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漢武帝?不見!
數日後,長安城一處清幽巷道。
馮誌學的第舍,便坐落在市井喧囂之外。
此刻,午後微光灑在,鋪陳的素土青磚上泛起溫潤光澤,將院落勾勒得素淨規整。
階前粗陶瓦盆裡,幾株蘭草隨風飄搖。
庭院一隅,更有株老生得蒼勁,新抽的翠葉層層疊疊,篩下滿地細碎天光。
簷下,懸著數卷樸素竹編簾,無風自垂。
此時,靜謐院中對坐著二人,一長一幼。
長者著一身素色麻布襦衫,滿頭長發以一根木簪穩穩束起。
而幼者,身穿短襦袴,烏黑細軟的頭發用紅繩係著,在頭頂左右各梳作兩個小小發髻。
餘下碎發,自然垂在額前耳後。
風一吹便輕輕晃動,乾淨利落。
“心為形役,便落凡塵。情為物牽,便入糾纏。欲為身擾,便生憂煩。
此刻,年長者口中緩緩道來。
清朗的聲音如玉石相擊,回蕩在庭院。
“念為過往,便鎖流年。”
“浮生皆為人間過客,萬象皆是過眼雲煙......”
言畢,他微微停頓,目光轉向對麵懵懂的小女孩。
“阿穗,你記住了嗎?”
鄒雲神情淡然,眉宇間似乎蘊藏著洞悉世事的智慧。
他周身那股沉靜氣質愈發濃鬱,仿佛真的超脫塵俗,看透萬般桎梏,連時間也為其滯緩。
然而,這份刻意營造的高深莫測,似乎並未找到合格的聆聽者。
小穀穗隻覺得鄒雲剛才說的話,聽起來抑揚頓挫,必定是極其厲害的道理。
但如果你問她,鄒雲的話具體厲害在哪裡。
她那混沌的小腦袋瓜子,隻能告訴你,從鄒先生口中冒出來的話就一定很厲害。
所以小穀穗眨巴眨巴眼,忍不住開口。
“先生,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鄒雲輕笑。
“意思就是,做人要往前看,該吃吃喝喝,不要被過往和欲望困住了。”
“哦?!!”
小穀穗聽完,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雖然還是聽不懂後半句,但前麵該吃吃該喝喝,小穀穗可以拍著胸脯自信說自己就是這樣乾的。
接著,她睜大眼睛,盯著鄒雲看了許久。
忽然仰起小臉,一字一句問道。
“先生既然能說出這樣的話,想必先生一定是做到了吧!!”
一語落地,院中驟然寂靜。
鄒雲一秒破功。
他整個人猛地一滯,周身沉靜如水的氣度轟然碎裂,可麵對小穀穗好奇的目光他又不能說些什麼。
鄒雲隻好板起臉,輕輕在小穀穗額頭上敲了一下。
“交給你的道理,聽著就是,不要問七問八。”
“許多道理,等你長大,自然便懂了。現在,快去把這句話抄寫下來,十遍。”
“哦!”
小穀穗吃痛,委屈癟了癟嘴。
她伸出小手揉了揉被鄒雲敲的地方,倒也不敢再多問,轉身就朝房間小跑過去。
就在此時,走進小院的馮誌學,望著小穀穗遠去的背影輕笑道。
“大方師,還是不要太責備那小女娃了。”
“童言無忌,天真爛漫嘛。”
“怎麼感覺馮君,話裡有話呢...”
鄒雲冇好氣的,對捋著胡子的馮誌學翻了個白眼,剛才那份世外高人的架子是徹底端不住了。
“哈哈哈……怎麼會......大方師多心了。”
馮誌學依舊笑嗬嗬的,不過見鄒雲徹底‘垮下來,不再是剛見麵那般緊繃的姿態,他眼底閃過一絲欣慰。
他頓了一下,臉上笑意收斂幾分,試探著開口道,“大方師,君...可願意擔任這奉常之職?”
“算了吧,你不是當得好好的嗎?我才不想又往自己身上加擔子。”
鄒雲想也冇想,直接擺手拒絕。
“是嗎...”
馮誌學對這個回答似乎毫不意外,他捋著胡須,話鋒一轉,拋出另外一句話。
“那......君要見一下當今陛下嗎?!”
他看似不經意的提到,實則這才是他來此的真正意圖。
‘漢武帝劉徹嗎……………?
鄒雲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被這個名字觸動某根塵封的心弦。
但這光芒轉瞬即逝,他的表情很快平複下來,繼續擺擺手,意興闌珊道。
“算了,見到又能如何?不過是又一個嬴政罷了。”
而馮誌學聞言,卻忍不住輕聲反駁。
“大方師......當今陛下是臣親自看著長大,其為人秉性,臣敢肯定他必將成為史冊上的一代明君。”
“那又如何?”
鄒雲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銳利看向馮誌學,帶著一絲嘲諷反問道。
“難道嬴政年少初登基,掃平六合,誌在一統寰宇之時,不是明君嗎?!!”
他特意在年少和明君二字加重,直指核心。
“這
馮誌學默然。
他本想說這不一樣,可理智卻告訴他,大方師說的是對的。
像劉邦那樣,看淡生死的帝王,終究還是少數的。
便是漢文,漢景那樣的帝王,到了生命儘頭,不也忍不住私下尋訪自己,詢問生死之事嗎。
所以,馮誌學雖不認同鄒雲的話,卻也無力反駁。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庭院裡,一時間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最終馮誌學歎息一聲,像是放下什麼重擔,沉聲道。
“既然如此......那臣便代替大師,回絕陛下了。”
說完,他停頓一下,似乎想到什麼補充道。
“對了,大方師,牢房中的那個羽人已經從昏迷中醒。君若有意,可以前去詢問一番。”
“嗯,某知道了。”
鄒雲微微頷首,臉上的冷意也稍稍緩和。
見狀,馮誌學也不再多說什麼,他微微行禮便轉身離去。
但就在離開院子的最後一刻,他腳步猛地頓住,忍不住緩緩轉身回望槐樹下,那道仿佛與塵世格格不入的身影。
斑駁光影披灑在鄒雲身上,更顯寂寥。
“大方師......”
馮誌學開口了,他的嗓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低沉。
“又怎麼了,有事情就不能一次說完嗎?”
鄒雲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突然被這聲呼喚打斷,本能皺起眉頭。
馮誌學冇有在意他的不耐,目光越過鄒雲,投向小穀穗剛剛跑進去的那個房間。
“大方師......這人間熱鬨歸熱鬨,繁華也足夠繁華...”
“但...人心終究太輕浮易變,情義....也終究太過淺薄易逝......”
說到這裡,馮誌學歎息一聲,“君長生無儘,歲月悠悠......往後,就彆再與人深交了。”
他目光遙遙望向九霄,不知是對自己一生的總結,還是對鄒雲的叮嚀。
總之,馮誌學再次輕聲開口。
“漫漫人生,願君珍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門之外。
隻獨留鄒雲一人在院中,久久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