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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喪葬

2026-07-07 作者: 傀儡師也想開高達

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此刻,卻驅散不了眾人心底寒意。

“都處理好了嗎?”

聽著身後的腳步聲,鄒雲淡淡道。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抹淡淡的疲憊。

“嗯。”

腳步聲在身後停住,安修己同樣歎息一聲。

“我已命人快馬加鞭去縣裡,調遣新的人手過來收拾殘局。”

“至於那些......那些屍體,也都收殮妥當。戰死的同袍,某會遣人送他們各自歸葬故裡。”

“而鄉人的遺骸......”

安修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身上。

“剛才與裡正翁討論過了,這幾日便會尋個合適的地方,儘快安葬。”

“這麼趕?!來得......”

鄒雲下意識脫口。

可隨即,他便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這年頭,普通鄉人的葬禮,不過就是找個地方,用幾塊木板捆成的棺埋進去罷了。

既不用堆上墳土,也不會立上石碑。

簡陋得,就不像是注重生死的諸夏苗裔。而這樣的葬禮,又有什麼趕不趕的,不過隻為讓逝者早日入土為安罷了。

“唉......”

安修己輕歎一聲,又望向四周殘破的屋舍。

“按照慣例,獵殺異獸會有一筆賞金,這筆錢某會分成三份。”

“一份給死去的同袍,一份賑濟給受災的鄉裡,最後一份就歸活下來的諸位按功分賞。”

“嗯?還會分給鄉裡嗎?”

聞言,鄒雲詫異,他不禁側目看向安修己。

而安修己則苦笑道,“鄒君不用這樣看著某,此乃奉常公親自定下的鐵律,殄祟府上下,無人敢違。”

“奉常公有言,這筆錢對於活人來說還能再賺,可對於那些死者親屬卻是往後一生的倚靠。”

“仁善之舉……………”

鄒雲似乎有些意外,但最終隻微微頷首感慨。

良久,他遊離的視線,終究還是落在那個小小身影上。

“那阿穗呢?”

“阿穗??”

安修己順著鄒雲的視線望去,恍然道,“哦?!那個小娃啊!”

他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唉,她阿母本就是最初死在那四角畜生手下的,後來她阿父......也慘死在淨的手裡。”

安修己的聲音低沉下去。

“如今......他們家就隻剩下那女娃一人了。”

他感歎一聲,隨即沉默。

這世道,比這小女娃更淒慘的比比皆是,他這顆心,也早就麻木了。

而鄒雲怔怔望著穀穗,更是默然。

季春之月,雨水纏綿,濕冷的空氣仿佛能擰出水來。

萬幸,下葬那天,是一個陰天。

天色微明,整個世界都灰蒙蒙的,就像如今的村子一樣壓抑。

“走吧,阿……………”

鄒雲對著正屋門口,輕聲喚道。

在他身後,同裡的鄉鄰們早已默默聚集。男人們麵色凝重,女人們眼含悲戚。

在這小小鄉裡,按例都是一家有喪,同裡皆來相助。

而聽到呼喚,一直蜷縮在角落的穀穗緩緩抬起頭。

隻是往門口瞥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鄒雲的意思。

冇有哭喊,也冇有說話,穀穗隻是默默讓出位置,安靜的看著。

她看著鄉中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嫗,從自己身旁走過,熟稔為逝者一點點梳理好散亂須發。

她看著幾位熟悉的長輩,小心將自己阿父阿母,從鋪著乾淨白芻草的席上輕輕托起。

她看著那素白的麻衾,一點點蓋住自己父母的全身。

然後,穀穗隨著沉默的人群,一步一步挪出屋子。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根丈餘高的細竹竿筆直立著,竿頭懸掛著一方三尺長的素白麻幡。

那幡布在晨風中無聲飄動。

其上空白一片,冇有任何筆墨題字。

鄉野貧民,大多不識文字,亦不懂如何書寫銘旌的規製。

這方純白麻幡便是喪幡,以最直白的方式,向十裡鄉野昭示此家有喪,斯人離世。

日至辰時,當行大殮入棺。

漢家禮製:庶人有棺無槨。

兩口厚實的木棺早已靜靜地放置在院中。

這兩口棺木雖然粗糙了些,但卻是鄒雲和安修己這幾日,一斧一鑿親手趕製出的。

終究,還是冇讓穀穗的父母裹著草席倉促下葬。

此時,四名同裡的壯年鄉鄰,兩兩對立。他們屏住呼吸,極其小心的將逝者連草褥一並緩緩移入棺木。

按古禮,入棺之時,身為孝子的穀穗,理應伏地不起,低泣叩首,以示哀慟。

然而,望著那個站在棺旁,始終麵無表情的小女孩。

冇有人忍心,也冇有人去苛責她半分。

大殮落棺,並不即刻封釘。

依漢俗,需留半日望魂',留一道細微棺縫,以待逝者魂魄回望親人。

鄉鄰們默默完成這一切,便趕著去往下一家。

整個院子裡,隻留下穀穗和鄒雲二人。

午後霧氣散儘,日色寡淡,鄉野的風帶著蕭瑟嗚咽,卷過枯黃荒草。

同裡的男人們扛著沉重工具,一路無話,結伴走向村外那片家族世代安息的公塚。

那裡,一座座低矮墳塋錯落排布著。

眾人依照古禮,在墳地中選定兩處緊挨著的位置,揮動工具,挖出兩個剛好能容納棺木的淺坑。

日入申時,暮氣漸起,正是下葬吉時。

鄰裡四人一組,再次抬起棺木,走向墳地。

冇有威嚴儀仗,冇有哀樂鼓吹,冇有悲切挽歌,更冇有香燭鼓樂的喧騰。

那些都是鐘鳴鼎食之家的貴族,才配享有的哀榮。

鄉野送葬,唯有一路沉默。

鄒雲引路走在最前頭。

他口中開始吟誦起一段古老而晦澀的安魂祭文。

那聲音低沉而悠長,帶著一種神秘肅穆的韻律,在寂寥天地間回蕩。仿佛在溝通生與死的界限,安撫漂泊魂靈。

除此之外,晚風拂過荒草的簌簌輕響,是這場葬禮唯一動靜。

當棺木在祭詞中被穩穩放入黃土墓穴。

鄉鄰們輪流上前,沉默揮動手中工具,將四周濕土一點點覆於棺上。

而穀穗依舊怔怔望著。

望著黃土簌簌落下,敲打在棺蓋上,發出沉悶聲響,漸漸將整具棺木掩去,直到它被泥土徹底吞噬。

鄒雲歎口氣。

冇有講什麼想哭就哭出來,也冇有說一些看似正確的廢話。

他隻是默默將手放在小穀穗頭上,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笨拙的幫她將散亂發髻一點一點梳理好。

陪她一起,沉默的注視著黃土掩埋一切。

而就在鄒雲手掌,觸碰到穀穗頭頂的那一刹那————

她那小小身體猛地一震,開始無法控製的微微顫抖起來。

一滴、兩滴......

晶瑩淚珠終於無聲砸落在腳下的新土上,緊接著,壓抑到極致的輕聲嗚咽,斷斷續續從鄒雲身旁傳來。

那哭聲是如此微弱,卻又是如此戳心。

鄒雲依舊冇有說什麼,隻是再次揉了揉穀穗的小腦袋。

暮色徹底沉落,殘陽僅餘下一抹慘淡灰白,吝嗇的酒在那兩座新起的黃土孤墳之上。

一行人循著來時的方向返回。

歸途,與來時一樣,隻有無邊無際的寂靜。

次日,裡正家中。

“裡正翁,阿穗這孩子,往後......就勞煩君多多照看了。”

鄒雲鬆開一直緊牽著穀穗的手,輕輕在她單薄後背上推了一下,將她推向裡正。

“鄒君,放心吧。”

裡正捋著花白的胡須,神情鄭重地點頭應承,“老兒定會看顧好阿,不讓她受委屈。”

“那就......多謝裡正翁了。”

鄒雲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

說完,他不再去看,或者說不敢去看穀穗的眼睛,隻決然轉身朝著門外的安修己大步走去。

穀穗也異常懂事地,冇有哭鬨,冇有挽留......

她隻是抿緊嘴唇,死死注視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

唉......”

見她這幅模樣,裡正輕輕搖頭歎息。

而狹窄的巷子裡,鄒雲與安修己並肩而行,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鄒雲忽然開口。

“安君,你曾說過斬殺異獸,朝廷是有相應獎賞的,對吧?”

“不錯!”安修己點頭。

“那麼...煩請安君,將屬於我的那一份賞錢,分成十幾份。每隔一年,便派人送一份到穀穗手上。”

似乎想到什麼,鄒雲頓了一下,鄭重強調。

“務必親自送到她手上。”

說著,鄒雲停下腳步,對著安修己作揖道,“勞煩安君了。”

“此乃小事一樁,何足掛齒。”

安修己爽朗笑道,隨即又麵露不解,望向鄒雲,“隻是......鄒君既然心中如此牽掛那女娃,為何不索性將她帶在身邊呢?”

“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像某這樣的人......還是莫要再連累他人比較好。”

鄒雲腳步微頓,他冇有回頭,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隨後,他又望向安修己。

“安君也是,此事過後最好還是離某遠一些。”

話音剛落,他冇有給安修己追問的機會,徑直加快步伐,朝裡聚外整裝待發的車隊走去。

“連...累嗎......?"

安修己望著那道蕭瑟背影,口中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若有所思。

隨後,他不再多言,隻失笑的搖搖頭快步跟上去。

隊伍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黃土路,發出吱呀的聲響。

突然,一個小小身影,出現在車隊後方揚起的塵土裡。

“哈,看來那女娃是舍不得鄒君,所以特意追出來送上一程啊。”

安修己透過車窗望見這一幕,便輕聲笑道。

而鄒雲冇有回應,身體坐得筆直,仿佛冇有聽見,也絲毫冇有要回頭望一眼的意思。

車隊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前行,那個嬌小身影便也邁著細碎步子。

一聲不吭地跟在後麵。

起初,安修己還帶著幾分感慨看著。

然而,隨著車隊越行越遠,距離裡聚已有一段距離,安修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望著絲毫冇有放棄跡象的穀穗,眉頭深深鎖起。

“鄒君,真的......不用管管她嗎?”

“不用。”

鄒雲握著一枚竹簡,低頭冷漠道。

“她願意跟,就讓她跟著。走不動,摔倒了,自然就會回去。”

安修己望著鄒雲手上被緊緊攥死,已經許久冇有展開的竹簡,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

不過卻冇有拆穿他。

車隊繼續前行,一裡、二裡、三裡...………

時間一點點流逝,也冇人知道到底走了多遠。

但車隊冇有停歇,那個小小的身影也就冇有停下,一直默默跟在車隊後麵。

直到——

“撲通!”

一道沉悶的聲響從後方傳來。

穀穗隻覺得眼前驟然發黑,所有的事物都在瞬間開始模糊起來,她才重重摔倒在地上。

而在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

她似乎能感覺到,一道熟悉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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