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蠃魚
陰沉天色下,豆大的雨點砸落在地,濺起渾濁水花。
“馮公,吾等這樣真的有用嗎?”
一個府吏望著前方被驅趕著,在泥濘中艱難跋涉的鄉人遲疑道。
隻見河道旁,那幾個低窪處的村落,已被兵卒清空。
鄉人們扶老攜幼,背著簡陋包裹,在兵士的呼喝聲下,向地勢較高的山坡挪動。
而他們前往的高地,工匠們正冒雨搶工。
用一片片濕木板搭建簡陋棚屋,旁邊還有一些人在燒著熱水,為眾人驅寒。
而馮誌學府吏的疑問置若罔聞。
他背對著眾人,正全神貫注用手中寶劍,劈削出一片片薄木板。
雨水順著馮誌學的鬥笠邊緣淌下,滴落在泥地裡,他卻渾然不覺。
“彆廢話,快搭把手,將這些木板送到工匠那邊。”
馮誌學頭也不抬,低沉道。
“啊...?哦!!”
府更被這沉凝氣勢一懾,下意識應和道。
隨即,他連忙收起臉上疑慮,俯身抱著一摞剛削好的木板,向工匠們走去。
也就在這時。
負責管理這片郡縣兵卒的李縣尉,頂著小雨,趕到馮誌學身邊。
雨水打濕了他的皮甲和須發,李縣尉卻躬身行禮道,“回奉常,此地鄉人已儘數至高處,吾等可以在此搭建祭壇了嗎?”
他目光灼灼,顯然期待這位給了他極大震撼的奉公,能止住大雨。
聞言,馮誌學終於停下手中動作,緩緩抬起頭。
他環視一圈山坡上擁擠的人群和簡陋棚屋,目光又投向山下洶湧河道,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讚許。
“很好,李縣尉。”
但隨即,他話鋒驟然一轉。
“不過,某看了一下,此地其實不適合作為祭壇向天祈禱。”
“但......更不適合將那些鄉人放回村子,畢竟洪水若至,此處便是死地!”
馮誌學緊盯著李縣尉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雨停之前,這段時間就勞煩李縣尉看好這群鄉人,不可使其有所傷亡。
“否則血腥之氣,必為上天不喜!!"
“若因此誤了禳災大事,某必惟你是問!!”
他眼中泛起一絲寒光,目光灼灼望向李縣尉。
“啊?!!可...奉常公此事......”
李縣尉愕然抬頭。
看守村民?這算什麼差事?
況且這麼多人擠在山上,糧草、疫病、秩序......哪一樣不是難題?這分明是個燙手山芋!!
但他的話還冇說完,便被馮誌學厲聲打斷。
“啊什麼,到底某為奉常,還是爾為奉常?”
“李君聽令即可!”
他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那雙深邃瞳孔正死死注視著李縣尉。
那目光,刺得李縣尉心頭一顫。
“這.........諾!”
麵對馮誌學越來越冷的眼眸,李縣尉猶豫再三,還是艱難應下。
“好,我們走。”
見狀,馮誌學不再多言,對著四周隨行的府吏和護衛高喊一聲。
隨後,他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袍袖,對著李縣尉深深一揖,語氣鄭重。
“此地......便托付給李公了。”
“...諾!”
李縣尉心頭五味雜陳,亦深深回禮。
說完,馮誌學一行便馬不停蹄往下一個裡聚趕去。
山丘上,李縣尉久久佇立,他望著雨中那道毅然前行的身影,嘴唇動了動。
最終,隻再次無聲作揖,“馮公...珍重啊......”
之後,馮誌學一行人便借著開壇禳災的名義,就這樣一路逆著水流向上。
他們曉諭鄉老,威逼利誘,甚至不惜動用武力,將低窪之處的百姓儘數遷往高處。
漢水似乎也被其感動,連日來,竟並未再出現洪水毀堤的凶猛。
直到這一日!
“奉...奉常公,上遊...有人發現......異常?!!”
馮誌學正如同往常一樣,在一處臨時營地外揮劍削砍著木板。
濕木的碎屑,混合著雨水四處飛濺。
不遠處,還是那個年輕府吏,氣喘籲籲,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趕到馮誌學麵前。
“異常?!!”
馮誌學停下手上動作,猛得抬頭疑惑道。
“不……不錯!......有人..........有人在上遊...上遊發現了傳說中的嬴魚!!!"
“嬴魚?!什麼鬼!!”
馮誌學眉頭緊蹙,身為如今‘詐騙’集團的方士頭頭。
他第一反應就是,有人看花眼了,或者更糟糕的,有人想借這個噱頭鬨事情。
見馮誌學不相信,更急切道。
“是真的,不是一兩個人看到,而是許多人都見到那異獸,它就在沔水西堤附近!!”
見其信誓旦旦,馮誌學臉上的疑慮更深了。
他沉默片刻後,沉聲道,“帶路!!”
在這人心惶惶之際,無論真假,馮誌學都必須親自去確認。
沔水西堤,扼守漢中郡水陸咽喉。
夯土築成的堤岸如同一條蒼老巨龍,蜿蜒守護著沿岸數十裡的民舍田畝。
那是郡中最為關鍵的生命線。
但此刻,這堤壩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考驗。
渾濁沔水已經暴漲數丈,正一遍又一遍,狠狠撞擊著早已不堪重負的夯土大堤。
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滔天水聲,令人窒息。
馮誌學在府吏的指引下,策馬趕到堤岸最險要處。
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絲毫不顧腳下的泥濘,快步走到堤邊,死死注視著下方翻騰洪水。
連日不休的暴雨,讓天空如同被潑灑了濃墨。
黑沉沉的烏雲,死死壓覆在巴山群峰之上,仿佛要將天地壓垮。
突然——
“轟隆——!!!"
一聲震天巨響自江心炸開。
那聲音瞬間蓋過所有風雨,直擊眾人靈魂。
原本層層疊疊,規律拍擊著堤岸的濁浪,在聲音響起的瞬間驟然向內一收。
緊接著,一股難以想象的磅礴力量自水底爆發。
數十丈高的漆黑洪峰,如同沉睡的巨魔蘇醒,從收縮的水麵拔地而起。
傾覆天地的水柱,直直朝著沔水最薄弱的堤口轟然撞來!
“砰——嘩啦!!!"
泥水飛濺,土崩飛。
整段大堤劇烈震顫,裂紋如蛛網般飛速蔓延,而馮誌學身後的數名府吏甲士,也被這巨浪卷進水中。
“啊——!”
“提要垮了!”
“奉常………………”
那幾人隻發出一聲驚呼,便消失在水中。
馮誌學瞳孔驟縮,在水麵四下張望,卻始終見不到人影。
“該死!!”
他牙關緊咬,指節捏得發白,卻對此無能為力。
而就在這時,馮誌學旁邊突然出現數條看不見的絲線,那絲線迅疾如電,精準射入府吏落水的位置。
緊接著,絲線繃緊回收!
“嘩啦!”“嘩啦!”“嘩啦!”
數道破水聲響起,原本已被洪水卷走的幾人,竟被這無形絲線硬生生從死亡邊緣拽了回來。
那絲線穩穩將驚惶未定的幾人,放在堤壩內沿。
“這...這是......”
岸上目睹這一幕的眾人,無不驚駭失聲。
而馮誌學更是猛得轉身望去。隻見鄭澤,一身玄衣,麵無表情站在自己身後。
“鄭君?!!”
馮誌學失聲驚呼。
他怎麼也冇想到,許久不見的鄭澤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裡與自己會麵。
鄭澤對馮誌學的驚呼卻置若罔聞。
他眉頭微蹙,目光死死注視在水中,輕聲道。
“來了!!”
“來了?什麼東西來了?!”馮誌學疑惑。
下一秒,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猛得又扭頭望向江麵。
“砰!!!”
漫天水霧轟然炸開!
隻見一條前所未見的大魚,自濁浪深處撲躍而出。
它通體慘白瑩潤,竟無一片鱗甲覆蓋,光滑的皮膚在昏暗天光下,泛著詭異光澤。
那身姿落在眾人眼中,竟有股莫名的神性,令所有人都為之一滯。
這仿佛從上古蠻荒中走出的巨魚,龐大身軀高達數十丈,一舉一動都仿佛蘊含著無窮的力量。
而最為駭人的,還是它那巨大尾鰭。
每一次擺動,都會卷起山崩海嘯般的水牆!
此刻,滔天洪水中,這條怪異巨魚並非隨波逐流,而是赫然盤踞在洪峰的正中心。
那漫天濁流,仿佛成為其身體的一部分,隨著那巨魚的意誌翻滾。
那巨魚每一次擺尾,每一次翻身,都能牽動數丈洪浪。
以一己之力,硬生生裹挾整條江水之力,瘋狂衝擊大漢堤岸。
堤岸之上,披甲衛士們臉色煞白,握著兵器的手臂,在不受控製的劇烈顫抖。
剩餘的府吏更是麵無人色,雙股戰戰,幾乎站立不穩。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徹底震懾。
這一刻,神話照進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