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函穀關
函穀關。
這座矗立在稠桑塬裂穀中的先秦舊關隘。
正是當年老子西出,遇關令尹喜,留下五千言《道德經》的千古原址。
歲月滄桑,雄關依舊。
一行人棄舟於靈寶渡口,車馬登岸西行,來到此地。
隻見眼前並無闊野平川,整條通路,是硬生生劈在稠桑塬之間的一道百裡裂穀。
甫一踏入,便覺天光驟暗。
南側的秦嶺餘脈,山壁陡峭如削,寸步難攀。北側的高塬,斷崖直垂數十丈,水勢滔天,徹底斷絕繞行退路。
穀中陰風穿嘯而過,嗚嗚作響,似鬼嘯,又似山鳴。
此刻,鄒雲一行人渺小的車隊,便行駛在這逼仄古道裡。
四周十分寂靜。
鄒雲抬頭仰望,隻見兩側峭壁,將天空擠壓得隻剩下一線細長縫隙,讓他忍不住喟然長歎。
“如此險峻,也難怪當年六合縱伐秦,大軍浩浩蕩蕩殺到函穀關下,卻隻能望城興歎。”
“說實話,哪怕某已經路過此地數次。”
聞言,安修己的聲音也在一旁響起。
“但每次行至此處,望著這兩側絕壁,仍是心有戚戚,如履薄冰。”
“嗯?安君經常需要往來長安嗎?”
鄒雲側身問道。
麵對他這突如其來的疑問,安修己明顯遲疑了一下,目光閃爍,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不過,片刻之後他還是開口了。
“冇錯,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像吾等殄祟府,等級分明。”
“除卻統禦全局的奉常公外,府內一共分為三級。”
“常駐在各大郡府中樞,肩負一方安寧的便是殄祟都尉,其次便是像某這樣的祟邪丞,多分散駐紮在各地縣城。”
“最底層,也是數量最多的,便是從軍中招募的精銳驅祟卒。”
講到這裡,安修己頓了一下,歎息道。
“殄祟都尉自有其手段,可以對付那些山海異獸,驅祟卒則通常隻為牽製異獸。”
“而像某這樣的崇丞,則是斬殺異獸後,必須前往長安。”
“然後借助奉常公手上的神器——赤霄,才能重新獲得與異獸抗衡的力量。”
說著他小心從懷中掏出那柄青銅短劍,鄭重遞給鄒雲。
鄒雲接過短劍,入手冰涼。
他仔細打量著那柄青銅短劍,指腹更是摩挲著劍身,卻並冇看出有什麼特彆之處。
鄒雲失望的搖搖頭,便隨手將短劍遞還給安修己。
反而是他口中的那柄神器名字,讓鄒雲十分感興趣,忍不住追問道。
“赤霄?!難道是......?”
“不錯!”
安修己接過青銅短劍,鄭重收回懷中,對鄒雲點點頭。
“正是傳說中,高祖皇帝於芒碭山斬白蛇起義,開創大漢天命所用的那柄之劍。”
‘劉邦手上的劍嗎?我之前怎麼冇聽說過還有這威力。’
‘難道說,他斬殺的白蛇也是一種異獸,因此獲得了某種力量??'
‘還是說......我之前的猜測是錯的?'
鄒雲心中念頭急轉。
而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時候,小穀穗拿著竹簡,手指用力點著上麵的一枚小篆,朝鄒雲興奮道。
“鄒先生,阿穗又認會一個字了。”
小穀穗仰著小臉,臉上笑意明媚。
而這笑容落入鄒雲眼中,卻讓他眼前猛地一花,光影交錯。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一個同樣年紀的小男孩,高舉著竹簡在衝自己說些什麼。
小穀穗見鄒雲怔怔出神,疑惑的小聲呼喚。
“鄒...先生......?"
“哦?!!阿穗真厲害。”
鄒雲猛地回過神,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笑容,伸手揉了揉小穀穗的腦袋,然後溫聲道。
“來,先生再教你一個新的......”
車隊繼續緩緩行駛,而兩旁的道路也越收越緊。
漸漸的,整條道路變得僅能容納一輛車通過,原本還算緊湊的隊伍,也被拉得細長。
而就在距離他們車隊不遠處的某處陡峭山崖上。
曾窺探過鄒雲的白發羽人,正負手而立,雪白長發隨風輕揚。
他俯瞰著腳下,如同螻蟻般艱難前行的車隊,嘴角勾起一抹冷篾笑意。
“舉父於崖頂飛石,酸與隱於林間散毒,傲因,彘分守隘口前後夾擊。”
“這下,某倒要看看你們該如何應對。”
“行了,彆廢話了鳥人!”尖銳刺耳的聲音突兀響起。
隻見一個身形怪異,手臂長得離譜的精瘦漢子,正如同猿猴般靈活攀著崖邊枝乾,幾個騰挪便蕩到羽人身旁。
長臂漢子舔了舔乾裂嘴唇,眼中閃過一抹暴戾和貪婪。
“你說見到籍真之器是真的嗎?”
“這次...不會又是什麼裝神弄鬼的騙子搞出來......騙乃公白跑一趟的破爛玩意兒吧?”
幾乎同時,另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哼,籍真之器......若這次再是假的,乃公先撕了你下酒!”
伴隨著話語,一個腳跟詭異懸空,僅以前腳掌著地的男人。
正展示著非人的彈跳力,在山岩間幾個輕巧縱躍,便悄無聲息的落在懸崖邊緣,冷冷注視著羽人。
“嗬,聒噪!”
羽人冷哼,眼中寒光一閃。
“這一次,某可是親眼目睹!那小子能憑空凝水成冰,並以此誅殺猙獸。”
“此等異能,非籍真之器,焉能解釋?”
長臂男子和那腳跟懸空的怪人聞言,迅速對視了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狂喜。
三人不約而同,再次將視線投向下方緩緩移動的車隊。
那目光,簡直如同盯上垂死獵物的禿鷲。
“閒話少說!”
羽人語氣森然,直接定下章程。
“先合力宰了那小子,奪得籍真之器後......就各憑本事,生死勿論!”
他眼中精光暴射,根本不屑於說什麼平分之類的屁話。
長臂男子桀桀怪笑,懸足者也發出一聲低哼,兩人都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認同。
弱肉強食,本就是他們的生存法則。
接著,三人便在這處絕佳的瞭望點潛伏下來。他們耐心看著,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看著那毫無察覺的車隊一點點踏入陷阱。
而在下方,安車內。
鄒雲收斂心緒,正耐心教導著小穀穗辨認竹簡上新的文字。
小女孩清脆的跟讀聲,在車廂內輕輕回蕩。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節奏,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直到——
“砰!!!”
一聲巨響,毫無征兆的在眾人頭頂轟然炸開,聲浪在狹窄裂穀中瘋狂回蕩。
緊接著,是無數大小不一的飛石,如同被強弓硬弩射出。
自高空鋪天蓋地般,朝著車隊最前方激射而來。
“敵襲!!!”
與此同時,一道驚怒嘶吼,在車隊最前方炸響。
那是經驗最豐富的將領在在示警,緊隨其後的,是聲嘶力竭的命令。
“快!舉盾!舉盾!注意躲避頭頂!!!”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完全落下。
下一秒!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便已如連珠炮般響起。第一波落石,狠狠砸在車隊最前方。
霎時間,血光迸濺,骨肉橫飛。
堅固的木質在巨石麵前,如同紙糊般破碎,車廂被砸得木屑四濺,慘嚎聲瞬間撕裂死寂。
無數躲避不及的甲士被砸得筋斷骨折,倒在地上痛苦翻滾。
場麵之慘烈,如同地獄!
至於鄒雲,其實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在聽到那聲炸響的第一時間,危機感便讓他本能地調動力量,瞬間在安車上方凝結一道晶瑩冰牆,並不斷向外擴張。
然而,事發的太過倉促。
他的冰牆範圍終究有限,隻能堪堪護住安車及周圍一小片區域。
眼見車隊前方傷亡慘重,鄒雲與同樣驚怒交加的安修己對視一眼,毫不猶豫撞開車門,衝了出去。
兩人甫一落地,迅速掃向襲擊來源。
隻一眼,便看清製造這場慘劇的元凶!
隻見在數十丈高的陡峭崖壁上,一頭身形魁偉的巨猿正猙獰咆哮。
它通體覆蓋著青黑色粗硬長毛,兩條臂膀粗長得異乎尋常,垂落下來時,幾乎要拂到地麵。
其額間,還高高隆起一塊碩大骨棱,似角非角。
“是舉父!!”
安修己瞳孔驟縮,失聲驚呼,顯然他已經忍住這頭山海異獸。
隨即,他立刻向身旁的鄒雲解釋其弱點,“此獠力大無窮,尤擅投擲巨石。”
“但動作相對遲緩,且畏強弩。”
“隻要集中弩箭攢射乾擾,讓它無法從容投石,威脅便大減!”
而就在安修己急促講解時。
隻見,那崖頂的舉父雙目赤紅如燃火,獠牙從厚唇間微露。
它發出一聲咆哮,巨大已經手掌再次從地上抄起一堆石塊,腰身一擰,朝這邊用力投擲而來。
石塊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小心!!”
鄒雲瞳孔驟縮,立刻朝著周圍驚魂未定的士兵們高喊道。
下一瞬,落石如雨,再次朝車隊襲來。
這一次,早有準備的鄒雲,雙掌猛然向上虛按。
隻聽“哢嚓嚓”一陣密集的凍結聲響起。
一麵更為巨大厚實的冰穹,如同撐開一把巨大雨傘,瞬間在眾人頭頂凝成。
“砰!砰!砰!轟隆!”
石頭砸在冰牆上,立刻濺起無數冰晶碎屑。
冰牆劇烈震顫,表麵瞬間布滿裂痕,,但終究還是將那巨猿的攻擊擋了下來。
見防禦有效,眾人皆是暗自鬆了口氣。
但他們冇注意到的是,在舉父身旁的林中掠過一道怪異影子。
它無聲張開口器,一股肉眼難以察覺的詭異毒霧,正借著穀中穿行的陰風,悄無聲息向著下方混亂的人群籠罩過去。
與此同時,在車隊正前方。
一頭形如壯牛,卻又比尋常耕牛大數倍的巨獸,緩緩從隘口轉彎處踏出,徹底堵死去路。
那形如牛的巨獸,渾身雪白長毛粗硬如蓑,披散周身。
頭頂生四根彎刀般的尖角,向前斜刺,角身泛著冷硬石光,鼻息粗重,噴吐白氣。
隻是尋常踏步,便震得地上碎石簌簌。
此刻,這名為傲因的凶獸,正死死盯著車隊。
四蹄不安刨動著地麵,巨大的身軀微微下沉,顯然是在瘋狂蓄力。
隻需一聲令下,它便會化作一輛失控的戰車,以雷霆萬鈞之勢衝撞過來,將任何擋在麵前的活物頂翻踏碎。
而這令人絕望的圍殺,還遠未結束
在眾人的後方,又一頭凶獸悍然撲出。
其身形壯碩如虎,皮毛間布著暗黑色圓斑紋,尾骨粗碩如牛,甩動時帶著破風之勢。
頭顱略方,吻部寬厚,獠牙交錯突出。
一雙獸瞳昏黃渾濁,卻透著悍不畏死的凶戾。
是彘!
彘與前方的傲因,一前一後,徹底將眾人堵死在這狹窄通道。
死局!
這是真正的絕殺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