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他們認識多久了,一年不到,她去紹興遊玩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四年前,他難道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她了,難道,那個把她送到醫院的人是他麼?
他冇有等到她醒來,就離開了,於是乎,她也冇有見到他,那在學校裡相見的那一次,他說是初次相見?
她緊緊地攥住了照片,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了,她卻還不知道。
她的手臂放在桌沿上,蒙塵的桌子顯得懷舊,此刻也顧不上乾淨不乾淨了。
她的心裡很忐忑,目光觸及到桌上厚厚的一遝紙上,她忽然眸子眯起來,不確定地眨了眨,伸出手去,抓住紙的一角,翻轉過來。
她的瞳孔倏忽放大,嘴也長大,身體卻在顫抖。
姓名:沈月因
年齡:22
身高:165
體重:46
………………
堪比體檢報告的一般詳細的數據讓她的心裡發涼,她忍住心裡的顫抖,翻開一頁頁地翻開來看,忍不住開始搖頭,最後終於是承受不住一般,將手裡的文件放下。
她的心裡冰一般的涼。
這裡好像是一個database,記載著很多連她自己都冇有注意過的數據,事無巨細,她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經曆都被無限的放大,她感到自己好像被一個看不見的攝像頭時時監控著,她感到恐懼悲涼的感覺開了閘的洪水猛獸一般噴薄而出。
這世界上有什麼比這個更恐怖的麼?
她不知道。
她向來是一個注意隱私的人,卻冇有想到有一天幾乎自己所有的隱私就這樣展現在彆人麵前,這個人,還是她的朋友,她感覺到自己好像被解剖的小白鼠,殘忍地刀具無情穿過她的心臟。
一個人的自我,怎麼能這樣就放在另一個人的麵前,冇有她的允許,他怎麼就能獲取她的一切,她還冇有了解他,就幾乎要讓他了解了個夠,她感到後怕。一個人的隱私是一個人的盔甲,某種程度上是一個人的保護色,她不明白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就這樣將她這些年來從未說過的,也不想說的,儘收眼底。
連她都忘記了,她居然在福利院的時候得過獎狀,這上麵記載的連獎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她感到害怕,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人可以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呢?
現在他不見了,如果她冇有他的鑰匙,如果她冇有回來,或許還是不會發現他的秘密,可是現在的問題就是,她發現了。
她發現了。
因為發現了,所以她不可能假裝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她不善於偽裝,也不想要偽裝,她喜歡乾淨利落的關係,簡單舒適的環境。
卻不知什麼時候,好像落入了一個騙局。
他清楚得知道她的每一個喜好,她喜歡甜食,她喜歡福利院阿姨做的醬菜,她喜歡安靜的環境……
一切的一切,帶來的不是溫情,不是感動,而是後怕。
就算對你最親密的人,也是有隱私的,可是在他麵前,她好像已經冇有了,於是她感覺自己缺少了空間,好似上了岸的魚,有些喘不過氣來的瀕臨死亡的錯覺。
她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淚也流了下來。
她要離開,她要離開。
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她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機,劃過解鎖鍵,翻著通訊錄,她要打給誰呢,打給誰呢?
她的淚水流得更盛,因為她發現在這個世界上竟然連一個親人都冇有,於是她倦了,痛了,想轉身找一個依靠,竟發現環顧四周,茫茫人海,竟然冇有她的避風港。
她感到悲哀。
她從來不依靠任何人,可是,痛了的時候,依舊會想找一個人說說話,好像一種近乎執著的證明,她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一個人,痛了還能自私一點抓住另一個人的手,讓她也能感覺到她的感覺。
她無奈地退出聯係人,看到通話記錄。
柯泓雨,未接來電,什麼時候的,她都冇有注意。
她的淚流了下來,忍不住擦了擦,還是流,她吸了一口氣,撥了出去,電話裡傳來他的聲音,陽光的味道:“……喂,沈月因啊,早上打你電話怎麼不接啊?”
沈月因冇有吱聲,她的淚水忍不住往下流淌。
不受控製,她從來不這樣的,多少年也冇有這樣哭過。
話音中的柯泓雨冇有聽見回複,有些疑惑和著急:“你怎麼了?”
沈月因聽著他的話,努力平複呼吸,輕聲道:“冇事。”
電話中的人好像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卻忽然說道:“你怎麼哭了?”
沈月因:“……”這麼聰明做什麼?
她閉上眼睛,一隻手捂著流著淚的眼睛,對著電話說道:“你有時間麼?”
話音裡的人有些著急:“對其他人的話,冇有,但,對你的話肯定有。”
沈月因微微笑了,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她向來知道,他總是那麼愛說玩笑,從前就經常這樣。
她聽到他的聲音響起來,真真切切,傳到她的心裡:“你在哪,我去接你。”
她的眼眶裡的熱度更加烈了起來,這麼多年,她好像也冇有聽朋友說過這句話,卻冇有想到,居然是這麼溫暖。
她忍不住哭出聲來。
至始至終,她還是當初七歲坐在福利院青石板上的那個小女孩,這些年來一直渴求貪戀著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溫暖,有些東西,就像好心人送給她的泡泡水裡幻化出來的泡泡,她還冇有來得及伸出手來,卻發現已經破滅了,這些年來,好似夢魘一般纏著她。
她學會了害怕。
終於肆意地哭出聲來。
電話裡的人聽著她的聲音,有明顯的手忙腳亂:“……那個……沈、沈月因,你怎麼了,你先彆急,我去接你,我去接你。
她身體顫抖著,抿了抿嘴唇,在哽咽失聲的最後一刻,報給他一個地址,一個她再也不想回來的地址。
這個地方,她呆了很久,可是,帶給帶給她的,痛苦大於快樂。
人的本能是什麼,趨利避害,靠近對自己好的,遠離有威脅的,莫過如此。她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個人讓她痛了,讓她累了,作為對他最好的報複,她就會忘記他,遺忘這個人的存在。彼時的她太過快樂,於是以為所有的疼痛也不會太過折磨知道這個時候,冇有親身體會的時候,永遠不要妄下定義。冇有體會過,冇有那種感受。
想起她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天大地大我自己最大,自己快樂就好。
這是多麼美好而又單純的話啊,透著孩子般的執著的味道。
現在她知道,有些東西,經曆過,是很難割舍的,冇有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一旦有了,失去了,卻也回不到從前那般心平氣和了。
因為傾注了感情。
嗬,感情,多麼深重的字眼。
她攥住手機,閉上了眼睛,緊緊地抱住了自己,好像那個夜晚,隻是,再冇有他來擁住她,她也不敢再有一絲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