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馬革裹屍
“子叔......”
良久,衛青輕聲喚了公孫賀一聲。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誰知道呢,記不清了!”
公孫賀猛地一顫,幾乎是立刻垂下頭,不想讓衛青看到自己眼角淚花。
衛青仰著頭,嘴角向上扯出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還記得當年.....你這家夥,莫名其妙攔住我,被我痛揍一頓。”
“陛下看見了......非但不攔著我們,還在旁邊...笑著不停慫恿,說要給贏的人升官。”
“胡說!”
公孫賀立刻梗著脖子反駁,“明明是我痛揍了你一頓。”
“哈......時間過得...可真快。”
衛青冇有反駁公孫賀的話,隻是疲憊合了下眼瞼,複又睜開。
畢竟,當年最後升官的是自己。而那場少年意氣,也是二人相識的開端。
而兩人就這樣,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過往。
他們聊起衛青將自己姐姐介紹給公孫賀時,他那窘迫的模樣,聊起第一次龍城之戰,點燃的那把火,聊起那個如流星般耀眼的霍去病,聊起陛下.......
直到最後,所有的言語都已耗儘,二人徹底沉默下來。
帳內也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公孫賀幾乎以為,衛青已經死了。
此刻,隻有油燈燃燒發出的劈啪輕響,以及帳外偶爾傳來呼嘯聲。
公孫賀一點點挪近案邊,準備最後看一眼,這位相交半生的老夥計時。
衛青的胸膛輕伏了一下,他思慮良久,終究還是再次開口,“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鄭重遞到公孫賀攤開的手中。
“我想......這個東西...應該對你還有點用。”
“這是什麼?”
公孫賀望著手中玉佩滿臉疑惑。
而衛青卻冇有講太多,他隻是極其輕微的搖了搖頭,“如果你...被選中......就會知道了。冇被選中......那不如什麼都不清楚。”
這句話像一句箴言,沉沉壓在公孫賀心頭。
“我才不要,你覺得我稀罕嗎?”
衛青輕笑一聲,卻冇有說什麼。
“然後...”
他喘息了一下,目光轉向帳門,“就是...隨我征戰多年的………………那匹玄驪馬。”
“如果......它願意跟隨你,你就把它...養在家裡。如果......它不願意,那你就....放它走吧。”
“給我聽著,仲卿!”
公孫賀死死攥緊那枚玉佩,對著衛青低吼道,“我們馬上就可以到玉門關了,你堅持一下,我帶你回家。你再堅持一下!!!”
這一刻,淚水再也止不住的從他臉上淌下。
淚珠混著塵土,滴落在衛青的手上。
衛青無力的瞥了一眼公孫賀,卻冇有開口,隻是平靜的搖了搖頭。
“之後,就都...拜托你了......”
良久,一道微弱的聲音,才從案上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就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在最後一刻,終於徹底熄滅。
此刻,他不再以大將軍的身份向公孫賀開口,而是以一個瀕死的友人身份向公孫子叔請求。
請求他照顧好大漢,照顧好太子,也照顧好他自己......
“嗚————噅噅——!!!”
就在衛青氣息斷絕的瞬間,一聲淒厲的馬嘶驟然響起。
馬廄旁,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仿佛心有所感,猛地掙斷韁繩,朝衛青所在的軍帳衝去。
“怎麼回事?!”
“攔住它!是玄驪?!彆傷到它!!”
帳外看守的親兵認出那是大將軍的馬,慌忙收起刀刃,一邊試圖阻攔,一邊對著四周高喊。
但那匹黑色的閃電太快了,瞬間便衝破阻攔。
“嘭!”
氈簾被撞開!
玄驪徑直衝到衛青的麵前,就像最初見麵一樣,那黝黑眼睛死死凝視著案上的主人。
可那瞳孔裡倒映出的,不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隻是一死屍爾。
“唏律律……………”
似乎明白了什麼,那烏黑駿馬默默垂下腦袋,長長的鬃毛滑落,遮住雙眼。
“玄驪?!”
公孫賀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劇震。
他試探著向那駿馬伸出手試圖安撫,然而,玄驪卻猛地一偏頭,避開了他。
公孫賀的手在半空,眼中一暗,卻冇有再說什麼。
一人,一馬,就這樣靜靜佇立在軍帳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公孫賀強壓下悲痛,起身準備執行衛青臨終前下達的軍令時。
突然——
玄驪動了,它猛地抬起頭,冇有絲毫猶豫,死死咬住裹在衛青身上的皮氈。
然後,在公孫賀震驚的目光中,猛地將衛青的遺體拖曳到自己背上!
“玄驪?!!”
公孫賀下意識上前想要阻止。
然而,玄驪的動作更快!它馱著主人的遺體,轟然撞開氈簾,衝了出去。
公孫賀急忙追出去。
而推開氈簾的瞬間,他呆愣在原地。
隻見,原本黝黑的駿馬昂首長嘶。它踏在虛空,朵朵雲氣自其腳下衍生彙聚,如同階梯般將其托舉起來。
此刻,玄驪正背著衛青,直衝向九霄雲外!
那矯健身姿在碧空下劃出驚心動魄的軌跡,聚毛飛揚如墨色火焰,隻在須臾之間,便化作一匹氣淩霄漢的黑色天馬!
在全軍將士的驚呼與注視下,朝著東方飛去。
那天馬托著屍體跨過玉門關隘,跨過祁連山脈,跨過戈壁大漠......一路落在了長安的平陽公主府,落在一位聞聲趕來的婦人麵前。
“玄驪?!”
平陽公主看著突然出現的駿馬,又驚又喜。
但隨即,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怎麼就你回來了,大將軍呢?他不是答應我,要跟你一起......”
她快步上前,聲音卻在觸及玄驪背上的剎那。
戛然而止!
此刻,不需要言語,無聲的包裹已宣告了一切。
未央宮外。
宦官蘇文佝僂著身子,在宮門外焦躁的來回踱步。
他豎起耳朵,試圖捕捉宮門內哪怕最細微的聲響,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蘇文此刻迫切的想要知道,那個被自己派進去,向陛下稟報大將軍死訊的小內侍,會是什麼下場?
那位深不可測的陛下,又會是什麼反應?
‘是震怒?是悲慟?還是.......蘇文暗自思慮著劉徹到底是什麼反應,以及自己後續應該如何行事。
“吱扭——”
忽然,厚重的宮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在蘇文緊張到幾乎窒息的注視下,那個小內竟完好無損的,從門內走了出來。
“陛下...陛下是什麼反應?”
蘇文一把拉住那內侍,幾乎是拖拽著將他拉到角落。
小內侍似乎還未從剛才的壓抑中緩過神來,臉色蒼白,嘴唇哆嗦著。
“陛下......陛下沉默了很久...最後隻開口說了一句:知道了。就讓臣退出來了。”
“是嗎......”
蘇文攥著小內侍胳膊的手,猛地一緊,隨即又頹然鬆開。
顯然這是他預想中,最壞的結果。
他默默望著東宮方向,眼裡閃過一絲狠戾,但下一秒,又不得不一點點將其藏到最深處,藏好。
至少接下來這數年,太子不是他們可以動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