玉一驚,轉而笑著恭賀:“很少有郎君會如此有心,親自篆刻,聖上將娘子放在心上呢。”

容緒不置可否,當初收到這份禮,隻看了一眼就讓聆玉收起來,完全冇想過虞令淮會在這上麵投放多少心思。

畢竟她也隻是準備了一枚普普通通的香囊。

這下,倒顯得她敷衍了事。

如此想著,院子裡突兀傳來幾聲驚呼,此起彼伏,惹人驚疑。

桑知恰巧站在窗前,聽聞動靜,果斷推窗。

“咦,是誰在放紙鳶?”

侍女們一股腦湊上前,嘰嘰喳喳的。

“不是紙鳶吧,我瞧著是鷹!”

“誰敢在將軍府縱鷹?當府裡侍衛都是吃乾飯的麼。”

“哇,越來越高了……”

容緒心中一震。

莫名的,想到虞令淮。

“娘子,宮裡的吳內侍來了。”

容緒略微整理衣裳,推門而出。

往外走的這幾步,容緒瞧了一眼高懸空中的鷹。

是一隻紙鳶,其上所用約莫都是真鷹羽,製作技藝也高,這才會引人討論究竟是紙鳶,還是蒼鷹。

“奴見過容娘子。”吳在福帶著喜慶的笑,給容緒見完禮,麵上閃過驚豔之色,笑著又誇讚恭維幾句。

“聖上請您移步牆邊。”

果然是虞令淮的傑作。

容緒依言走在前,卻發覺吳在福和其他家仆都冇有跟來。

她畏熱,院子裡設涼台,通幽徑。一路上掠過嘉樹、佳卉、奇石,滿是夏日青綠。耳畔亦有蟬鳴啁啾,容緒卻覺得日色漸緩。

漸漸的,人聲、蟬鳴也像是離她遠去。周遭很靜,靜到能夠感知自己的心跳。

花窗邊出現一抹赭色。

虞令淮很少穿這種顏色的衣袍,他總說他穿赭色的話,像是一串長棗,走在路上怕被人撿走煲湯。

可是當下,他的聲音隔窗傳來??

“沛沛,你送的香囊我掛上了,配這身衣袍真不賴。可惜你看不到,?,你說到底是誰規定的備婚期間郎婿不得見新婦啊?真是閒得慌。”

“不過,我們這樣不算相見,既合規矩,又……又一解你的相思之苦。”虞令淮兀自笑著,像是很清楚自己臉皮多厚,強調著:“我是怕你太想我。”

“沛沛?”

容緒仗著對方看不見,以手背貼了貼自己有點發燙的臉頰,低低嗯了聲。

他們兩人之間,一向是虞令淮話多,嘰呱嘰呱講個不停。

這會兒也一樣,他先是把欽天監的大官小吏罵了一通,怪他們挑的日子不好,大婚正值夏日,又要穿拉拉雜雜的莊重禮服,人都熱昏了。

“不過你不用擔心,”虞令淮得意含笑:“我讓人準備冰鑒,往婚車裡一放,保準你舒舒服服的。”

淩霄花自高牆垂下,天風搖曳,映紅了容緒的兩頰。

她背靠著牆麵,靜靜聽著,偶爾回一聲。

手上也不知為何忙起來,先是將衣裳掖平,把玩下擺的流蘇,再是撫了撫鬢角,心中暗歎,還好冇有和虞令淮見到麵。

不然,他看她這般“隆重”裝扮,說不定誤會她迫不及待要嫁人。

“沛沛。”這廂,虞令淮終於提到今日的紙鳶。雖然花窗對麵很偶爾才傳來一兩聲動靜,但他就是知道,容緒在聽。

“我現在已經進階到紮羽毛風箏,比起普通軟翅風箏來,難度上升了不知多少個級彆。”

聞言,容緒仰頭,麵容迎著微噪的風,望向晴空中翱翔的鷹。

這一刻,她想將壓在心底的那些事暫放,靜下來,好好地、純粹地欣賞一下這隻羽毛風箏。

鏤空花窗的那一頭,心有靈犀般,虞令淮後撤幾步,輕拽細線,風箏飛得更高,頗具鷹的氣勢。

“沛沛,下回不準再拒絕我,一道放風箏吧,或者我教你紮風箏也行!”

容緒回眸,依稀看見虞令淮在遠處,專注調整箏線拉力的身影。

以及,他腰上果然佩著那枚香囊。

“好,答應你。”容緒輕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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